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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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吴掌柜算盘打累了，往门外望了望。他一眼便认出了街上一位老妇人，于是离了柜，急急忙忙地迎上去。
倒不是他眼尖，只是那妇人在这鲜少人烟的街上，也算是道风景。
“道长别忙，里边请！”吴掌柜满面堆笑，热情地将人迎进来，眼见她身上道袍虽旧，却不染一尘，不禁心生了鼓敬意。
“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玄玉。”道姑说着，隐隐地皱了眉。
吴掌柜忙提了两袋米，笑嘿嘿地递过去，却见道姑伸袖推开，似是不屑。
这镇上向来人少，一旁的罔巷又是破败又传言闹鬼，他的店离着不远，却是祖家，不可动迁。见着近日来了一个道姑，颇有些仙气，还大了胆子住进罔巷，想必是镇鬼。于是便思着请她来做场法事。
道姑听明原委，却是冷冷一哼，“这镇原本是无鬼，只是我来了，鬼便跟来了。”说罢抬了腿走。吴掌柜听得一脸怕，也不敢再拦，只是发愣似地，一双眼珠随着她，见她大袖挥飞，步伐飘忽，直到罔巷那拐弯处倏忽不见。
“原来她竟是鬼？”吴掌柜擦擦脸上的涟涟冷汗，一步一挪回到柜前。
一
玄玉转进罔巷，确有冷森森之感。房屋大都紧闭，门锁也布满了灰尘。房檐鸦雀，墙壁蛛网，枯枝败叶处处可见。眼见入夜了，天阴暗下来，更显阴怖。
于玄玉而言，不过是些寻常物罢了。走至尽头是她栖身的屋子，倒是洁净，却也免不了沾染这巷里的邪味。
即便开门，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人盯着，转头一望，背后房檐上站着的一人，蟒袍加身，背脊挺立。
“三太子果然来了。竟没有带帮手吗？”玄玉微微咧嘴，仍兀自推门而入又掩上，僵硬的面却多了一份得意，双目也放了光。
男子不答，只静默地飞下，立在窗边，寒星似的眼睛直直望着窗纸，眉头深锁，好似紧张些什么。
很快便入夜。屋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叫人以为是夏夜鸣蝉。窗里一灯如豆。男子仍是屏息而立，注目着窗纸上闪脱跳跃的影。
紫色衫子的女子混迹在夜色中，轻飘飘地从墙壁跃下。她望见了窗下有人，于是凝了神，蹑手蹑脚走过去，直到他身后不远。
那人忽地微微侧头。却是让沁羽心中砰然一动。狭长的眸子里透着晶亮，鼻梁挺拔，棱骨瘦削。
沁羽心里暗道，“好俊的一张脸！”她正思虑如何搭讪，忽地头皮一阵发麻，余光便扫到一颗石子骨碌骨碌飞来，她急忙闪过，一个扭身，好不狼狈。抬眼，窗下男子已然欺近，攥住了她的胳臂。
男子逼视着她，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意？”说话间口中吐出些温热的气息来，羞得沁羽耳根一阵红。
沁羽撅了嘴，瞧着自己的手臂。男子会意，也一阵局促，放开了手。但眼睛仍是警觉地随着她。沁羽也学着他，用极小极细地声音问道：“瞧你这模样，是同行吧？”
男子略微有些惊，忽然闭了眼深嗅一阵，眉头放宽，道：“你是人。”
“难道你是鬼啊？鬼也偷东西？”
沁羽脸有愠色，面前男子却是两眼弯成一线，似是微笑。
她手一招，神秘道：“屋里那九龙杯可是和氏璧雕成。和氏璧，听过吗？传国玉玺便是此料，只有皇帝才有。”
男子见她说的神乎其神，忍笑点头。
“我不信你不知，你若不知，便不会到这荒远之地。”
男子并不理会。他伸手在她肩胄一点，两人一并弹起，飞至屋顶。待站定，男子道，“莫惊了雕玉之人。”
她想起她藏身皇宫偷东西之时，看到玄玉被皇帝待如上宾。她亲耳听到玄玉对皇帝说，可用和氏璧雕九龙杯，以聚天地精华，收龙魂喝龙血便可升仙。
男子微微一震，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双目圆睁，如暴怒之兽。
“好、好汉饶命，咳。”
男子松开了手，眼睛望向远处，忽然长叹“人之所求，全为长生不老。”
“谁说的？我所求不过是招财进宝。不如我俩合作，换得钱财你六我四。” 沁羽揉揉疼痛的脖颈，心知功夫敌不过，只好退而求其次，万事忍当头，钱财身外物，少赚点保个平安。
男子不语，忍怒蹲身，小心翼翼揭开一片瓦，见光晕之间，玄玉细细对着玉璧雕琢，八龙附立璧身相互交缠，神态身形各异，龙鳞皆圆润光华，栩栩如生。烛光映照其上，他的双眼亦感到灼痛。果真技艺如神。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事。” 男子侧头道，“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解玉砂。”
“去哪里？”
“三百里外孤山云菩洞。”
“我傻才答应你！像我这样会飞檐走壁的也得好些日子。”沁羽愤愤，因着玄玉天涯海角地兜转，她也跟着跋山涉水。眼见便要雕成，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
“看你的手心。”男子拍拍尘土起身，似笑非笑。沁羽凑着屋里透出的一丝光，惊觉手掌已成炭色，可怖之极。就这样几句话之间，便给他下了毒，看来这人实实是得罪不起的大户。如若不去，就是杀身之祸。
男子不再言语，走至房檐愈弹身而起，却被沁羽一把拉回。“我去。”她一脸愤恨委屈，却也无可奈何。
“如此，嘲风谢过。”男子手臂搭上她腰，一个纵身，竟是腾空而起，霎时飞沙走石，云层遮蔽，待得沁羽避过风势睁开眼睛，双腿不知跨在什么东西之上，手触摸处，硬邦邦的鬃毛，再细一探，鬃毛之下是参差的青色鳞片。低头才知，她竟是骑着一条青龙在飞。
二
孤山耸于云雾之中。嶙峋怪石之上，无数鸟兽悲鸣。
沁羽原本就心悬着，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现下看到山脚狂吠的野兽个个露着血淋淋的牙齿，不禁浑身打个冷战。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提到皇宫所见，他便暴跳如雷，终于恍然大悟：“你是龙，那道姑就是来屠你的！”
碧玉所雕之九龙杯，于她是万贯财宝，于嘲风却是亡命的凶器。那玄玉道姑手持玉璧，走遍江海，每到龙藏之地，便会在玉璧之上雕刻一龙，施道法，只要龙在近旁，便会魂魄出窍，被她封印于璧上龙刻之内。
而来时的小镇，原本是他的藏身之所，现下恐将成为葬身之地。
所以他才要找到除却封印之物：解玉砂。
龙头朝着山下猛扎而去。她吓得伏在他身上。
“抬起头来，睁开眼睛。”
沁羽仿佛没有听见，仍是死死靠在他身上。
“求你抬头看看吧！”身前男子声音欲哭。
沁羽这才睁眼，忽觉头靠着的地方温暖起伏，竟然是他的背，他的衣服也被自己揉得不成模样。
立时松手，脸红得像绣球一般，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但愣怔间又瞟见了自己手掌的剧毒，怒气上涌，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前方不远便是个山洞，想来便是嘲风所说的云菩洞。一眼望去黑压压的，指不定什么野兽等着吃食，如何敢进去。
“你是龙，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进去？”
嘲风哑然，“龙为阳洞为阴，进去会摄掉阳气。”
“摄掉便怎的？”
“我会立时便老。”
“你还想永葆青春啊！”沁羽大吼一声，在洞口站定，深吸一口气。一阵阴风吹出，她不禁打个寒战。
忽然面前光线刺目，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嘲风手掌里拖着两个灿灿的金锭，不怀好意地瞟着她。
这么大手！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进，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望家财万贯，不进，一命呜呼。还能怎地？她夺过金锭藏于怀中。
嘲风低头暗笑一声，又忽而变个郑重的表情道：“我会保护你。”说罢，口中一呼，旋出一团火球，腾于半空，为她引路。
洞中水滴打下，叮叮作响。蝙蝠时而在这寂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然后是一些昆虫的尸体被撕裂。虽有些怕，却也忍受得了，毕竟也从京城一路跋涉，胆子练得颇大。
按嘲风所说，解玉砂应是一粒透明矿石，藏于洞深处的浅潭巨蚌腹中。她所要做的，便是下水撬开巨蚌之壳，找到解玉砂。撬开巨蚌之壳也容易，有这团火球便可。
一路弯曲，果有尽头。火团找到了浅潭，在空中愈烧愈旺，沁羽心想，这火团也全不怕水，仿佛人似的兴奋。信不信浇水试试？想归想，她还是卷起裤腿奔过去，虽是潮湿的气温难闻，却也拼了命地抱着蚌壳往外拖。拖了好一阵，仔细瞧去也没挪动了几步。
好在蚌壳的缝隙已然露在外面。她瞪一眼那火团，火团仿佛通人性，便朝着缝隙处扑将下去，巨蚌吃痛崩裂，沁羽用肩抵着一边，伸手去探。蚌肉摸上去去软绵绵如被，黏滑潮湿，好不恶心。
仿佛触到了它的痛处，蚌壳竟扑扇一般猛地闭合，生生将沁羽胳臂夹紧，而后勒出愈来愈深的血痕，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截断。她痛得欲大喊，嗓中却如火烧火燎，发不出半点声响。
泪眼朦胧之中，闪出一个人影，视线模糊了一切，实看不清。
“快将手抽出！”人影厉声喝道。这是她才看见嘲风两手撑在蚌壳缝隙。
抽手的一霎，巨蚌竟如青蛙一般，嘶地一声吐出细长的舌头，仿佛被激怒的长蛇，立时向猎物腾起扑来。但那一瞬嘲风的手蔓上了她的腰际，一声龙啸震得地动山摇，嘲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一时身后狂风骤雨，两人如箭之离弦盘旋而出，跌坐洞口。
“我取到了。”沁羽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手掌中的那颗珠子通透晶莹。自己拼了性命的所得，的确值得欢喜。
但她兴奋地望向嘲风时，不禁惊呆了。愣了良久，忽然扑哧大笑道：“丑死了，又老又丑的龙！”
嘲风头上长了鹿角，面皮发丝似是老了二十岁，龙鳞的纹路清晰地爬在脸上。他挣扎着想要将手掌缩进袖中，但那鹰隼一般的龙爪已然无法握合。
看样子是贸然闯入洞中，被摄取了不少阳气去。
“现下变化不了了，这几百里路，只好走回去。”
“你变成这样，是为了救我吗？”沁羽一脸感激。
“不是救你，是救它。” 他摆出无赖的嘴脸笑两声，便盯紧了那解玉砂，深吸一口气，那珠子便飞入他口中，匿在了舌下。他头顶豆大的汗珠滑下，极尽疲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