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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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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等了几天,都不见那宅子现出来。远烟想起,那一次她成婚之日闯进来,乃是无月之夜。想来鬼是怕月光的。
薛楚言无数次抚摸着那梭子般大小的洁白的茧。他仿佛知道,这里面沉睡着的不是豆大的昆虫,而是痴情女子的一缕香魂。她对他所有的相思,全都化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发着异光的丝,一根根将自己包裹,终于再也脱不出去。
这天夜里也巧,无星亦无月,黑暗阴沉沉的压下来,像是卡在嗓子眼里核桃囫,呼吸不得,话也说不得,只有深深的将死的恐惧,黏和着他们酝酿在喉头的唾液,拼了命的想把它咽下去。更深露重,林里尺来高的荒草上升起氤氲。
那房屋终于显现了。薛楚言心里惊呼,果真是白浮兰的宅子,房檐窗格,清晰可见。只是那扇门开时,里面不止有她娉婷的身影,还有——
他自己。
屋内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远远的他看得真切,白浮兰伏在他的膝上亲热地笑,时而笑得花枝乱颤,而自己摩挲着她那柔嫩的面颊,也是如痴如醉。
即便那不是真的自己,他仿佛也已然着了魔,入了相,深陷进往日一抹幽情里头,不可自拔。
远烟狠狠地在他手掌肉里捏了一把。
对上她的犀利的目光,他像是受了惊得小偷,想逃却无处可逃。
于是便硬着头皮走上去。“门外雨大,小姐可否请在下进屋一避?“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白浮兰回头望见他的那一刻,那美艳的容貌忽然开始干瘪,她尖厉地叫喊着如一缕烟迅猛的飘来,探出那瞬息便枯瘦下去的胳臂,想要将那门闭上。
远烟仿佛早已料到,她拉起薛楚言的手在门闭上之前抢先钻了进去。那苍老得如同枯草的白浮兰怔立当地,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生生地收了回去。
周身的床榻、帏帘、灯火,乃至于那假的薛楚言,都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萎顿下去,竟至变成一寸一寸柔韧飘忽的线,仿佛那白茧被抽了丝,露出丑陋的毛毛虫扭曲的身体。四周还复原成了它本来的样子。仍是暗夜沉重,荒草蒿茫。
“公子……便在此暂歇吧。”白浮兰空洞的眼睛望向薛楚言,那苍老的声抽颤着,仿佛从地狱传来的低沉的暗吼。
她活在她相思的魔障里,偏生他唤了她,勾起了那些许残酷的往生。
远烟看两人相对立着,竟眼里满含着悲切注视着对方,好似有无数的言语想要说与对方听。她的五脏六腑顿时翻江倒海似的疼。
她抬起与薛楚言相牵的手,举到那吃了惊的鬼魅眼前,冷冷道:“你看清楚,他是我夫君,我是他妻子。在现实里是,到了你的魔障里,仍然是!”
那鬼魅忽然又枯萎了一寸,只剩下了那一层紧紧负在枯骨上的皱得黑黄的皮。它抬起眼窝里的那圈黑洞,缓缓地望向薛楚言,那黑洞里空漏得只剩下希冀,还能支撑它片刻的朽骨,不要将它在黑暗里风化去。
却偏生他点了点头,露出个悲凉的笑容,似是在说,好聚,好散。
那黑洞里的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一声抽吸着发不出声的嚎哭将它愈变愈小,终至化成一团,沉入了地面。
远烟走至它沉下的草间,拾起一个硕大的、干瘪的茧来。“像这样能造魔障的魂灵,也只有这寄居之壳,才容得下她那份相思。“她喃喃自语,一只手从袖里抖出个火折子来,轻轻一点,那丝却都是好丝,没有燃起跳脱的火舌来,倒是散出浓裂的味道,不一会儿就将整个蚕茧吞噬在灰黑的焦末中。
她终于笑了。因为再没有人,能和她抢他的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