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六·难言·开口 ...
-
以身体不适为由,林月语和夜海枫“跷”掉了今天的晚自修,提前回到了家。
母亲和父亲最近工作都比较忙,见女儿和“儿子”除了星期一没有晚自修以外晚饭都在学校吃,前两天刚刚离开的辉阳也会自
己解决晚饭的问题,也就不特意赶回来。
所以今晚没有人的家显得冷清清的,没有一丝生气,多少给两人带来一种沉寂的孤独感来。
林月语开了灯,走进猛然被照的耀眼的房间。
“你现在沙发上坐一会,我去拿药。”
她边向寝室走边对随后进来的夜海枫吩咐道。
夜海枫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的听了她的话,坐在沙发上。而后,脱下了用来遮挡的外套,露出了里面血迹斑斑的校服。
大厅中马上腾起一股浓重的怪味。
——那是血与汗混合而成的味道。
疲倦使他顾不得身上的脏,让身子靠向身后的柔软。
目光无意间,看到了日历上的一处日期。
而后,愣了一下。
一,二,三……还有三天……
脚步声走近,带着她特有的气味。他仰起头,看着她。
林月语左手揽着一条湿毛巾,右手拿着一个小瓶子和几根棉签,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想是闻到了那浓郁的怪味,她的眉头皱了皱,将手中瓶子放在茶几上。
“还疼不疼?要不然先去洗个澡?”
夜海枫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第一个问题,怕她误会,又摇了摇头。
林月语明白他的意思,将手中湿毛巾递给他:
“那我去弄洗澡水,你自己先擦一下。”
说完,她再次起身。
夜海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将目光移向手中的湿毛巾,末了,放在颊边拭了拭。冰凉的感觉
从哪里蔓延出来,却抵不住心底的火热。
他重新将视线移向日历,深潭之中,仿佛有阵阵涟漪。
还有三天……
※※※※
林月语把热水器开关接了,然后去衣柜找夜海枫换洗的衣服。
“月……”
一声呼唤,猛地传入耳稍,在毫无征兆之下。
那一个,属于他的声音。
她一惊之下,霍然转身。
背后是一张大床,与液晶电视——父母的房间,与平时一般无二。然而却没有丝毫人影的痕迹。
错觉吗?她定了定神,又看了两边,这才再度转回身。
但是在转回身的下一刻,她的身子僵了僵,像是突然想起了甚么,丢下收拾到一般的衣服,向自己房间奔去。
不对!
哪里,哪一处,肯定不对!
这是一个沙漏,一个手掌大小,玲珑精致的沙漏。它静静的立在桌面上,与刻在其上的古老文字交相呼应。
古朴而神秘。
可里面的流沙可一点儿都不到古老这类的词语:它美丽的令人第一眼便能联想到天边的彩虹,却比彩虹多出了一种真实的美感
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毫不突兀的融和在了一起,缓慢的从上部飘落而下。
而此时,下方的迷蒙已堆积成了一道湖泊,正散发着柔和迷人的光芒。至于天边的彩虹,已经所剩无几了。
就像是一条倒流的、由光制成的彩带,美的令人窒息,真真恨不得将自己变小了到里面去感受一番。
林月语站在那儿,眼睛倒映着彩虹的光芒,直愣愣的,就像是被迷进去了一般,看着那即将要流尽的沙子。
——当这个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流光时,便是我回来的时候……
血液将一种叫做期待的紧张感带往全身,而后,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转为失望。
林月语眼睁睁看着彩虹一点一点消散于透明的空隙之中,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
——自己竟然会相信如此可笑的东西,真是愚蠢!
终于,最后一抹梦幻在湖心上飘落,散开,直至沉入湖底。
周围,却丝毫没有他将回来的迹象。
林月语失望的转过身,举步,欲离开这个房间。
但是,在看见眼前黑影时,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在“彩虹”朦胧的亮光下,在房门外灯光的逆茫中,一道人影被勾勒了出来。而且就在她身前不远处!
林月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心中恍如宿命般的熟悉感,让她心中一跳。
是他……
“月语……”
眼前之人好想从没有离开过一般,笑了笑,湛蓝的眸子倒映着她吃惊的面容。
“我回来了。”
※※※※
夜海枫靠在靠枕上,只觉得周身是一片无力的软。
“呼……”
他艰难的呼出了一口气,把胸臆中淤积的不适感强制压下。
伤口或许已经愈合了,但失血过多所造成的虚弱,却是怎么快也无法一日之内恢复的了的,他用手反遮着眼,轻轻的闭上了眼
帘。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了。
在那铅灰天空下的石洞中、在多年前那流浪汉群聚的小巷里,想想,距离最近的,也远在二年前,被城区小混混群堵。
他总是这样,如一条低贱的狗般独自躲在黑暗深处里,虚弱而麻木的为自己舔伤口。
后来,他懂得了,也长大了,也就没人敢再来惹他。可这感觉,依旧刻苦铭心。
今日重临,却没有以往那种冰冷感。
因为,身前茶几上的那瓶药水,使得他的心感到了一阵暖意。
靠枕上传来的温暖,隐约中好像有着属于她的味道,他摩挲了两下,笑了一笑。
※※※※
“你……”
林月语震惊的看着突然出现辉阳,一时喃喃,无法言语。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当这个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流光时,便是我回来的时候。
辉阳抿了抿嘴,而后笑道,可那笑容在外表之下,却是僵的。
——在她眼中,如此的明显。
“……”
“……”
见林月语没有回答,辉阳也说不出甚么,用手刮着鼻尖,尴尬的站在那里。
……
为什么?
这个,她总在默默挂怀的男人,每一次,每一次都在自己措不及防的时候,站在她的面前?
难道你就不能不这样
或是
不要那样突然的离开吗?!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林月语心间腾了起来,她面容刹时间一片阴沉,撇过脸不看辉阳,直直的冲着门外走去。
辉阳见她这般反应,怔了怔,没有出声,任由她从身侧走过。
“月语……”
林月语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怎么?”
辉阳转身,看着她的在逆光之下的背影,忍耐再三,还是轻声说出:
“对不起……昨天……昨天我不在你身边。”
声音虽轻,可林月语还是听见了。
“你指什……”
林月语反问的话说道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一激灵,心下本还未来得及消除的恐怖与不安,又再度沸腾了起来。
——灯光摇曳的古塔,雷声轰鸣的暴雨,对方狰狞的面目,满地的血迹,甚至于手腕处深索的触感,鼻尖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都再度从那噩梦般的回忆中涌了出来。
瞬间,满腔怒火转为彻骨的寒冷与恐惧。
她握紧了双拳,竭力止住内心的颤抖,可结果却是徒劳无功。相反的,就连声音也开始不可抑止的颤抖了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
辉阳见自己的话竟然让她这么大反应,不禁脸色一变,暗怪自己太过冲动,还是说出了口,抬手间似欲做些甚么,却在下一刻
硬生生的僵在那里。
——不行,我早已决定了,不是么?
“……抱歉。”
他直挺挺的站在浑身颤抖的她的面前,同样紧紧攥着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动上一动,哪怕只是微小的,靠近。
“我不该问你这个的……”
“你到底在顾虑甚么?!”
林月语猛的打断他的话,在他犹豫间,刷到转过头来,泪光莹莹。
辉阳怔住了,看着她凄婉的神色,和那从未见过的、她的泪水,一时之间,心思万千疾转。终归成为一个问号,一个挣扎。
你在到底顾虑甚么?!
我到底在顾虑甚么?
我所顾虑的,是比她的泪水,还要重要的东西么?
是吗?是吗?!
林月语此刻也只感觉头脑一片的混乱,恐惧,愤怒,欣喜,不安,焦躁与羞涩通通从心底涌了上来,她显然无法抑制住眼中的
泪水,只有任由它们冲破意识的枷锁,在自己极少见过泪水的脸上肆虐。
只有心,尚能保持意思清明。
每当面对他时,自己的情绪,总是很容易失去控制啊……
她想。
这一次,不管了,就让我,说出来吧……
她仿佛看到了昨日幽深的古塔,在那扇塔门前,有那么一道白色的颀长人影,冲着她温柔的笑:
“没事了,月……”
……
……
辉阳的身子猛然僵住,感受到怀中突然袭来的仓惶,与芳香,怔怔的,口唇轻合:
“你……”
门外灯光照进来,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交接点,簇着中间他们的影子结合在了一起的两人。
一边光。
另一边暗。
一边,是无尽的思念。
另一边,是无尽的痛苦……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可她还没有回来。
周围静悄悄的,身旁她的气息早已消失,他虽坐在明亮的大厅里,却感觉自己还在多年前,那个阴森幽暗的山洞里。
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于孤独,迅速的将心中的温暖驱散了个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夜海枫瞬间清醒了过来,勉强坐起身。
不能再这样了,继续躺着,一定会昏睡过去的……
而且,心中诡异的不安感,又是因为甚么?
……
……
“不要说话,也不要推开我。”
林月语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口,赶在辉阳行动之前,说了一句。
而后,便再无声息,只默默的依着他。
辉阳的身子瞬间僵成了木头,无措的杵在原地,微微曲着的手就在她的腰际,却是怎么也不敢再进一步、搂住她。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把脸深深埋在自己胸膛里的女子,看着她不断耸动的肩头,欢喜与苦涩掺杂着,一起从喉头涌了上来。
怔了许久,他长叹了一声,而后笑着,如安慰一个受惊了的孩子般:
“不怕…不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乖……”
没有回应,但是怀中人的头却动了动,就像一只撒娇的小兽,酥麻感传来,辉阳不仅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林月语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嗔意,辉阳立马噤声,可唇边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
沉寂。
时间好似凝固了。
在光与暗边界的两人,默默相拥。
辉阳能感受她停止了颤抖,却愈来愈显得火热的身体。他甚至能想像的到,如果能看见她的面容,那该会是如何一种惊艳到动
人心魄的嫣红。
“昨天……”
半响,林月语终于开了口,闷闷的说道。
“我以为会死掉……”
“……”
他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我活了十七年,在昨天,才明白原来我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的。”
“而且,我这才知道,我这十七年来,虽然白白渡过的时候有很多,也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和梦想之类的东西,但是,感到要死
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很想很想干的事情。”
“很想很想干的事情……”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猛地变成了低喃:
“很吃惊吧?我竟然会这样……”
“这就是我昨天,最想干的事情啊……你总是那么神秘,让人看不透,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害怕如果我不这么做,就再也没
有机会了。”
辉阳身子一震,抿紧了唇。
“我也不知道是怕我自己死了,没有机会了。还是怕,某一天,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林月语说到这,又沉默了下去,似在犹豫,只是手上的力道,抱着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好像怕他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一般。
终于,在又过了一段漫长的好似一个世纪的时光后,她鼓起了勇气,嗫嚅道:
“其实,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辉阳在这时打断了她的话,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带着无限惆怅,与诸多林月语听不懂的情感。
怀中人身子一震,停了口,原本火热的身子却马上冰冷了下去。
她误会了。
辉阳笑着,把想要逃离的她重新拉了回来。
僵住的手,终于有了反应,他搂住了她,深深的,幸福而又疲惫的将下颚抚上她的头上,就像是一直独自飞了千万年的鸟儿,
终于有了着落点。
林月语身子又是一震,这次,却是另一番滋味,前一刻变为冰冷的体温再度燃烧了起来。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说什么……”
昏暗的光亮中,男子将女子仅仅抱紧。轻轻的,在她耳边低喃,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信誓旦旦:
“现在,甚么都不会顾虑了……我很高兴……月…语……”
※※※※
另一个世界。
光明的世界,思念的世界。
一道黑影默默现在那里,僵了许久,终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呵,你本就是这种人。
冰冷坚强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火热的心,只对自己所依恋的人,展示的心……
——知道一下子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感觉么?
摊开手,看着曾经触摸过她那光滑且温暖的面颊的手掌。
夜海枫这么想着,笑了两声,却是无比的凄凉。
他重新攥紧了拳,而后,又松开,无力的坐回了沙发,任凭自己陷入那令人沉醉的柔软,与黑暗之中。
而我,在你心中,什么都不是……也不配吧……
不配去,供你停泊,不配去,安慰你……
……
可笑,像我这种怪物,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她的依恋?
我终究……甚么也不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