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花园》凯琳

56、第十层楼台--7

　　2004年9月23日星期四多云

　　我必须承认，夏露的事令我很困扰，每一次望见阿姨忧郁的眼神，我都想掏出全部的感情去帮助她，可是，她的女儿就像是一块北冰洋的冰块，任我再怎么努力也敲不开，更融化不了。她是否肯接受我的观点还在其次，重点的前提在于，她根本不愿给我任何一丝机会，从认识到现在，我们没有一次纯洁交谈的记录，每一次发话，她不是扯到阿姨，就是扯到我的爸爸。其实，这些都是父辈的事，不是吗？我们只是刚刚认识的一对朋友，何必要拖泥带水扯上那些毫无关联的恩怨。
　　不行，我一定得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与她毫无负担地交流，只有那样，我才有可能走进她的内心，才有可能打碎她心中的那把枷锁。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的，我已经花了几个不眠之夜想这个问题，毅力会帮我找到答案。

　　仅看到这里，夏露就一下子合上本子，因为她突然决定带上这本日记赴加拿大与宁舒舒面对，余下的一切，待到飞机上再看吧，否则，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愿去见日记的主人。

　　第二天，还没等宁秋夫妇回来她就启程了，刘羽扬专程送她到机场，用忐忑的眼神目送她远离。

　　在飞机上升到一万米高空的时候，她终于再度打开了那本日记。

　　2004年10月15日星期五 多云转晴
　　我没有料到，和夏露的关系会越来越糟，昨天我们又吵了一架。本来，今天去空中花园，只是想点杯最贵的饮料，然后再找机会慢慢调解，然而，在见到那株“心情树”的第一时间里，我突然发现，一直苦苦思索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不得不承认，心情树的出发点很好，只要怀着一颗真诚的心，它就允许你无拘无束地交流，我打算通过这个方法进入夏露的心，我要同她交换那些只有我们俩才懂却始终无法沟通的心迹。一切都做得很成功，夏露毫不知觉，并为之一点一滴的改变，虽不明显，却确实存在着。
　　当然，同时，我也必须为这件事的结果设想，总有一天，事情的真相会水落石出，到那个时候，我的解释会有效吗，我的心迹夏露会明白吗？我没有把握，却必须这样坚持下去，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家庭的幸福，我期盼着夏露能成为我真正的妹妹，我希望阿姨能最终找回她的女儿，我们都已经孤独了太久。

　　2005年1月2日星期日阴
　　我一直有预感，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真的发生了，夏露喜欢上了金老师，金老师也同样喜欢上了她。
　　我在黑夜里默默地注视着篮球上的华尔兹，我的脚步无法挪动，连上前问一声好的勇气也没有。究竟是事情来得突然，还是我一直不敢承认，其实，在这些日子和金老师的交谈中，所有的话题，不是都在围绕着夏露吗？
　　那么，他知道我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他吗？我想知不知道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因为，目前他的眼里只有夏露，夏露的冷暖、夏露的感觉才是他首要考虑的大事，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学生，即便是拥抱，也不过是一种安慰，而不是发自内心的体贴。
　　这是自母亲离开我以后，有生以来第二次的挫败，没有这二次败笔，我的生命该有多么的辉煌与荣耀，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劫难。
　　我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泡了水的胖大海，泪一颗一颗滴在日记本上，手麻痛得几乎无力握笔，可是，思绪却不肯停止。
　　理智告诉我，为了我所爱的人，我应该做出让步，此时，金老师与夏露之间就像广场上静候的烟火，只需要一簇细小的火焰，就能让他们燃烧绽放。若是经过某些巧妙的安排，让他与心情男孩合二为一，那么，这将是一场奇迹的颠覆，甜美的爱情也会使夏露意识到，自己的心、自己最真实的灵魂都还是一个纯纯的女孩子，之前的冷漠，只不过为了躲避伤害的伪装而已。
　　然而，我有这么伟大吗？

　　2005年1月7日星期五阴
　　很小的时候就听妈妈说过，天上的月老把一根红线系在每个人的手指上，让他们冥冥之中互相寻找，这是一场命运的游戏……
　　直到今天我清楚地看见，刘羽扬的线系在夏露的手指上，夏露的线系在金老师的手指上，而金老师却将毕生最重要的承诺给了Alina。多么奇妙迥异的组合，只有我，是被驱逐的局外人，我的手指上没有谁的线。
　　就这样，我孤零零地跪在佛前一整夜，求一个答案，谁能给我一根安慰的红线。
　　天亮的时候，腿麻木到无法直立，思维却很清朗，这清净寺院，冬季里竟有落花落满全身，如此奇异的景象，让所有的仇恨与烦恼，像幻觉一样渐渐消散。
　　记得昨日刚进院门时，还有金色花朵淡淡开在枝头，醉人的香气近在咫尺。尔今风一过，踪影全无。
　　观望一场花开与渡过一场人生是一个道理，人生短暂，凡事求缘，我与夏露之间的仇恨，是否也真的有那么深呢？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暖意，佛前的香烛摇曳在我的眼前，那种温暖，能让人的心真正宁静下来。
　　世间情感飘渺难测，今日虽存而明日难知，命运不过一场烟火，短暂并且渺茫，但是燃尽的那一刻，我们仍旧会将瞬间绚烂的一刻放在心灵的深处，那样便是永恒。也许有一天，所有一切都会在沉寂的时光中渐渐消散，那是因为这一切都已经融进我的血液，变成一盏长明灯，时时照亮灵魂，让我们永世温暖，时刻想念。
　　这其实是我想对夏露说的话，然而我写在纸签上以金一的名义送给了她，愿她能在分离的痛苦中得到安慰与祝福。

　　看到这里，呼吸停了，眼神止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滴到纸笺上，眼前早已沦为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清楚。特别是最后一句话，使夏露的脑中一片空白。

　　合上笔记，轻轻摩娑着皮面，她看到右下角一朵手绘的百合花，静静的躺在纸上，散发着迷离的清香。这清香淡淡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留下的痕迹，温暖而疼痛的渗透进整个灵魂。其实，真实的宁舒舒不正是这样一个纯如百合花的女孩吗？可是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做过一秒钟的惜花人，不仅如此，她甚至破坏了她最重要的梦想，让她在苦苦压抑中，连一个争取爱情的权利也享受不到，她曾经以为自己成熟得足以应对一切，可现在看来，则更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不仅不知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不懂得体谅别人的苦心。

　　在沉痛的懊悔中，夏露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宁舒舒，她不住地问空姐飞机还有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她甚至心急如焚地趴在窗子上不停地跺着脚，所有的人都在为她的行为诧异，相同的眼神更使她忆起当初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情形，当时她穿着土气，不懂得说话，也不懂得系安全带，所有的一切都会引来旁人的讥笑和讽刺。当时的她还怀着满腔怨气，发誓要与宁家的人抗衡到底。到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于往日，正如宁舒舒不同于她想象的那样，将来的生活，也将与之前的绝望彻底告别。

　　窗户外是穿透云层的阳光，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姐姐，我来了。

　　谁知道，宁舒舒此时正在背道而驰的航班上呢。

　　这班飞机上的座位并没有全满，她一个人靠在窗边，不接受饮料，不接受毛毯，不接受来自乘务员的任何服务。她正在心里默默地忏悔，因为她最终没能给夏露一个交待，虽然经过努力，金一还是不肯回国。

　　她回想着金一最后说过的那些话，都是一些相见不如怀念的陈词，她不知道夏露听完以后会出现何种表情，她当然不会如实公布，所以她得思索一套完美的谎言，可一旦想到这里，又觉得良心不安，毕竟，她已不止骗过她一次了。

　　烦躁的心情迫使她将眼睛抛向窗外，那里的云很漂亮，可如此此飘渺不定，所以她迫切地想要快些回到地面，只有见到夏露的面，她才有可能真正安定下来。

　　她不住地问空姐“What is the time”，惹得周围正在休息的人都报怨起来，她便闭上眼，迫使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正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了手机，因为怕别人得知她的行踪，手机已经关机三、四天了，但这会儿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打开它，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在走下飞机的第一刻，她首要的任何就是打开手机，果然，在开机的那一刻，连续不断的响铃回响在耳畔，是短消息和自动寻呼的声音。在打开短消息第一条、第一个字符的时候，她看到对自己而言是不可思议的名字：夏露。

　　2005/7/3 23：50 夏露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决定明天就去多伦多找你，我发誓不见到你我绝不罢休！

　　2005/7/4 7：45 夏露
　　还差一刻钟，飞机就要起飞了，在这一生中，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虽然心里有很多矛盾的冲突，虽然还是希望能够继续恨你，可我知道，事实让人无能为力。

　　2005/7/4 10：25 夏露
　　知道吗，我突然发现，你有能力便我落泪。你可以不需要为我做那么多的，你知道吗？你不需要把什么都给我，这样的话，让我用什么来还你？

　　2005/7/4 11：30 夏露
　　下飞机了，我迫不及待地向你靠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我的心跳也在此时加剧，你会让我拥抱你吗，你会让我叫你姐姐吗？其实我更愿意你骂我一顿或是打我一顿，因为那样会使我的心里好过一些，我现在什么也不怕，唯独怕你不肯原谅我。

　　2005/5/4 12：30 夏露
　　我见到金一，却没见到你，原来，我们竟在空中擦肩而过，我的失望你可想而知，那一刻，我终于哭了，我说我只想见我的姐姐，我只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拥有一位姐妹的感觉是这么好，谁也不可以令我们孤单了，是不是，是不是？答应我，就站在原地等我，我会不顾一切地向你赶来，记住！就在原地。

　　一切的一切都停止了，宁舒舒强忍着体内激动的血液，在穿梭的人群中蹲下，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但手里，一直紧紧地攥着那只手机，虽然，此刻的她并没有只字片语，但心里早已对自己妹妹说了千万遍，你不需要追赶，因为我们的人虽然各分天涯，但心，再也不会分开了。

　　稍稍稳定了情绪，她立即拨通了夏露的手机。

　　“夏露，你在哪里？”

　　“舒舒，姐姐，是你？”

　　“是我，是我！我已经回国了，快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机场，我要回去，可是今天天气出了状况，所有的飞机都停飞了，怎么办，我好想见你，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与此同时，大家最初看到的那一幕发生了，夏露扯着工作人员，不顾一切地要回国。

　　“我也是，我也好想见你！让我想想办法，如果你无法回来，我就再飞一趟多伦多！”

　　说完，宁舒舒提起裙子，不顾一切地朝工作台赶，这也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一幕。

　　“姐姐，不要来！你已经为我百转千回了太多太多，我不能再让你经受任何一点困难，让我去找你，让我对你说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来做，求你！”

　　夏露顶着头上呼啸的狂风，几乎哭出声来。

　　“露露，你让我实现了这么多年来一直企盼的梦想，我终于可以不再孤独了，谢谢你！”

　　宁舒舒也激动得热泪迎眶。

　　“姐姐，我已经看见了你，就在我的心里，滚热滚热的，真的好温暖……”

　　两颗心在世界的彼端聚拢，难得一见的奇特景象。

　　次日的同一时刻，延误一天的夏露终于顺利从机场飞奔出来，然而，她却直觉性地没有回家，反倒朝多日不见的校园直奔而去。阳光很明媚，打在树叶上，金砂般的撒向地面，夏露的脚步就踏在这些金灿灿的光芒上，一路到达空中花园。在心情树的那一端，有人朝她迎面而来，脸同样浸在金色的阳光中，微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道亮光。

　　两个永别孤独的女孩在心情树下跳起了舞，还是一曲《I Will Always Love You》，那曾经为同一个爱人唱起的歌，尔今，只适用于亲情的温暖。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情更为难得并且能永恒快乐的吗？

　　之后的故事也可以想象得到，正像宁舒舒所希望的那样，豪华的别墅不再空有其表，这里组建了世上最和睦的新家。姐妹两个开始同时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刘羽扬对夏露愈发体贴，而宁舒舒，在新学期不久接到学校通告，成为全年级有资格赴加拿大留学的第一人。

　　临走的那天，夏露和刘羽扬，以及全班同学一道去机场为宁舒舒送行，场面热烈而感人。

　　宁舒舒留下的唯一一份礼物是一本珍藏许久的笔记本，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心情树上的真情翻版，最后一页上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一座花园，诞生于半空，并顺着枝叶的繁衍，一层层蔓延到地面。当这些花朵在最后的终点绽放出登峰造极的美丽时，我们管它叫成熟；而最初那些留连于虚无的花蕾，则有个名字叫青春。这座花园，便是写在青春里的空中花园。

　　很美的语言，不知道究竟是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