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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骑虎难下 西朝大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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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朝大殿外的走廊中,两个身影正向殿内向东的一角小阁走去。廊外大雪漫天,不时有雪被风吹进走廊中。两双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木廊中,格外孤寂,前殿的外院内,还能与几个侍者侍女擦肩而过,越是向南走,越是寂寥无人。东祈莨心里有些紧张,加快步子跟在溪绱身后。出了长廊,是一片林,其间有青石所铺的羊肠小道,树林被大雪夹着风吹的飕飕欲倒,两人的发丝和身旁的树枝在风雪中凌乱不堪。溪绱顶风护着东祈莨向前走,东祈莨侧着脸,寒风刮的脸颊,耳后生疼,溪绱转身牵起东祈莨的衣袖,两个人冒着雪逃也似的奔进了南殿门。
南殿,并不像西朝主殿阔气,格局布置与西朝殿的威严,格格不入。院中只有三座房子,主殿在中,偏殿在右,后院是柴屋,马厩和几株围着马厩的矮松,主房外环着木廊,左侧淌过一条小溪,溪上一座木桥,溪水的尽头是假山小湖,整个院内无一名侍从或者侍女。
踏入了木廊,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面朝东祈莨,东祈莨一愣,抬头看着那荡着寒气呈暗灰色的双眸。
“苏姑娘。”
“嗯?”
“你若暂时没去处,就在我殿内暂居如何?”
“……”
此时溪绱的剑眉上粘着寒霜,两鬓贴着白雪,头发胡乱的贴在脸上,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东祈莨的反应,语气相当诚恳。东祈莨呆了片刻,突然捧腹轻笑了起来。
“当初你拉我上马时,就没过以后该如何安排我?”
溪绱顿了顿,偏着头努力回想那时那景,得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眉头都结在了一起,险些拧出水来。
东祈莨心底暗叹了口气
“她是如何生的这般天然和木讷啊。”
见苏姑娘不语,溪绱微眯了眼,偏头像是在问。
“你为何事而笑?”
“其实在笑你。”
东祈莨说不出口,只得转而用手轻轻推溪绱,示意她入门。
溪绱头顶上落着少许雪花,她将辫子甩向身后,拍了拍狼毛小衫,整理了下衣袍,踏进了殿门,柔顺的辫子随着身体的摆动前后摇晃。跟着溪绱进屋的东祈莨,被房内的伏案吸引了目光,伏案上摊着的羊皮卷,羊皮卷旁边的立着一盏油灯。
“若灯旁伴着飞蛾,倒挺符合我此时心境。”
东祈莨见溪绱转过屏风去了后方,便走向了伏案,将灯芯捻长,照亮了房内一角。随后她起身向屏风走去,眼前的巨大屏风上绣着一只的雪狼,独立在冥河一岸,仰天朝着血红的月亮长嚎,东祈莨想到了曾经在古卷中读过的一首诗。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那个人和自己这颗心,明明如此靠近,其间却隔着一条鸿沟,相遇甚难。望着屏风上的意境,东祈莨不住的想。
“若眼前一切是一场梦,梦醒后化为一缕青烟,该是多好。”
她便还是东祈诏的六女儿,每日在祭祀殿内打扫下落叶,做些家务,陪伴在父母亲和妹妹身边,再过几年找户人家嫁出去,一辈子活得简简单单。偏偏上天要与她开这样一个玩笑,爱上一个不该爱之人,且不说国与国间的对立,身份的尴尬,光是同性相恋这一点,便为世难容。不待她多想,后殿内突然传来溪绱的声音。
“苏姑娘,沐浴的水准备好了。”
“好,我这就来。”
东祈莨一边应着,一边向后殿的浴房走去。拉开木门,温暖的雾气铺面而来,将身体里的寒气吹的一干二净,东祈莨脱下鞋,退了衣袍,露出柔软光洁的后背,伸腿探进了水池内。
“等来年春天,若有朝中来西朝的商队,我便向她辞行。”
在走之前,若是有能助她之处,便尽力而为,也算报了她救命之恩。若遇不到,将来再做打算便是。
东祈莨将头仰起,用手抹去脸上的水,心里计划着。浴房的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突如其来惊得东祈莨僵在浴池中,保持着手靠着头的姿势不变,半张着嘴看着进门的溪绱。
“苏姑娘?”
“……”
溪绱见苏姑娘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池边,一边脱着衣衫,一边上前,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没事吧?”
“你……你…我…我”
东祈莨再有何种心思也都被此刻的场景打乱了,胸腔内只有一万个小人在奔跑嚎叫,大脑思考停止,只剩眼前几缕青丝,朦胧的灰色眼眸,白花花的肩膀,和两条露出大半截的腿,散开的襟口内春光咋现。
溪绱脱掉了全部衣服,光罗着身子,踏进了水里,坐在水池的对面,死死盯住她的苏姑娘,生怕她有什么不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解释道。
“苏姑娘,你我都是女子,同浴并不失礼”
溪绱见东祈莨不语,又补充道,“小时候我常和母亲一起沐浴。”接着她摆了摆手,很认真的说,“并没有什么不便。”
“……”
“……”
“……”
“苏姑娘……苏姑娘?苏姑娘!”
东祈莨眼前一黑,头一仰身子一软,顺着池壁滑进了水底,只剩水面咕噜咕噜不停冒的气泡。她在迷迷糊糊中见溪绱的霜目里全然没了寒气,只剩慌乱和紧张,心里有些高兴,接着她目光向下瞟了瞟,瞬间昏了过去。在昏迷中她想自己定是被眼前人KO掉了。眼前的风光太好,真是鼓舞士气,激动人心,哦,不,是太不厚道了,身材怎么能这么好,唉……应该慢点晕的,好像没看清楚,往下看还有什么呢……
溪绱慌慌张张扯了一件外袍将东祈莨和自己裹住,飞快的跑向寝殿,她好像看见苏姑娘在昏迷中抬手擦了擦嘴角?
“苏姑娘难道是觉得我失礼了,慌乱中呛了水?”
溪绱有些自责的想道。
“下回我还是先问问她再进吧。”
溪绱紧了紧手臂,心里感叹道,这女子竟这般轻,全身柔软的像是没了骨头似的。
“我在想什么,同是女子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使劲摇了摇头,稳住心神跑进了寝殿,将苏姑娘安置在卧榻上,转身合上了门。
千里之外,同是风雪之夜的平阳城气氛就没那么欢乐了。城守殿内,到处散乱着残兵,西王溪晖拄着一根拐杖,五指掐进了木杖中,站在殿门口。身前下方匍匐着三个将军。他猛一剁拐杖,杖间入木三分,一块木板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木块狠狠扑向了将军们的脸上。
“说,溪绒,你为何退兵!”
“大……大哥,小弟并不是退兵,那东祈瀛像只狡猾的狐狸,只派了小队人马来送死,大军在万葬岗外止步不前,小弟我就算是冲杀出去也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溪晖转身面向堂内,突然抡起木杖一棍敲在溪绒背上,溪绒受不住,枯瘦的身子狼狈的扑向了前面。另外一位将军见状,赶忙爬上前,额头猛砸地面。
“大王息怒!”
三人中名为狐子汲的将军,弓起宽大的后背,额头紧贴地面,朗声说道。
“大王,东朝一直以来都是易守难攻,那东祈诏的布兵又诡异的不合常理。他分军四处,在北边只布了小队人马,自己带军潜伏在荒野郊边,又另东祈瀛死守万葬岗,我军就是想合围而攻之,也无处下手。”
溪晖喘着粗气,稳住了身形,咆哮道。
“那你们说,如何能将那东朝攻下来!”
溪绒见状,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忙挺身单膝而跪,抱拳说道。
“大哥,不如我们先行回朝,从长计议,再作打算。”
“哼!无胆鼠辈,还不快滚!”
三人见大王发话,皆起身退下。溪晖一人,在点点火光中,见得殿前空地到处坐着,或卧着西朝伤残士兵,有头缠着纱布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他心里怒火难消,紧咬着牙关狠声道。
“好一个东祈诏,好一个东祈诏!”
天空中飘着纷纷小雪,落在黑夜里寂静的街道上,各家各户紧闭门户,以贸易为盛的平阳城此时如死城般毫无人气可寻。只有空中偶尔传出几声士兵的呻吟,飘荡在沉默的街道上,细如蚊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