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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七·梦境·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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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一场梦,她看到那个侧脸蓦然转向后方,好像看了一眼未知的某个地方。
当他再次转回头时,脸上已带着决断。
“得罪了。”
她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郑重中却显得有些急切的话语。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
亮而静的微莹阁里,已是少了争吵。
辉阳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眉间堆积着些许的阴云,有些出神。而这里本来的主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门前,没有踏进,却也没有离开。
“羽?”
他从出神中惊醒,将第一反应唤出了口。
而后补了一句:
“放心,这里没有其他人。小微不在。”
门外的人影顿了顿,猛地快步走了进来,急急得单膝跪下,将头深深得低埋:
“属下办事不力,还望殿下责罚。”
辉阳心头“喀哒”了一声,长久以来深深地恐惧自下而上的用了上来,几乎令他窒息。
羽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才醒悟过来:
“是我不对,一时没有说清楚。你放心,她现在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恢复了脸色,心头不由舒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辉阳看着跪在晨光中的羽,急切的想得到答复。
“她现在暂时安全……只是,被我送进了‘须臾幻境’。”
“为什么?”
羽看到了辉阳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有些苍白。
“在途中,我发现了‘影’,以及六殿下派来的人,便擅自改了你的指令,将她送进了‘须臾幻境’……还请降罪!”
他自知自己犯了打错,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将头埋下。
一改原先的玩世不恭。
或许,是因为现在已是到了不容放松的时候了吧!
“你并无措,以你的实力面对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择。况且这一点也不妨碍其他计划,等时机到了,便把她送回下界吧……”
辉阳揉了揉额头,心底是止不住的担心。
那样的地方……她……会撑得住么……
“不过。”
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我有看到,战神孤枫……那个人也有跟着一同进去。”
“你确定?”
“不会看错。”
“是吗……”
手指敲打着椅臂的闷响沉着有力,他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却明显已是放下心来。
就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
“六殿下是去了哪?”
羽见他如此,也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抬起头皱眉环视了一遍四周的空荡,有些疑惑。
“他啊……谁知道呢?”
辉阳却仿佛对这问题不甚在意,闭上了眼。
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也不再多问。
这一种神情,他在千年前也是见过的。
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一如当时大破“极影”前夜的轻松自如。
然而,此时较当时,却凭空添了浓得已是化不开的倦。
这一颗明星,终会陨落么…………
那一刻,羽握紧了双手,却终究还是松开了……
※※※※
上界第五轮回1502年
冬
边界突然传来急报,三军总大帅、上界三皇子临哲·王·辉廉,三日前猝死于营中,导火线一般,燃起了几乎整个边界边区的战火。
由于这一下太过突然,上界在反应过来之前,军败如山倒,“极影”就像是早有准备,已是在第一时间集结大军快速攻占了“镇影”、“疆至”、“清极”三大边防重地,前后又攻下了部分大小不一的边镇,现在正以犄角之势向内陆进一步吞食。
消息传到,在帝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暇思考三殿下的死因,因神王闭关,神后变成了第一决断人,她先后派出了部分重臣前往前线以便稳住阵脚,尚在帝都的各皇子也纷纷请战。不到一日,已有数十人除了帝都,赶往前线。
而其中,拥有王室血统的,已是出了七、八成。
除了那个向来体弱的六皇子清微·王辉廉,与多时不见消息的五皇子阳·王·辉廉。
一时间,沉寂多年的上界,终于有些几分热闹。
然而,这一番搅动死水的力量,似乎有些来头呢。
帝都的大道上,偶有谋士仰头望天,沉吟。
……
……
两天后
前方战报不断传来或喜或悲的消息,但看形势,终是缓住了最开始的不堪一击,更是隐隐有扳回之势。人人都能看出“极影”已是有了退缩之意,想必这最后的解决,用不了几天了。
可也就是这么几天,给了那个策划着一切的人,几乎是等同于一生的时间——
去迎接死亡。
上界
微莹阁
寂静与明亮并为被外面的纷乱所干扰,却隐隐多了一分死气。
羽守在这里已经两夜余,面对着这个除了他两个以外再无其他人出现的大殿,心底虽有疑惑,但也没想过问出口。
看着辉阳并无出门的意思,心里却是愈来愈没底。
直到此刻——第三日的清晨,他这才终是忍不住内心的疑惑与顾虑,转头看向记忆中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是在发呆出神,便是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翻着的那个人。
然而这一次回望,眼中所看到的,却出乎他的意料——那个人,竟是放下了书,看神情,是打算行动了。
羽赶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他知道他此时的身体状况,沉默地向他伸出了手。
辉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终还是笑了笑,接着他的搀扶站了起来,语气里有着歉意:
“麻烦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了头。
刚走到门口,迎面便看到了一个人。
孩童的面容,却有着一头的银发,瀑布一般,飞舞在淡白的晨光之中——不是消失了近三天的、这里的主人清微·王·辉廉,还会是谁?
只是此刻他那本是素洁的面容却少见的有些污痕,向来干净的衣服上也有些脏乱,看上去竟是难得的有些狼狈。
羽尚在发愣时,辉阳却毫不见吃惊,仿佛早有预料,他望着清微有些难看的脸色,轻轻地笑了笑:
“累了吧?瞧你,全身都脏了,快去洗洗吧。”
清微呆呆的看着辉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那双可人的眸子里涌现,而后自他那恐怕还要比辉阳苍白上几分的脸颊滑落,满带着不甘心,与小孩家的方寸大乱。
他向前跨了一步,猛然爆发的心绪使得他下一刻喊出的话显得有几分的竭斯底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同样都是付出代价,为什么我的愿望就不行?为什么?!”
辉阳依旧是笑,只是笑的有些凄苦:
“小微,算了吧,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什么人定的规定?!告诉我,我去逼他把这破规定改了!”
银发的少年看上去已是被愤怒吞噬了理智,泪水混着他怒极的话语,砸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地风尘。
辉阳摇了摇头,似不欲再谈这个话题,示意羽继续前进。
“哥!”
清微猛地转身,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因他这句话而停下的身影,声音蓦地低了下去:
“你是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三天前才不阻止我,对不对!”
“……”
“那如果是那个女人去,就可以了,是不是?!”
“……”
“你说啊哥!!”
“小微,跟我去个地方吧。”
辉阳没有回头,虚弱的背影渐渐隐入了朝阳的光辉中。
就像是隐入水中的白纸。
清微不由,看得痴了。
“……”
……
……
※※※※
要高考了!
就在明天!
就像是心里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林月语面对着身前一堆的书,明明已是把握十足,却还是紧张的手心冒汗。
高考。
这一个路标,自小便伫立在她生命的前方,从未消失。但现在,当终于触碰到这个路标时,当确切地感受到这个路标它不平的触感时,却又觉得面前的这一切,是那般的虚幻。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扶着额头,渐渐平稳了呼吸。
而后,她翻开了书。
——但是……
——总觉得有一些事,在高考这令人失神的冲击中,渐渐的在脑海中显露出来。
一丝一毫的,不易察觉。
……
……
而后,看考场。
在然后,那一天晚上,她早早便睡下了。
一切都很是自然,仿佛只是一眨眼,第一天的考试便结束了。
但是,她总感觉有一丝丝的怪异。
一种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显了起来。
就算是在这个时间段,她已无暇去想除了这场考试之外的其他任何事了。
第三天的早上,考的科目是英语。
林月语坐在寂静的考场中,审查着听力的题目,反常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如水的钢琴声响起,听力前的一段音乐,是她熟悉的旋律。
勾起了她心底的回应,不由得默念起了歌词来。
——相信你还在这里,从不曾离去,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
——若生命直到这里,从此没有我,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那一瞬间,她有些失神。
这首歌……
听力继续播放着,讲的似乎是一份遗书的内容,其中有一段话,有些触动。
“No matter how deep my sleep is,I shall hear you.And it will be a sorrow to leave you,but not a sorrow to die.”(不管我睡的有多深,我都会听到你的声音。悲伤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我要离开你。)
那一瞬间,林月语如遭雷击。
……
……
“那个女人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你为之付出的那个人,她只是一个装着那个女人灵魂的另外一个人而已!即使她们之间再如何的相似,可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
“是,你现在不是月,但我一直与之谈话的人是你,是林月语,我恳求你……”
“可是……他……要死了……”
“他为了你,要死了啊!!”
“而你却是要在这时候,抽身离去么?!”
……
……
“请原谅他吧,他只希望您不要想起来。”
“这一切,请您,永远的忘却吧……”
……
……
这两天以来被封闭的记忆,终于在此刻,被掀开了一角。
辉阳……
你现在明明是那种状况,而我此时,怎么会在这里?
她惊慌的抬起头,耳边依旧是那听力,手上的笔,也依旧在正确的答案上勾选着,直至听力终了。
周围的一切,却没有因她的心境而变化分毫,不由又有些怀疑,到底哪一个是虚,而哪一个是实?
还是说,她自己本身,就只是一场幻梦?
她坐在这气氛浓重的考场中,心乱如麻,笔尖抵在选择题的上方,却怎么也无法去答。
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不论真假,这一场考试,在她的生命里,真的有一个足以令他放弃一切的分量吗?
高考,近二十年的寒窗苦读,近二十年的人生目标,与她此时对那个人的思念比起来,可算什么?又算得上什么?
然而……又是如何能够说放下,就放下了的?
林月语环顾四周,看着满室奋笔疾书的学生们,看着讲台上僵直立着的监考老师与斜前方毫不隐蔽其位置的监视摄像头,再低头看着手下的试卷——那已把听力做完了的、正式的高考英文试卷,默然无言。
……
……
“可是……他……要死了……”
……
……
“我啊,与其看着你去没日没夜奋斗只为了考个好学校什么的,更想要你好好的,幸福的活着。”
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
……
——即使这是真的,我也要出去,并且马上见到你。
——我现在就只想知道,你现在,可是安好?
她无声的站了起来,将空白的答题卡盖在试卷上,不理会老师紧皱的眉头,不理会认识她的人眼中的惊诧和不可置信与不认识她的人眼中的嘲笑讽刺和漠然。甚至不理会从考场中追出来压低声音朝她喊的监考的话语——“同学,三十分钟后才能交卷,而且你的准考证号码没填!”
她快步穿过林荫道,穿过了大门,步伐坚定的没有哪怕丝毫的犹豫。
大门外熙熙攘攘还有尚在焦急等待着的家长,纷纷对她投来了或惊讶或鄙视的目光,似是最后的挽留,渐渐消失在了她背影的尽头。
——就这样罢,高考,放弃不过如此而已。
六月的天空永远是一年中最为干净的,带着8.9点时已有些热度的阳光,耀了万物。
然而她却知道,她此时本应感受到的不是这盛夏的火热,而是冬天第一场雪所带来的寒冷。
因为,她本是属于那儿的。
林月语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树林的中心,蓦地朝着天空大喊到:
“辉阳……!”
“辉阳!”
“我想见你!!”
不觉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一遍又一遍的呼喊中,带着不顾一切的坚持,与悔恨。
对不起,无形中,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月”……
我放弃了这一场高考。
我放弃了这场盛夏。
我放弃了这么一个梦。
我放弃了一切。
只是为了,能够重新找回你。
以我林月语的名义。
这便是我的,愿望。
一阵风吹过,带去了渐渐消散的呼喊。
漫天绿叶舞动的时候,林月语停止了呼喊。
一声叹息,仿若风中永不失去的悲伤,在她的心中浮现。
蓦地,这周围的世界,一片片的剥落了,消散了,梦幻一般剔透的蓝色,渐渐替代了那一个盛夏。
橘色长发散在了风中,那一双金眸若隐若现。
带着冷漠,以及无奈。
这,既然是你的愿望。
那使得它实现,又有何妨?
那一瞬间,林月语差一点窒息。
因为狂喜,却也是因为,浸满了心的不安。
——辉阳,此刻的你,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