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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年 “你要时刻 ...

  •   氤氲的雾气凝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越积越多,缓缓流下一滴滴晶莹的泪,回落在心底。
      ——题记
      沫璃坐在温暖的马车里,手指不住地划过车窗上凝结的冰雾,思忖良久后自言自语:“这件事可不小啊,还是去和‘她’说说吧。”
      马车坚硬宽厚的轮子在地面压出一串曲曲折折的痕,在一片浓茂欲滴的翠林前停下。沫璃给了车夫一枚金币后,嘱咐他对见到自己的事万不可四处声张,之后撑开金光紫翼,腾空向着南边的一小片竹林飞去。
      很快,沫璃来到一片翠竹环绕的岛屿前,群岛终年被一大片苍翠的竹子环抱,优雅清静、缥缈虚幻,像是一个远离了世俗喧嚣的幽静僻壤,四处蒙着浓浓的翠绿色雾气,把整片岛屿隔绝在一个独立的小空间里。
      群岛名叫【仙灵岛】,位于卡尔斯的西南角上,被【塔纳尔河】两条直流从卡尔斯领土上分隔开,淙淙河水声遗留下阵阵清凉。这个美好凄清的小岛早已干净得不忍让人踏入,甚至让来者有些惧怕。
      沫璃缓缓减速,收了翼,在贴近地面的青石小路上滑行一段后,径直朝着小岛中心大步走去。她刚踏上翠绿的草坪,没料想被一阵气流攻击:气流虽然不足以致命,但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似乎在警示来者“擅闯岛屿只会是有来无回”。沫璃忙不迭得向旁侧转身,气流夹带着“呼呼”烈风擦肩而过,自己总算松了口气,挥动着流云般宽大的袍袖将气流打散,这才看到离自己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名男子,正抬着右手略带敌意盯着自己,而右手的指尖早已又一次凝聚出一小团卷带着露珠的泛白气团来。很明显,男子是在守护着这座静谧的岛屿。
      “嘿!翊崖,是我呀!不认识了?”沫璃笑着裹紧袍子,额头早已沁出一丝密密的汗珠。“最近灵术长进了不少啊,看来她教你的暗系你都练会了呢。”沫璃自己不禁暗暗惊叹,翊崖的灵术居然提高了这么多,连自己都有些忌惮了。
      “是殿下啊,真抱歉,我还以为是闲人误闯的,翊崖失礼了。”说着男子鞠躬致歉,“您怎么来了?”
      “哦,我有事找她,她在么?”
      “殿下出去了。对了,沫璃殿下啊,我晋升了哦!现在是紫翼了!”翊崖脸上似乎有些等待着被表扬的骄傲,岛上徐徐的微风拂动他珊瑚般耀眼的鲜红发丝,扬出道道优美的弧线。一双晶莹的海蓝色瞳孔深邃而幽丽。
      “嗯,看出来了。比起几年前你的灵术,现在的你真是很强了啊,我可是看着你在岛上成长的。”沫璃笑笑,“走吧,进屋待着去。”

      眨眼工夫,上午的时光就匆匆而逝,竹林里每一滴露珠承载着一个幻灭的梦,在阳光下洒下一片绚烂的金色雨。仙灵岛总是这么安静,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桃源圣地。
      沫璃和翊崖两人聊得甚是开心,也许,沫璃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呢。自己的父亲在一千年前的大战中阵亡,当年自己还小,也没有资格当上灵圣,母亲又在战后不知所踪,要不是“她”交了自己这个朋友,只怕是自己早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吧。
      忽地一阵轻风拂过岛屿,群岛上片片竹叶都在摩娑着,“沙沙”作响;滴落的颗颗露珠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被气流打碎,飘散成悠扬的水雾。
      “是她回来了!”翊崖猛然起身,“每次回来都用这方式告诉我,还真是孩子的做事方法啊。”
      两人站在岛屿边的青石路口,这个通向正殿的惟一小径,远远望着路的尽头淡然微笑的小姑娘。翊崖是满心的放松,而沫璃却越发紧张起来,像是有事压在心口喘不过气,自己实在不愿意让一个孩子背负的太多了。
      “翾翼殿下。”翊崖恭敬地朝着小姑娘鞠躬行礼。
      “嗯。我都说了,在这儿就不用那么麻烦了,都是熟人了嘛。”翾翼抬抬手,嫩白的小手肉乎乎,像是雪白的新藕。“哟~沫璃也在啊!真好!我正怕没人陪我呢。”翾翼边说边兴奋地一蹦一跳,袍子上坠着的雪绒球如精灵般上下翻动跳跃着。
      “唉——”翊崖和沫璃同时扶额叹气,“一点灵圣的样子都没有啊••••••长的小也就算了,这嗲声嗲气又是从何而来的?唉——”两人郁闷了。
      翾翼捋着鬓角冰蓝色的发丝开心说道:“两人在我后面嘀咕什么呐?别以为我听不到哦,我要是知道说我坏话,嘻嘻,你们懂。”翊崖打了个寒颤,无奈地笑。

      三个人爽朗的笑声不时回荡在岛屿的各个角落,偌大空旷的岛屿霎时增添了许多欢快的气息。翾翼一个劲儿给两人讲着自己在外边的见闻,高兴的不得了。“翊崖啊,看来我的确是隐居太久了呢,外边变化好大的,可好玩了!下次你和我一起去吧!”翾翼一蹦一跳,眯起的双眼弯如镰月,干净的脸庞和岛屿一样,纯洁神圣;笑如天使下界,让人不忍触碰打断。
      “呃——殿下啊,沫璃殿下说有事找您,您这些事可否明日再说啊?”翊崖很不看时候地打断了翾翼的兴致勃勃。
      “嘁!我正说到劲头上,你干嘛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懂不?晚上收拾你。”翾翼吐着舌头,故意嘟嘴不高兴。
      “好好好,您还能把我怎样啊,最多就是让我练一晚上灵术罢了,大不了我晚上不睡了就是。”翊崖应和着,温润的眼神就像在看着自己的亲妹妹。
      沫璃:“••••••翾翼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狠了,真看不出来。”
      翾翼冷冷一句:“他自找的。”

      三人进屋,翾翼冲沫璃招招手道:“坐吧。有什么事现在说。”自己则拉过一只镶着琉璃的梨木椅靠在一旁。翊崖见势,忙以沏茶为由退至□□,空旷的大厅里又一次变得更加清冷,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半晌,沫璃才神色慌张地缓缓开口:“翾翼,那个预言••••••是真的。”
      这一句不说不要紧,翾翼原本正捧着翊崖端来的牛奶悠闲喝着,被这话呛得直咳嗽,水晶杯檐的奶汁倒流回了杯子里,自己心底的慌张也慢慢萌发而出。“是••••••什么预言?”自己希望“那个东西”不是真的。
      “就是只有我们灵圣才看得到的《卡尔斯上古残卷》里说的预言。”沫璃不由得攥紧了袖子,浑然不知手心里已经被冷汗浸透。
      翾翼的心彻底沉到谷底,脸上刹那间隐去了孩童的天真烂漫。
      “残卷上说‘那个人’三万年内不出现应该就不会出现了,你怎么肯定你见到的就是?”翾翼问道。此刻她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本不该十六岁孩子展现的表情,带着岁月的沧桑和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灵圣的使命表面上是为修习者【通灵】,实际上不就是为了在通灵过程中寻找‘他’么?依照残卷所写,我在通灵时比对了那孩子的灵核光芒,估计不会错。就算不是,至少也和你差不多了。”说到这儿,沫璃笑着,也许那孩子真的成了灵圣,翾翼你可就要退位了。
      “唉,我们连同陛下都等了太久了,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现实又岂能是我们所能改变的?只是,我实在不愿意‘那个人’是个孩子,那样的话,他背负的就太多了。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他会因为这件事引来杀身之祸••••••”翾翼叹气,继续抿着水晶杯里的牛奶,冰蓝的眼眸却像是被钉在杯子里,无法自拔。

      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沫璃又在翾翼这儿住了几日未回。几天来,翾翼似乎都打不起精神,批阅文书的时候总像是在想什么,直到沫璃推她,方才惊醒。也许是这件事,对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吧。
      “要不然,我先去报告给陛下吧••••••”翾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沫璃,话音却被身旁的翊崖打断,“你还是先别去了,弄清了再去也不迟。再说了,静观时变不是更好么?你都隐居这么久了还管这等事?”翾翼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我明白,殿下定是觉得这件事不该我知道,这是国家机密对吧?放心,我决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的。”翊崖很有眼色得接着话茬说,结果被翾翼的一句“你小子今儿晚上是真的不想站起来了”给噎回去。翊崖连忙说起了软话道歉:“哎呀,殿下你看,我的命都是您救的,要死要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知道就好。”翾翼被他这一席话把思绪拉回了三百年前——

      漫天肆虐的龙卷,夹杂着拳头大的雪团正肆意撕咬着周围原本安逸的一切,树木成片倒下,被拦腰折断,又在不断激荡的灵力和冰狼的嘶吼中粉碎成木屑,纷纷扬扬、飘散开来。血泊中,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少年倒下,腥甜的鲜血冒着炽热的腾腾蒸气,掩盖着少年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瞳。少年双眼死死盯着离自己只有不到半米远的冰狼,口中却早已被鲜血堵满,含混不清地念着咒文,嘴角不断的向外渗出粘稠的暗红色血丝,冰狼看起来却是毫发未损,依旧精力充沛,嚎声响彻天际。
      “不!我刚晋升不久,爹娘的仇还没有报,不能死啊!”少年含混地仰面大喊,嘴角沁出的丝丝鲜红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坑。
      “碎冰神箭咒——!”少年又一次硬撑着扣动右手无名指,挥向前方狰狞着几欲将自己吞入肚中的冰狼,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灵力就快损耗完了,这猛烈一击对一头中级灵兽来说只会是触及皮毛,激起它的愤怒,并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冰狼呲着獠牙,抖动全身发亮的银灰色狼毫,冲少年迎头扑来,卷带着地上厚厚的白雪和刚才少年射出的冰箭——现在已被冰狼的怒吼震碎成粒粒闪烁的冰晶了。冰狼张着血盆大口,咆哮而来——
      少年闭紧了双眼,虚弱得瘫倒在雪地里,等待着死神降临,将他无力的灵魂带走;身下早已是一滩腥红色,全身无数细小的伤口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愈合,正张着裂口,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银光蓝翼也是毫无生命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软绵绵的。
      冰狼扑上来,少年甚至都能察觉到它口中呼出的滚滚热气,带着死亡的气息。
      可就在冰狼要吞掉少年头颅的一瞬间,一道弯月般的金光划过天际,冰狼自头骨开始分崩、碎裂、爆炸,最终在无形刀刃的切割下化为纷扬的血沫,随着呼啸的龙卷一并散去。
      少年睁开眼,恍惚间看到一个天使般纯真的小姑娘,正背着双手冲自己微笑,身后是万丈金光。“你••••••你是谁?谢谢你救了我。”少年咳着喉咙里未清的血液,鲜甜的味道,那是险些就不属于自己的血液。
      “我嘛,名字先不告诉你。看你这翅膀,是中级灵术师吧,有父母么?怎么独自来【迷暗之渊】?你不知道这里是禁地么?”小姑娘伸手拉起少年,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少年脑袋昏。
      “对,我是灵术师,来这儿为了给我爹娘报仇!爹娘在一年前被这畜牲杀了,我为了复仇,进了学院修习,在导师苦心的教导下,一个月前我才升的级,可就在刚才••••••我真是没用!”少年抱头痛哭。
      小姑娘拍拍他的肩道:“你只要有这份心就够了,现实和希望总是有距离的。人死不能复生,你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少年努力点头,脏兮兮的手背揉揉被血沫蒙蔽的双眼,抹了满脸“红道”,有些狼狈,也有些悲伤。
      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向地面,少年脚下一只六芒星的银光阵嗡鸣着旋转而出,刚才死去的冰狼遗留下的灵力带着体温源源不断涌进少年孱弱的身体。“跟我走吧,我家有很大的岛屿哦,岛上还有成片的竹林,可就我一个人。你要是不愿意去的话,我也就不勉强了。”小姑娘很随意地坐在雪地里,额前的白珍珠坠着一颗闪亮的绿宝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软软的齐刘海随风被吹散成优美的弧线。
      “真的啊?我这么多年了都一直是住在学院里,居然还有这等好事!”少年显然是对这“天降”的美事还未反应过来。
      “只要你愿意去,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其实去了就是给我做个伴嘛。”小姑娘理了理飘扬的长发,“机会可不是每次都能找上门的,你既然是个幸运儿,为什么不抓住它呢?一次的破碎可就是永远的遗憾了。”
      “当然去!我等这一天都不知道多少时日了。”少年拍拍身上的碎雪,抖动着翅膀,开心而又忠诚地跪在小姑娘面前:“我叫翊崖,以后的日子,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您的!”少年的坚定惹得小姑娘直笑。
      “起来吧,我正式做个介绍。我叫翾翼•安琪儿,是卡尔斯的一阶灵圣。”小姑娘恬静的笑容融化着周身冰凉的雪花,张开的巨大黄金翼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什么?!你就是那个据说因为修成了禁咒七级而外形不再成长的灵圣?!我不信。”翊崖一个劲儿摇头。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的翼你也看见了,黄金的。难道你还要我在这个区区小地方施展禁术证明么?只怕是那样的话就会引起很大骚动了吧。”翾翼疑惑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不••••••不了,”翊崖赶忙单膝跪下,两手向前一推,“听说一阶灵圣都隐居多年了,您怎么还在游走于世?”
      “是这样的,确实如同传闻所说,我是隐居【仙灵岛】多年了,但也不代表我就不出来啊?最近事情很多,出来为了寻一个知己兼下属。”翾翼笑笑,单手撑地翻起身,拍了拍白袍上的碎雪,袖口的紫水晶扣子在雪地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走吧,以后你跟着我,就不用去学院了,我会在岛上单独教你外边学不到的暗系灵术的,”翾翼神秘而又狡黠地眨眨眼,“我可是很严格的哦~”说着扑扑翅膀优雅地往仙灵岛飞去。
      “等下嘛!”翊崖气喘吁吁地拍打着蓝翼追上去,嘟哝着“明知道我的翅膀比你的小,还飞那么快”之类云云,却没人理会。

      转眼间,两人落在了翾翼所描绘的那个世外桃源:大片大片的翠竹在阳光照射下荡漾着斑驳的竹影,岛屿中心,一座雪白的行宫傲然屹立、独树一帜,整座岛屿颇具清冷孤傲之感。翾翼把翊崖拉近了行宫内,端出一只垂着贝壳风铃的象牙托盘,托盘里盛着一件叠得分外整齐的精致长袍,淡淡的青色,如同岛屿两侧流过的小河。
      “喏,把这个换上吧,我可是花了很多钱的。”翾翼“嘿嘿”傻笑,露出两颗雪白的贝齿,一种说不出的孩子气。翊崖拎起袍子抖了抖,自诩着:“我面子真是大啊,这辈子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顺势给翾翼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要换衣服,让她回避。
      “哦哦,我笨死了。我这就出去,你换好衣服就去河边找我啊。”翾翼从托盘里抽出一根金丝带,将长发束起高高的马尾,打出漂亮的蝴蝶结。
      待翾翼出门后,翊崖朝门口望望,确定了她不会以小孩子的好奇心躲在门后偷看,这才安下心脱了破败不堪的衣衫,换上崭新的袍子,领口和袖口上是金丝线绣出的华美图纹,每只袖口还有丝带系成的蝴蝶结,随着步伐移动而飘忽不定。“这••••••难道是小女孩的衣服么?没这么大的童装吧。”翊崖极其郁闷地揪着丝绸,眉头不自觉地拧出一个疑惑的“川”字。
      “不错!蛮好看的啊!”翾翼看着玉树凌风的翊崖,高兴地拍手,“这衣服可是我在帝都专门花了三十个金币找人定做的,看起来满合身啊!”“呃••••••”翊崖扶着额头道:“看不出您还喜欢这些东西,我以为您只是外形小些••••••”“不可以吗?!哪条帝国法规定灵圣就不能可爱点了?我就爱好绒球啊、蝴蝶结啊,什么的。”“这,算是撒娇么?”翊崖心里嘀咕着,却没敢说出来。

      午后暖烘烘的阳光醺得人只想打盹,翾翼懒懒地躺在河边草地上,眯着眼睛不安分地晃着两只小白靴,不时抬眼瞅瞅身旁坐得规规矩矩的翊崖,“扑哧”笑出了声。“哎,翊崖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干嘛那么拘束啊?你这样以后在这儿还怎么活?嗯••••••你今年多大了?”“啊?我今年150岁。”“嗯,比我小多了。我可是今年整三千了。”翾翼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不时观察翊崖的反映,果然,看到的是翊崖瞪大了眼睛的吃惊相。
      “是这样的,”翾翼赶忙解释,“只有两千岁以上的灵术师才有资格竞选为灵圣。灵圣一般是坐上这个位置起,只要无人接替,就可以一直担任下去,直到自己给出理由辞职不干为止。”“这样啊。也就是说,无限期的?”“嗯。而且有很可观的俸禄。”翾翼说到这里,内心不禁有些感谢这个位置。
      “对了!我说一下在我这儿的规矩。”翾翼望着天道:“首先,你在任何时候,只要见到比你等级高的灵术师要行礼,和你平级的也要谦逊相待,我最看不惯以大欺小的。当然了,岛上只有我们两人,就没那么麻烦了。”翊崖听得认真,记得也极其用心。
      “其次,你对我一定要忠诚,绝对不可以在任何事情上撒谎骗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绝对不可以在我考核时用小伎俩蒙我,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些鬼把戏,要是有这种情况被我抓到,你可就••••••你要掂量清楚了,这岛上遍地是竹子,我要收拾你可是轻而易举。记住了么?”翾翼转头问。“记住了。”翊崖赶忙起身鞠躬,谦卑道:“我的命都是您救的,您怎样都行。”
      “好啦!只有两个人的话就别那么拘束,我可是把你当蓝颜知己看,刚才说的你只要不违反就行了,我不会苛刻要求。”翾翼挥手示意他坐下。“其实,我的生活看似很好,但我最缺少的就是一个知己,一个能诚心诚意听我说话的人,我真的很孤独。”
      “翊崖,你知道么,我开始隐居是在五百年前。因为自身灵力的强大,很多人都排挤我,甚至有人妄图篡夺我的灵圣之位。我原本以为这个国家已经不值得我去守护,也许不问世事会活得轻松,于是我找到了这里,孤独寂寞地度过了难熬的五百年,没有陛下传唤,我几乎都不出去。一个人的日子,真的很冷,你大概都没有体会过吧。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觉得身边还有人值得我去守护和付出,尽管我们仅仅相识一天,可我觉得,是你融化了我多年对世故的排斥,慢慢接纳了这个世界。”翾翼抱紧双膝,把头埋进臂弯里,无声落泪。晶莹的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落满衣襟,晕开一大片。
      “别哭啊,你这么个女孩子家,眼睛哭肿了多不好,那么好看的瞳子。”翊崖像个大哥哥似的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我从小就没有朋友,甚至父母都不愿意接近我,躲避我就像躲避瘟疫。大家都害怕我天生强大的力量杀了他们。因为整天没事做,那时候也没有学院去,我就每天看着镇子里的灵术师修习灵术,凭借天生的悟性,独自修行。终于在我外貌十六、实际年龄都一百多岁时,依靠着先天对灵术的精准控制,加之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禁书,修成了禁咒。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禁咒之所以不让修炼,是因为它是有‘度’的,那个‘度’一旦把握不好,就会被吞噬意识,最后被沦为类似植物一般的无意识生命体。我很好的把握了‘度’,但是禁咒本身就带有黑暗成分,不可磨灭的副作用还是把我的成长控制住了,我的身体从那时像是被禁锢了枷锁,再也长不大了。”
      “我爹娘曾经是很爱我的,却在我修成禁咒后离开,从此不知所踪,任我自生自灭。流浪在外的日子,总是清苦而又充斥着危险的,我凭借灵术在外惩恶扬善,小有名气后受到过不少接济,但也得罪过很多势力,他们明着不敢把我怎样,就总是在暗地里陷害我,百姓间不时就会传言纷纷,逐渐建立起一个个反对势力来敌对我,那些日子,几乎是我心里一个沉睡封存的记忆,想都不敢想,一旦触碰,心如刀割。为了对外隐名,我就取名‘安琪儿’,灵语意思也就是‘光辉使者’。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进了王宫,为年幼的皇太子,也就是国王雪叶之子雪祭指导灵术,因外貌弱小,又没有家族撑腰,在宫里也没少被人欺负、戏弄,那时候就连看门的侍卫都会在没人时把我一把推到,我还不敢说什么。这种忍辱负重的日子持续了六百年。”
      “那你现在是灵圣了,当年欺负你的人呢?有没有报仇?要不我帮你?”翊崖听到气头上,忍不住打断。
      “呵呵,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当灵圣还是托一个人的福,当年的一阶灵圣玄隐因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而辞去这一职位,在外自立门户【玄夜堂】,他自己则是堂内掌门,而我由于扶持皇太子有功,考核时对战玄隐实力也不差,就接替了他的位置,直到现在。”翾翼抬首仰望碧空,伸手拭去了眼角未干的泪痕。
      “原来殿下的身世这么悲惨啊,唉。”翊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怜悯。
      “不说了!”翾翼擦干泪,强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郑重其事道:“明天起,我会在这岛上单独教你攻击力最强的‘暗系灵术’的,每个咒文、手势我最多教你三遍,给你三天学到精熟,至于你能否学会,是你个人问题。其间每隔一个月会有一次考核,卷面考题我会从学院弄来给你,实践考题我给你出,一般情况只有一道题啦。只要你能在我这里通过,我就会记录在案,到时机自会带你去晋升。你只需努力修习就好,别的暂时不用担心。”
      “好!”翊崖点头,一副“我绝对不丢脸”的坚定表情。翾翼眯眼看着,淡淡一笑,如皎洁的弯月。

      两人在岛上的日子总是匆忙又闲适,翾翼但凡没事做就会给翊崖教授些好玩的灵术、咒文,翊崖也凭借着天生超群的领悟能力总在最快时间里学会,不出十年,翊崖就在翾翼的指导下晋升到金光蓝翼,这么快就升级的,实在很难找到第二个了。可俗话说“乐极生悲”,就是这安逸的生活也被停滞在了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天,那一天,仿佛时间被定格,翾翼第一次真正被翊崖惹怒••••••在这之前,翾翼对他的态度,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关怀至极”,每次翊崖逗自己开心,都是笑而不语;翊崖出门在外,被别人笑话欺负,也都是自己出面调解;翊崖病了,是自己给他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维持,即使自己累了一夜昏倒也无所谓••••••渐渐的,翊崖对自己真的和家里人一样亲近呢。但这次的事性质真的不一样,不一样到翾翼恨不得把他轰出去。
      灵界年历6050年的一天,又是新一轮的考核日,每到这一天,翊崖都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担忧,担心自己一旦考不过去又会惹翾翼生气了。
      阳光明媚,却是吹着有些凛冽的寒风,翾翼一大早就披着雪白的貂绒斗篷把翊崖拉到河畔。翾翼伸手指了指被风吹拂地微波荡漾的河水,淡淡道:“今天检验一下你这个月对灵术运用的精准程度,等下我会丢一把石子下去,你只要能在石子沉底之前用灵术把它们捞出来就行了,听清了,是全捞出来。”“是。”翊崖回答的干脆,心里却是一阵发毛,殿下要是丢十几个还好说,要是一大把••••••只怕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哗啦——”翾翼随手从脚边捧起一大把石子,约莫有近一百个了,全部洒进了河里,不等翊崖反应过来,翾翼就笑着:“你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这河水再深也就五百多米,自己掂量着时间啊。”翊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此时正值初冬,河面是凛冽的冬风,河里同样是冰冷刺骨的碧水,翊崖放出了气泡作为屏障,把自己包在里面,防止河水渗漏进来,但还是阻隔不了那渗进骨头缝里的寒冷,像是在一点点吞噬自己的意识。翊崖摸摸口袋,已经是鼓鼓的一包石子了,估摸着差不多,心想,反正每次满分都是五分,我就是拿到两分殿下也没说什么,何况这次殿下又不知道自己扔下来多少石子,尽管是我从河底抓的,但只要能凑合交差就行,冻死了。不多时,翊崖就顶着气泡浮出了水面,还不等他上岸,气泡就在翾翼的弹指一挥间破碎,翊崖湿答答地浸了满身冰凉的河水。
      “殿下,你干嘛呀,我还没上来,你要冻死我吗?”翊崖在河里抹了把脸抱怨着,却在看到翾翼反常的“冷若冰霜”脸时住了口,心里疑惑不解。
      “你上来。”翾翼冷冷地下了死命令,转身不再理会翊崖。翊崖很知趣地爬上岸,一脸欠揍的顽皮相冲翾翼“嘿嘿”傻笑道:“殿下啊,你瞧,我可是都弄来了哦,一颗没少。”说着抖动自己腰间的口袋,石子碰撞出的“啪啦”声像是在给翾翼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真的么?”翾翼眯着眼,“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连我你都能骗了,你也以为我这个灵圣之位是随便当上的吗?!”翊崖见形势不对,忙不迭地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不知所措。
      “我给你丢下去的石子是河滩上的,而你给我的是从河底捞来的,对么?”翾翼眯眼质问着,翊崖低头,抿着唇没有开口,果然,她还是看出来了啊。
      翾翼清脆的童声响彻岛屿:“我很早就说过了,你在考核的时候蒙我,结果你自己承担。我给你丢下去的那些数量除了灵圣们能做到照单全收外,你怎么能做到?你要是有这么大能耐,我的位置传给你就是!”严厉的话语没有带着丝毫怜惜,责备声噎得翊崖说不出话,俊秀的脸庞瞬间煞白,不觉垂了下去。“你能耐啊,看我平日里宠你宠惯了是吧?上次你的笔试成绩就是不真实的,你以为我当时没看着吗?那也就算了,我不想拆穿;你倒是挺会看时候啊,连实际控制你都开始搞小伎俩了?你是真把我当成小孩子吗?!我知道你这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好让我高兴、让我自豪,可你知不知道,灵界本来就是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在这个岛外面以强凌弱的惨烈事件数不胜数,今后你要是就这么出师了,什么时候被杀都不知道,我连给你收尸都来不及!”翾翼指着跪在地上的翊崖,脸上写满了失望,“你最好在明天朝阳升起之前给我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你从哪来的回哪去,大不了我再教一个徒弟便是!听见了没?”“是••••••”翊崖低着头,发出的应答声因为丝丝愧疚和畏惧而变得颤抖。
      “嗡——”一只银光阵被翾翼随手抛出,流云般的宽袖挥动的瞬间,翊崖像是戴上了枷锁被困在了阵里,动弹不得。翊崖只觉得全身经脉像是被一根根挑断,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旋转着的刀刃切割一样,痛不欲生,但没有象征性的鲜血滴下。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强忍着,不知不觉间颗颗冷汗从额头的发迹间渗下来。
      “这个结界叫【断魂】,只会让你有痛感,但不持续注入灵力就不会威胁生命,凭你的小聪明要能逃出去算你有本事。给我呆在里面好好想清楚,是打算继续呆在这儿活着还是想出去被别人杀掉!或者,你还是打算着谋权篡位?”翾翼冷冷看着几乎要痛昏过去的他,没有继续,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不再理会翊崖身后那一句颤巍巍地“不敢”。
      一夜无眠,清晨的第一缕微风带着泥土特有的清香缓缓拂进仙灵岛,岛上分明是初冬,却是翠竹遍地,或许,这就是对幽静的最好诠释吧。翾翼起了大早,揣着担忧急急忙忙跑到河边看翊崖,果然,翊崖还被困在【断魂】里,瞳孔涣散,几乎快昏死过去。“砰——”翾翼挥挥袖子,结界破开,翊崖也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唉,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翾翼自言自语着,扣起手指,念动咒文,翊崖被温暖的金光笼罩。
      “殿••••••下。”半晌,翊崖方才有了知觉,两手紧紧攥着袖子,都捏出了汗;嗫嚅着有些苍白的嘴唇,虚弱道:“对••••••不起,我不该••••••骗您。”“行了,别说了,好好躺着别动。”翾翼捂住翊崖的嘴,笑里带着严肃地说:“这次就先算了,再有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知道么?下次你还敢弄小把戏可就要仔细你的灵核了。”翊崖低着头,没有答话。

      “你要时刻记着,命运,是你自己把握的,道路,也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或死,在这里不过是弹指一瞬间,既然选择了生,就要无论如何坚持走下去,就算是遍体鳞伤也要走。”这是翾翼第一次给他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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