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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雨欲来 腊月,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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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岁末,虎平城。环城的山峦连绵不断,山坳间残雪隐现,城守院内结满了冰柱,郑谦手执马缰巡视集结在城内外的士兵,一名亲信侍从紧随其后脸上布满了阴霾,酒桶一样粗壮的身体,皮肤黝黑,面相歪曲丑陋。
“主人……”
这个侍从名叫公孙义,家族世代为奴,从小随了郑谦,在荒野之战中,将身受重伤的郑谦从乱尸中拖出,连夜背回了平阳关与溪晖的大军会合。此时的虎平城内安静无声,马蹄踏着霜雪,锵锵作响,郑谦看身后了公孙义一眼,缓缓道。
“你可是要问我,为何如此?”
“是……”
“阿义,人不能原地踏步,要向前看。”郑谦转过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说道。
“主人,阿义愚钝,当年我们曾在旗下发誓永世效忠西王,阿义只觉今日此举实乃背信弃义。”公孙义抬眼看着郑谦,郑谦闻得此话,心里顿时腾起了怒火,苍白的额头上青筋暴露,面色潮红,他强压怒火,瞪着公孙义,冷声道。
“你何止愚钝!当年的随西王征战,说到底,是为了民,为了开疆扩土。你竟未看清现在的西王,早已被怒火与嫉妒蒙蔽了双眼!”
公孙义低头不语,郑谦“哼”了一声,继续道。
“大王多行不义必自毙,其女绱不过是毫无大志的朽木,倒不如早早随了敏容逸,也算是为了咱们虎平城的百姓做了件好事!”
“主人高见。”
郑谦面色稍缓,顿了片刻,问道。
“安定城城守可有传来消息?”
“城守狐子敖昨日派人来报说,一切皆以主人行动为准。”
“哼!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墙头草,若是袭击不成,以她的为人,定会反咬咱们一口。”
“若是如此,我们……”
“无妨”
主仆二人入了城守院内,公孙义先行下马,来到郑谦马前,以肩为垫让郑谦踩着他的肩膀下了马。郑谦下马后理了理外袍,将马缰交予公孙义。提着宽裤踏上了木廊,他背影在廊前停住,转身对院内正欲将马牵回马厩的公孙义道。
“你,且去将狐子敖的书信送到西朝城的敏容逸手中,一切我自有定夺。”
“是!”
相较于虎平城地处山峦之间,安定城则是修筑在一块平地之上,而两城之间有一条通往西朝主城溪城的大道,夹道两旁是千里良田,连绵的山峦与森林重重叠叠。西王的大军在三日前进驻了奉阳城,稍作休整后,已向着虎平城前进,大概有五日便可到达。此时的安定城城主正站在屋内书阁中,对窗而立。狐子敖人如其名,尖眼睛,长鼻尖,唇瓣淡而薄,肤色白而细腻,青丝垂于腰间,一条狐尾似的白绒发带结在脖处的发间,见过她的人都会自发的感觉,“很漂亮的女人,不过长的真像只狐狸”。她身着红色内衫,而衣袍,裘毛外袍一律是雪白色,窗外院内弥漫着小雪,不时有几点冰晶飘落到她的脸上。
“城主”
一名黑衣女侍卫穿过木廊而来,踏入书阁,在狐子敖身旁伏地,说道。
“离西王到达虎平城,大概五日有余。”
“嗯”狐子敖转过头,对着伏在地上的黑衣女子妩媚一笑,上前扶起她,说道,“阿兰,无人之时,你我不必拘礼。”
“这……”黑衣女子起身后退了几步,说道。“主人便是主人,阿兰我不敢逾越。”
“看你又跟我说大道理,我不爱听这些,既然你认我为主,听我的便是。”
“是……”阿兰有些犹豫,似欲言又止。“城主此次……”
“阿兰,你也当真以为我会合谋叛乱?”狐子敖打断了黑衣女子的话,眯了眯尖细的狐眼,扭头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我不过是旁观罢了。”
“可是…”黑衣女子抬眼,随后低下头道。“城主之前与逸大人的通信……”
“呵呵,不过是耍耍那个利欲熏心的男人。”狐子敖冷笑了几声,转身坐回了伏案,提笔在羊皮卷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了黑衣女子。“你将这封书信三日内送到绱殿下手中,切记万万不可让此次行踪为他人所知。”
“是!”黑衣女子起身退出书阁,疾步走向院后的马厩,身影消失在白雪中。狐子敖起身踱到了窗前,伸手抚住原木窗栏,抬头看向高处的屋檐,轻轻动了动嘴唇,空中飘雪渐厚,安定城内飞雪漫天。
“欢儿,你嫁与他定是幸福,可是姐姐现在不得不亲手毁掉你的一切,你可会怪我?”
七年前,春初傍晚,春意尚浅,安定城内一直笼罩着静谧的空气。就连老城主狐子彦也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步也不踏入院内。这一日,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云里偶尔透出一丝暮光,闷热的南风不时吹拂。几名侍从匆匆忙忙的进出于前阁,阁内摆着几只大木箱,木箱旁搁着一套红衣。
“父亲大人,你真要将小妹嫁给敏容逸?”狐子敖俯身趴在狐子彦的卧榻前,生硬的问道,屋内飘荡着她灵秀,清脆的声音。“父亲你明知那敏容逸不是个安分守己之人,此举无疑将小妹推进火坑。”
“住口!”狐子彦抬起他浑浊的双眼,故意提高语气说道。“何时轮到你来批判我的做法?”
“父亲,要嫁也是女儿我嫁,不应该是我那有足疾的小妹。”
“唉……”
狐子彦叹了口气,艰难的撑起年迈的身体,以手支床,半身坐起,他凝视了伏在地上的女儿,良久,放软了语气轻声说道。
“敖儿,你也知为父快不久于人世,能继承安定城城守一位的,唯你而已。敏容逸看上了你姐妹二人,我知你天生傲骨,且看人精准,不愿嫁给敏容氏一族。所以才出此下策。我们族屈身于溪氏族下,不得以才如此。”
“……”狐子敖不卑不亢的伏在地面,毫无起身之意。
“敖儿啊,你可知父亲的良苦用心?”
狐子敖身体动了动,缓慢的抬头。狐子彦一怔,愣愣的盯住大女儿尖细眼角边的一滴清泪,半响无言,他扭过脸看向窗外,朝着伏在地上的女儿挥了挥衣袖。狐子敖低下头,沉默的起身,小步退出了内阁。木廊中响起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内一身蓝衣的狐子欢正在井边提水,她提着一只木桶,一步一顿的踏进了木廊,狐子敖见了一身蓝衣,赶忙背过身将眼角的泪迹抹尽,扬起嘴角迎了上去。
“欢儿,提水之事你吩咐侍从做便可。”狐子敖上前扶住狐子欢的手臂,不满道。
狐子欢低着头,脸微红,说道。
“姐姐,我已年过十五,春末即将嫁作人妇,这些事我想自己学着来。”
“你当真愿意嫁给敏容逸?”
“我愿意……“狐子欢头更低,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她小声的说。狐子敖细长的眼眸冷了下去,她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接过木桶,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姐姐。”
“嗯?”
“你说,逸大人会嫌弃我天生便有足疾吗?”
“他敢?”狐子敖故作轻松,眯起弯弯狐眼,对着妹妹笑说,“若他嫌弃,我定用那荆鞭,抽死他。”
“姐姐,你可别……”
“哟,这还没嫁给人家呢,心就先飞去了。”
“哪有…”
狐子敖将小妹送回房内,转身闭上了门。她低垂着眸子,面无表情的立在木门前,手仔细的顺着门上的雕花拂过,扭身将腰上一枚紫色玉佩取下,系在房门上,随后顿了顿足,安静的离去了。温和的月光下,美玉正面映着淡紫色流光,其上刻有两只小狐嬉戏于云间,体型较大一只环身,将尖长的脑袋搭在另一只小狐狸头上,玉身后面刻着几句谁也瞧不懂的古赋。紫玉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荡,与门框和鸣,木廊中细微的叮咚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