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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知疆 那是一个瘦 ...


  •   古铜灯上跃着细长的火苗,干燥的墙面有细微的裂痕,空旷而交错的通道里偶尔会有穿着青篷的魔道天门人低垂着面目走过,沉默的宫殿每走一段就会看见一面雕刻鲜活的壁画,有突眼失爪的巨龙,有眼珠发蓝的三脚猫,有烈焰浴火的凤凰,有寝在毒草上小憩的蜈蚣,光是看一看,就让人头皮发麻。
      冰肴十分顺利地接近地下宫殿的枢纽——蓝眼之殿,那是控制整个宫殿阵法运转的地方,无论海琼派人和魔道天门人在阵法里进行着如何激烈的对峙,知疆都会守在枢纽里操控阵法。
      最后一个弯道了。冰肴在心里默默想着。
      没想到转角处倒是遇到一个熟人,孙聆儿咬着唇往外走,经过冰肴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冰肴藏在青篷后的双目也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神情不似平日那么带着锐气和戏谑的笑容,反倒是略略凌乱和苍白,她偏转目光看见冰肴肩头的雪发少女,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堕•谕要这小丫头干嘛?”
      冰肴低哑着声音,道:“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孙聆儿探了探野沫的鼻息,看了一眼冰肴,道:“我去见堕•谕,跟着我。”
      说完转身走在前面,冰肴跟在她后面走进蓝眼大殿。
      蓝眼大殿分为两层构建,底下一层铺着青云石,空旷而无人。孙聆儿带着冰肴直接走上通往第二层的宽敞台阶,台阶下端和上端的尽头处分别立着两根巨大的雕龙石柱,直达殿顶。
      殿顶分布着一幅宏大的二十八宫星图,幽蓝色的星线连接着一只只漂亮的银色小星星,组成美丽的星空图谱。
      上到第二层,远远看得到殿堂中心交错竖着百十面水晶镜子,那是一个小型的迷宫,同时也是地宫阵法的操控室,冰肴知道知疆就在里面,心中升起警惕。
      “跟好我,乱一个步子就会陷入无穷幻境,知道么?”孙聆儿走向水晶结界。
      冰肴“嗯”了一声,此刻若不是孙聆儿心有所思,只怕早就看出这个套着青篷的下属有点问题了,魔道天门人对聆儿小姐的崇敬程度绝非冰肴这个样子,除了门内知名的高手们,普通门众见到她都会立即低头喊“聆儿小姐好”。
      踏入水晶结界,四周立马变成了变成晶莹的甬道,甬道的墙面上映出地下宫殿各处的境象来,冰肴瞳孔一缩,看着境象中某条通道行走的魔道天门人,估约着那人走路的速度,他担心踏风的身影会残留在境象中让知疆有所戒备,好在水晶镜不比人眼,那么快的速度在人眼中都是一抹飞影,在这镜中应该不会显现出来。
      “不要东张西望的,信不信我挖出你的眼珠子。”孙聆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却知道他在干嘛。
      冰肴低头一看脚下,才发现也是一面镜子,不过和周围不同,这是一面正常镜子,映出来的正好是走在上面的人,孙聆儿只消低一低目光,就可以瞥见身后的人映在地面上的倒像。
      他在心中暗暗赞叹知疆这水晶阵法的高明,有了这个东西,知疆简直可以完全掌控地宫的形势。冰肴决心在地狱之眼也搞一个这个东西,上次海琼派和魔道天的人进地狱之眼,作为主人的冰肴只能用灵力感受他们的动向,完全及不上水晶阵法的可视效果。
      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进入了一个八面镜墙组成的八边形的静室,静室的地面上有许多沟槽,沟槽上有可供推进的不同颜色的机关。冰肴明白,这便是知疆改造过的历代堕•谕所凭仗的地宫枢纽。
      静室中心,一把华丽繁复至极的王座背对入口摆放,一个穿黑色华服的男人坐在上面。
      孙聆儿曲膝叩地呼道:“拜见堕•谕。”
      王座转动,魔道天第二十七任堕•谕知疆转了过来面对着进入静室的两人,确切说来,应该是三人。他的右手拉起王座侧面的一个黑色小把,王座底部伸出两只形状似脚的铁墩,撑起王座,两只“脚”吱呀吱呀地前后移动,带着王座向着孙聆儿和冰肴靠近。
      那是一个瘦削到极致的男人,薄薄的衣服空荡荡地覆在他身上,仿佛就剩一身骷髅架,他的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白色的布,布的外面套着一顶精致的龙头蜥身头冠——堕•谕的身份标志。垂落肩头的白色布条和头冠珠坠中间是一张苍白而病态的面庞,褐色如蝎的眼瞳下布着青色的眼袋,薄唇紧抿,尖尖的下巴上仅覆着一张皮,不过仍然可以想见在年轻的时候这是张如何英俊的脸。
      他的身体怎么会已经掏空成这个样子了呢?冰肴强忍下心中的震骇,他在很多年前见过知疆一面,还是他成为新一任堕•谕的庆祝典礼上,很多雪域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参与了,冰肴和踏风扮作普通宾客去凑过热闹。那个时候,红树下那个轻抿着笑的俊美挺拔的青年男子,和如今这个瘦削苍白的魔道天至高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知疆眯着眼看着冰肴,眼神略有些凌厉,他眯眼的时候眼睛下面的眼袋也更加明显,嘶哑的声音冷冷问道:“你为何不跪?”
      明明问的是冰肴,孙聆儿跪伏的身体却吓得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冰肴把肩上扛着的野沫轻放在旁边的地板上,向王座上的男子行了跪礼,优雅的双手交叠在叩地的额头下,“拜见堕•谕。”
      似乎有些疲乏了,知疆没过多计较,戴着巨大黑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挥了挥,“你们起来吧,把她抱到我面前来。”他的目光朝地上的野沫斜了斜。
      孙聆儿出言道:“堕•谕为什么要抓这小丫头?她和海琼派无关啊!”
      冰肴有些惊讶于孙聆儿的态度,看得出她似乎想保护野沫,不禁对这个小魔女多了份好感。
      知疆没有理会她,重复道:“抱过来。”
      冰肴弯下腰准备抱起野沫之际,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连带他准备抱她的手也顿了一下,忽然心内就有道声音在质问着自己的行动——
      “你要将她亲手交给这个连雪域连般弓大陆都有能力毁灭的男人吗?”
      “你在利用她吗?”
      “你忍心吗?”
      他垂下眸子,把她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知疆,心中默默地向那道声音解释道:“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知疆道:“放到我腿上。”
      冰肴搂着她肩膀和腿弯的双手紧了紧,仿佛有只拳头在捶打着他的胸口,让他松不开手。定了定神,甩掉脑海中纷繁的念头,他将她轻放到知疆的怀里。
      孙聆儿再次跪拜在地,用恳求的声音道:“聆儿求堕•谕放了她。”
      知疆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看着怀中的雪发少女,纤长苍白的手指抚了抚野沫的头发,道:“中了迷药?”
      冰肴“嗯”了一声。
      知疆点头,冰冷的语气向他命令道:“摘掉你的帽子。”
      冰肴心中一咯噔,顺从地脱掉了青篷的兜帽,露出来的是他幻化过的那个魔道天少年的脸,头发也成了黑色,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使它看起来可以活泼又叛逆一些,只是由于多年面瘫表情,这种努力有些徒劳罢了。
      “啪!”知疆突然狠狠地甩了“属下”一巴掌,冰肴幻化的左脸上显出五根指印来,以及,知疆手上坚硬的戒指划出的一道口子,一溜血液顺着冰肴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衣襟上。
      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呢?冰肴仔细感受着左脸的痛楚,心中有强烈的嘲讽和深深的愤怒,虽然知道知疆打的不是自己,虽然这点伤他动一动念头顷刻就可以完全恢复,可是他的尊严不允许如此。
      与踏风初识的时候,踏风曾经拍了拍他的头,他都会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特别是头和脸。”后来踏风也渐渐习惯了他的严肃、淡漠和怪脾气。
      冰肴的瞳里闪过一抹钢蓝色的光晕,袖子里的拳头握得死死的,克制着自己的瞳色改变。
      知疆的双瞳里也闪现着愤怒的蝎纹,他道:“这是给你唯一一次成功完成任务的小小奖励!我记得我给你说过,要把她毫发无损并且清醒地带到我面前来,而你竟敢给她下迷药?!”
      冰肴低着头不说话,同样怒火中烧——就为了下迷药?这算什么鬼理由?
      孙聆儿也不太明白堕•谕的愤怒从何而来,绑人的话,下迷药已经是很轻的手段了。而且她对堕•谕口中“清醒”的理解就是不要把人质折磨疯傻而已,不是这样的话,难道是要野沫清醒着自愿来到魔道天吗?为什么呢?堕•谕在顾忌什么呢?
      下迷药和清醒有什么区别呢?孙聆儿心道:“若我被人迷晕后带到一个地方,定会觉得那人是要害我;而若是清醒着并且不受伤害地被带去的话……是了,下迷药是一种强制手段,而后者更近似于一种邀请。堕•谕,是在顾忌小丫头的感受吗?看来这丫头的来历,并不是李弘敬所说的碧图海雪族那么简单吧!”
      孙聆儿本就是冰雪聪明的姑娘,立即从知疆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如此看来,小丫头在堕•谕手中应该不至于丧命。
      “罢了。”知疆疲软地倚在王座上,像从来没有发过火一样,眼睫也微微垂着,终于搭理了跪在地上的孙聆儿,道:“你和这小丫头认识吧?”
      孙聆儿回答道:“是。”
      知疆道:“你对她的这份心,很好。”
      孙聆儿一颤,搞不清楚王座上的男子是怒是喜,只得道:“她很是乖巧,狠辣如聆儿见到她也十分欢喜。”
      “哦?”知疆语气里有笑意,“她叫什么名字?你到我身边来。”
      孙聆儿哭笑不得,堕•谕没吩咐她起身,只得爬到他腿边,仰起头挤出天真烂漫的讨好笑容,道:“她叫野沫,野外的野,泡沫的沫,平时别人都唤她小沫。”
      知疆“嗯”了一声,自语道:“野沫、野沫……野海中的泡沫,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旁边的冰肴眸光闪动,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走在姑紫的山道上,他问起她的名字,她笑答道“野沫”,他问道“什么意思”,她气喘吁吁地爬着山,只是随口道:“就像现在这样啊,我独自一人在东海旁的这个叫做雪域的地方,就是野沫啊。”那个时候他听得莫名其妙,转瞬两人就聊到其他话题,若不是今日知疆这句话,只怕他很快就会忘记那个时候她关于她自己名字的解释。
      “野沫、野沫……野海中的泡沫,是找不到家的孩子。”
      “就像现在这样啊,我独自一人在东海旁的这个叫做雪域的地方,就是野沫啊。”
      “……就是野沫啊。”
      她说那句话的模样在冰肴的脑海里浮现得越来越清晰,连带她随意且略带笑意的语气,额头布着的晶莹的汗渍,袖子抹过脸揩汗的动作,都是那么的清晰。
      他看着知疆怀里睡得不太安稳皱起琼鼻的少女,虽然面部依旧是千年不化的冰山模样,心中却有冰碎溅水的松动声音。
      孙聆儿听知疆这么说,不禁喜道:“堕•谕也喜欢这妹妹吗?”
      “小丫头”的称呼立即不着痕迹地换成“妹妹”,堕•谕看了孙聆儿一眼,问道:“米洵说她是从碧图海来的?”
      小宝?孙聆儿忽然想起那晚在屋顶看见他和月息、冥冥在亭子下棋的场景,定是他在海琼派当高级俘虏的时候打听了一些野沫的消息,回来屁颠屁颠讲给堕•谕听,结果堕•谕才对野沫产生了兴趣。
      孙聆儿心中暗恼不已,这小子,尽会瞎说害人!
      “莫听小宝瞎说,野沫妹妹就是碧图海一普普通通的雪族女孩而已,碧图海的人鱼才是稀罕物种,要不聆儿让野沫妹妹带路去抓一条回来给堕•谕开开眼?”
      知疆一只手扶着孙聆儿的头,幽幽道:“丫头,少来忽悠本尊啊。普普通通的碧图海雪女吗?若真是普普通通的碧图海雪女,她怎会把雪域话说得如此之好呢?若真是普普通通的碧图海雪女,她怎会上古印法呢?若真是普普通通的碧图海雪女,本尊为何要请她来魔道天?”
      小宝和堕•谕交代得真是清清楚楚,孙聆儿小心翼翼问道:“堕•谕是怀疑这丫头的身份是捏造的吗?”
      知疆笑着摇摇头,道:“那倒不是。罢了,你不用知晓得太多,也不用一个心思琢磨着要我放了她,本尊知道,她是李弘敬在意的孩子嘛。”
      孙聆儿心下惊惧,连忙后退半步,不断地磕头,边磕边道:“请堕•谕明鉴,聆儿和那小子半点关系也没有!”
      知疆用小指勾起野沫锁骨旁一根红线,一块碧蓝色的玉佩从野沫衣襟里滑出来,“李弘敬待她很好嘛,这种保命的法器也肯交予她。”说完却没毁掉玉佩,只将它又放了回去。
      知疆看孙聆儿磕得更厉害,笑道:“本尊又没说什么,本尊请这小丫头过来,并不是因为她和海琼派有关,而是因为她自身,你明白吗?”手轻轻一挥,一道力虚托住她,阻止她继续磕头。
      孙聆儿舒了口气,冰肴却紧了紧心,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若知疆只是为了要挟李弘敬才抓来野沫,他并不怕,但是现在明摆着知疆已经知道了她奇特的身份,她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
      本来在半路截下青篷少年时,就可以救下她。仍旧带她来魔道天,就是为了试探知疆。
      六个时辰前。
      黑炎渊,地狱之眼深处。
      树冠最高的地方抵着晶蓝色洞穴的顶部,透明晶莹的枝条垂落下来,浸在湛蓝色的潭水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冰叶树长在幽潭中心的半月形空地上,枝条轻拂间,踏风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个棋盘,他的眉头轻轻蹙着,正在思考面前残留的棋局。
      一溜气泡从幽潭中冒出来,紧接着,“哗啦”一声水浪溅开,冰肴湿淋淋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冰蓝色的头发若花瓣般绽在潭水里,面上同样是心事重重的表情。
      踏风手里把玩着棋子,对水里的人说道:“我解不开。”
      冰肴没有接他的话题说下去,自顾自地问道:“羽环到底是什么意思?知疆凭哪点可以将般弓大陆置于险地,他会有那个本事么?”
      踏风目光仍旧停留在棋盘上,思考着怎么走,“多年前上任庆典上见他,我就觉得他不一般,是一个怀着抱负的人,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冰肴道:“不一般的人很多啊,你我就不一般,我看海琼派那个九少也不一般,嗯……野沫也不一般,可是也没见得谁都可以……”
      踏风笑问:“那个王族后裔的小姑娘?我还没问你呢,你抛下人家在山上独自回来,你好意思么?”
      冰肴闷闷道:“还不是因为羽环嘛,把那么一番惊世骇俗的预言扔给我,我心情不好啊。”
      “你脸红了。”
      冰肴扬手掬起一把水洒向踏风,“你胡说什么!”眼睛却觑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看到底是不是脸红,微浪里的水影也斜斜觑着自己,本来好好的,倒是被自己这个孩子气的行为搞得有些羞恼,脸微微热。
      踏风甩了甩头上的水,咧着嘴笑道:“几百年来,没见你对哪个人上心过,除了……雪域王族逝去的那位。”
      “我对她上心,是因为她是雪域王族的后裔,没有别的原因。”冰肴掬水在脸上抹了一把,踩着水里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半月形岸地,拖在地上的衣袂留下一滩水渍,在踏风对面跪坐下来。
      踏风笑了笑,不置可否,“棋怎么下?”
      “把你心心念念的那一颗子弃了,不就柳暗花明了吗?”略有些不耐烦,冰肴想和踏风说知疆的问题,踏风却满心沉在棋局里,要不是就打趣他几句。
      踏风手拈着棋子,眼睛却看着冰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有时候弃掉‘心心念念’的,反倒得一片柳荫,你原来也懂这个道理。”
      “不要用你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我,人的寿命太短暂,我不想再伤一次心,好了,不谈这个了。”
      “好吧。”踏风见他的表情越来越冷,也打住开导他的念头,“我们来探讨一下知疆手中的砝码,怎么样?”
      冰肴这才露出笑容,点头道:“最好不过。”
      踏风见他好不容易笑了,赶紧就着话题说起来:“他的第一个砝码,就是魔道天。身为魔道天的堕•谕,他可以支配整个魔道天的行为,而魔道天,又是雪域的第二大势力,不容小觑。”
      冰肴接口道:“第二是他自身功力深不可测,我们把灵力绝大多数用于支撑地底隙漏后,本身留在躯体中的,不一定能制住他,就是不知道凭借法宝谁胜谁负了。”
      踏风会心一笑,“还有一个,就是羽环。虽然她把长琴轸给了我们,但是她的态度仍然是暧昧不明。毕竟,知疆给她的情,她还不了。她那么淡泊无图的人,般弓大陆牵绊不了她,唯一绊住她的,就是知疆的情债了。”
      冰肴点头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在雪域,羽环拥有绝对实力,哪怕放眼整个般弓大陆,也只有北方长琴城城主和封渊月魄神能够与她抗衡。好在,她也不太想管人世间的事情,至少不会妨碍我们的动作。”
      踏风道:“她真是个怪人,把自己轮回那么多世,到底要干嘛呢。”
      “不知道,也许在寻找某个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吧。”冰肴面色温柔,“她那样的人,不知是否也有过挂念和不舍,是否也有过心爱的男人。知疆算是我们所知晓的,她唯一上一点儿心的人,我想,她把神器给我们,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希望我们不要伤他性命。所以,无论如何,为了不得罪羽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和知疆动手。”
      “不动手可能性很小,不伤及他性命就足够了。说起来,也不知道我们和他相对时,会伤及性命的是哪一方?”
      冰肴摊手道:“这个的确不知道,不过我不相信他能同时战胜我们两个,亦如我不相信羽环没给过他修道方面的指点。”
      踏风努力理清冰肴这句话的意思,“还真是矛盾呢,其实你没有把握吧。”
      “不是,”冰肴神情严肃,“我没有把握的不是对付知疆本人,而是魔道天地下宫殿的巨型阵法,还有——”
      “魔界通道!”踏风接口道,“这才是知疆最大的筹码,对不对?可问题是魔道早就被封印了,无论魔界还是仙界,都没有办法通过界道来干扰这一界的事情啊。”
      冰肴道:“知疆有办法打开,他肯定知道方法。除了这个,我难以想象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到大陆的稳定性。你想想,如果他开启魔道,空间一定会出现剧烈的震动,地底隙漏就有可能崩塌。不管他成不成功,在启动阵法的过程中,地底隙漏也许就会碎掉,更别说成功以后,魔界的魔头们进入这一界,屠杀生灵,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的目的呢?”踏风问道,“知疆又不是猪头,干嘛要打开魔道,对他有什么好的?”
      “也许某个魔尊允诺他好处,也许要借助魔界的力量战胜某个势力,”冰肴随口说着,“不知道啊,但是我有预感——他一定会尝试开启魔道。魔道天,仙道天,魔道逆天,仙道通天,都是道的旨意,谁参悟得透呢?”
      冰肴说着伸手在棋盘上一抹,一道光闪过,地上的棋盘立刻变幻成一座微型的宫殿地图,他指着宫殿南的一个位置“这是地宫枢纽”,又指着东南角说道,“这是阵法入口,你没去过魔道天,我和你简单说一下,这入口是座栽着鬼柳的假山,假山下有个洞口,开启洞口的结界后就入到阵法里了……”
      静谧的洞府里不时有脆脆的水滴声,冰肴一边低低地述说着,一边用手指沾了水在地面上画着一些艰涩难懂的图案,踏风默默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关于阵法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突然猛震起来,地底传来隆隆的声音,两人这才从讨论中回悟过来,冰肴面上有惊惶,沉声道:“不好!地震是从红雨坡传来的,太快了。”
      踏风一只手按在地上,闭目感受,片刻睁眼道:“地底隙漏没问题,还承受得住,但是我们现在也脱不开身去红雨坡啊。”
      冰肴浑身散出冰蓝色的光,光没入洞壁中,震动顿时减轻不少,仅仅是洞顶掉落一些碎石而已。
      踏风提醒道:“有了,长琴轸!”
      冰肴闻言抬手,袖中的神器飞出,见风而长,长到足足七尺才停下来,只见长琴轸浑身淌着幽幽光晕,轸上古朴而精密的图案浮在周围的空气中,游出细小而冒着金光的纹路来。
      冰肴跳到神器上,长琴轸载着他在空中虚浮着,他道:“红雨坡地宫阵法开始运转,知疆应该正在释放魔道封印的第一道锁,你用灵力关注着那边。我去地底隙漏看看,把神器放下去的话,还是可以去红雨坡走一趟的。”
      踏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尽快着。最好弄个结界把轸子放在地底隙漏,防止隙漏塌,你回来咱们就出发。”
      冰肴倒转轸头,御着神器向潭水里扎下去,顿时神器游出的光纹将潭水逼开一小方空间,带着人进入水下。
      潭水很清澈,踏风在岸上还看得见神器在水下千尺发出的幽光,照映着大片的水底谷壑,原来地狱之眼的这个深潭就可以通到冰肴和踏风口中神秘的地底隙漏。
      就是因为放轸的事情耽误,冰肴和踏风后来才会碰上扛着野沫回魔道天的青篷少年,琢磨了知疆掳野沫的意图,才又定了一番计划。
      解魔道封印第二道锁,必须要传说中的啃噬兽把包裹通道的神铁之索咬断,而喂养啃噬兽的必须是人血,养着啃噬兽的血池肯定被知疆藏得十分隐秘。
      在救下野沫前往红雨坡的路上,冰肴和踏风商量过,如果知疆只是因为威胁海琼派才捉了野沫的话,冰肴到时候就从枢纽带着野沫去和踏风会和,两人一同再次封印阵法。
      但是如果知疆是因为知道野沫是雪域王族后裔才捉她的话,就不好办了。因为雪域王族天生灵血,用灵血喂养后的啃噬兽会狂化,本来要啃噬百年才能解开的神铁之索只消一年就会被腐蚀断。
      如果冰肴还是照之前计划行事带走野沫的话,他永远都没有机会知晓血池到底在何处,也没有办法彻底破坏知疆的计划。
      所以,为了诛杀啃噬兽、毁掉血池,冰肴只有暂时让野沫待在知疆手里,等到喂血之时,再顺藤摸瓜找到血池所在。
      想到其中的风险,披着青篷化了模样的冰肴深深吸了一口气,琢磨着怎样让堕•谕快点放自己走,好去和踏风会和后,再回来找血池、救野沫。
      王座上的瘦削男子用左手抚着右手手指上的黑石戒指,缓缓道:“这会儿阵法正运转到关键时刻,我却还有空功夫与你交谈,你猜为什么?”
      孙聆儿笑得很坚定的样子,努力避免内心的不安,谨慎地回答道:“自是堕•谕完全掌控了形势。”
      知疆苍白的脸庞上显出一道红晕,孙聆儿知道那绝不是羞涩的表情,而是堕•谕虚弱的躯体下藏着的激动神情,他温言道:“你对本尊真有信心。我是要托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堕•谕竟然用得是“我”字,没有用“本尊”二字,孙聆儿点头,讷讷道:“愿意,自是愿意的。”为了表示自己的衷心,又伏在地上,“属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知疆满意于她的态度,继续道:“我要你好好照顾野沫小姑娘,按照我的饮食给她配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要比在海琼派好得多,你懂吗?”
      孙聆儿一时间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愣愣地杵着,心中感到诧异。
      “她住西凉宫,不可以让她踏出西凉宫半步,更加不可以让海琼派的人劫走她,你负责她的安全。”
      孙聆儿问道:“西凉宫不是您的寝宫吗?”那片宫殿位于地宫西部,和地宫以桥相连,但是建筑风格和地宫完全不同,地宫是阴森庄穆,而西凉宫是安宁平和,名义上是知疆住的地方,但是他通常不在那儿,孙聆儿也不知晓堕•谕到底喜欢住哪儿。
      知疆道:“你没有听错,她住西凉。另外——”他左手多了一个透明的瓶子,瓶身上有艳红色的纹路,看起来不是凡品,“每日放血一瓶,交给我。每天早上我将瓶子给你,傍晚你交予我。我要野沫的血,不要问为什么,你照做就是。”
      冰肴暗道,果然。不过知疆没有直接交给孙聆儿一个大碗装血,已经让他深感安慰了。
      孙聆儿面色苍白地点点头,心道:“要是李弘敬知道这事儿,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她不知道堕•谕要野沫的血干嘛,只是明白在堕•谕眼里野沫绝不是一般俘虏那么简单。
      “小子,”知疆对呆立一旁的冰肴道,“抱着她,等会儿和聆儿一起去西凉宫。”
      “是。”冰肴走过来抱起野沫,又站到一边去。怀里重新有了充实感,冰肴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份温柔。
      知疆操纵王座侧面的黑色小把,底部的铁墩双脚又吱呀吱呀带着他回到枢纽室的中心,他盯着地上每处沟槽里的机关,那些机关有规律地动着,他面上突然露出笑意,孙聆儿看他正注视着一个正在动的红色机关,她知道那是火攻,不知道哪个倒霉人触到地宫阵法最厉害的元素攻击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感觉不妙。只见知疆左手一转黑石戒指,枢纽室里的八面水晶镜顿时显出镜像来,其中一面看得孙聆儿心胆俱裂——
      一层艳红一层青蓝的烈火阵法里面,九少盘腿坐着,他身上罩着结界阻挡着火焰,但是那结界已经薄到一层纸,眼看着就要碎掉,他紧闭着双目,嘴角淌着血。
      火舌饥渴地舔舐着结界,“哧”地一声结界就碎掉了,同一刹他身上的战甲绽放金光,抵抗着火焰的吞噬。
      虽然孙聆儿对他并不存在那种感情,但是一直以来,他总是在暗处帮着她护着她,她对他,其实也有着一份莫名的依赖,把他当做自己交心的朋友。此刻看到这番场景,知道弘敬撑不了多久,不由得伤心起来。
      知疆看在眼里,道:“你放心,李弘敬死不了的,他修炼的本源就是火,虽然火阵十分厉害,也不见得能杀得了他,再说,我也没打算要他的命。”
      孙聆儿闻言心安不少,略带凄然地说道:“多谢您。”
      “你不是一直嫌塔楼上的幽魂烦人么?我也不想再禁锢它在塔楼,用极品傀儡术将它植入李弘敬体内怎么样?这样子的话,海琼派的大罗使者就成为我魔道天的傀儡了,没准还能颠覆海琼甚至仙道天,弑师、叛教、夺权,你看我给李弘敬设计的道路如何?”
      知疆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述说着自己壮阔的想法,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孙聆儿,看到她的失神、惶恐、惊惧、绝望,不禁呵呵笑起来,又冷冷问她:“你觉得如何?”
      孙聆儿一下子软倒在地,叩拜道:“堕•谕英明,聆儿觉得再好不过。”她将头垂得很低,额发遮下来看不清表情,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冰肴厌恶地看着知疆,对地上跪伏的少女充满了同情,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啪”声,注意到孙聆儿脸朝着的地面上,多了一滴晶莹的泪。地面若镜,想必她也看得到自己绝望的模样。
      沉默片刻,知疆终于开口道:“你们走吧。”
      冰肴随着孙聆儿草草一礼后,两人片刻也不想多留,转身就走。
      孙聆儿即将走入甬道之际,忽听到耳边堕•谕的传音,看了身旁的青篷少年一眼,向着王座的方向微点了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知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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