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后的玻璃》Joe葵

11、飞刀又见飞刀

　　第十章

　　——飞刀，又见飞刀
　　——那道白芒，那把飞刀，那古往今来上天入地的一刀。
　　许多年后这把刀和它的刀法流落到了人间，被一个情场失意落魄离家的探花无意中学会了，并就此传了下去。因为这柄飞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李”字，所以人们又叫它“小李飞刀”。
　　那一瞬间时间好象凝固了。
　　飞刀在我面前静止住——不是在我面前，而是在晶晶的胸前。那把飞刀并没有射向我，而是射向了晶晶。我看到那道白芒就呆住了，那种恐惧又袭上心头，我张大了嘴，如在梦魇般努力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挣扎着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一下。晶晶缓缓地侧过头来看向我，那种无助、绝望的神情仿佛在说“七哥，救我”，让我更感恐惧。可我帮不了她。我抱着晶晶，一动不动的木立。那柄飞刀开始慢慢的移动，在刺进晶晶的胸膛那一刹那，晶晶的鲜血如泉般喷涌出来，射在我眼睛里，一片鲜红。
　　恍惚中血红中晶晶将个物事塞在我怀里，然后整个身躯从我怀中无声的滑落。她向大地坠去，向无边的大地坠去。她挥一挥手，正好鲜血刺进我眼睛，我终于没能看清她那一瞬间的表情。
　　这时我被人半空里拎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我睁开眼睛，一滴血水从眼睛里滴出来落向无边的大地，我没能分清那是一滴血还是一滴泪。噢，我忘了，我是一只石猴，一只不会流泪的石猴。
　　石猴抬起头，看着拎着它的金鹏，想着已经逃出生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知道飞了多久，在一处青山翠柏间落下云头。
　　“六哥，晶晶她……”石猴用一双滴血的眼睛看着金鹏，欲哭无泪。
　　金鹏的双眼里升腾着怒火，那仿佛是地狱的火焰，是来自地狱的复仇的火焰，“七弟，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去大雪山养好伤，等我弟弟孔雀大明王天魔解体大法修炼完成，我们再杀上天庭报仇雪恨！”
　　石猴蜷曲在地上看着金鹏，瑟瑟发抖。恐惧由内到外充斥着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杀气腾腾的金鹏，突然间觉得好陌生，这是那个热情、慈悲、智慧、冷静的大鹏金翅王吗？石猴知道此时的金鹏其实内心里也是无比的恐惧，正是因为这无法克服的恐惧而滋生了无边的仇恨，那腾腾的杀气更是证明了此刻的外强中干。“七弟，你也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说着，金鹏振翅而起，飞向山间。
　　石猴一个人静静的躺着，觉得时间过得真慢，闭上眼，就看见那把飞刀射进晶晶的胸膛，就感觉到晶晶无力的身躯从自己的怀中划落，就看见鲜血，满眼的鲜血，满身的鲜血，满世界的鲜血……机灵灵打个哆嗦，睁开眼睛，想到六哥已经走了好久了，自己一个人在静谧的山间，好害怕。张口喊了喊，只听见远处的回声在山间飘荡，越发心怵。突然看见对面半山腰间有间小庙，隐隐还有香烟，六哥去了好久了吧，怎么还没回来，自己腹中也饿的厉害，不如去那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斋果。
　　离那山庙还有数里，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僧人。这僧人长相奇特，似乎不是中土人氏，金眉碧眼，身架庞然，大耳垂肩，长手过膝，两眼炯炯有神。石猴与那僧人错肩而过，那僧人转头道，“施主请留步。”
　　石猴回头。
　　“敢问施主此去何处？”
　　石猴一指那山间庙宇，“去那间山庙。”
　　“山庙？”僧人面露诧异之色，“前方一片山莽，哪来山庙？小僧自西而来，一路未见庙宇……那儿有山庙吗？”
　　石猴扑哧一笑，再指向那山庙，笑道，“你莫不是晕了头，那不就是间……”话未说完，面色已经大变，那前方指向，刚才山庙之处，一弯虬松傲然而立，哪有什么山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僧人双手合十，“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施主已入魔障。”
　　石猴心中暗笑，小小障眼法，也在我面前卖弄，运动一双火眼金睛，再定睛看去，大吃一惊，依然是那一棵松。石猴大怒，一双火眼金睛向那僧人看去，只见那僧人顶无天花，身无三宝，绝非得道真僧，心头大惑。难道刚才自己竟真是看走眼了？却听那僧人道，“海市蜃楼在施主眼中如玉宇琼宫，宝珠明玉在施主眼中似瓦砾土石，施主心魔太重，不如随我云游东土吧。”
　　“海市蜃楼如玉宇琼宫，宝珠明玉似瓦砾土石”石猴心下暗自揣摩，那山庙假象是“海市蜃楼如玉宇琼楼”，那什么又是“宝珠明玉似瓦砾土石”，难道我真把这僧人看走眼了？再仔细看那僧人，却见那僧左目炯然，原来左眼竟是暗戴着片琉璃镜。那僧人一笑，道，“施主，我这片琉璃宝镜可看破万事虚妄，更可看穿人心思想，乃天下第一至宝。”
　　石猴贪念大起，面露凶色，狞笑一声，喝道，“那你这秃子看得穿我想干什么吗？”说着，耳朵里掏出如意金箍棒迎风一舞。
　　那僧人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双手合十，轻轻念个偈道，“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石猴竟似被施了定身法，持着如意金箍棒喊也喊不出，一动也不能动。那僧继续念下去，“……无物堪比伦，叫我如何说？”这时吹来一阵急骤的风声，僧人拈指一算，面露微笑，抬头双臂一张，将一只惶惶急奔的白兔放在身后，却将一翅饿急了的金翅大鹏挡在身前。
　　“六哥，小心这妖僧！”石猴大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那僧仿佛知晓石猴在大喊，回头向石猴一笑，说“安静一下，老实呆会儿吧。”然后面向金翅大鹏，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金翅大鹏在对面的枝头上栖下，见那僧人怪怪的，怎么还回头对空气说话，莫非是个疯子？不过怎么看也不象呀？那小白兔从僧人脚下伸出头来，看了眼大鹏金翅，立即很害怕的又缩回头躲在这僧的脚后。
　　“这是你养的兔子？”金翅大鹏当然能口吐人言。那僧人竟然一点都不吃惊，安然摇头答道：“不是。”
　　“那我要吃它又干你什么事？”大鹏金翅振振翅，歪着脑袋问。
　　“天下万物皆是生命，我佛以慈悲为怀，请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鹏金翅歪着脑袋端详这和尚半晌，突然眼露凶光，喝道：“你和西天佛主是什么关系？”
　　“天下万物皆有佛性，西天如来佛主是佛，我得佛性我也是佛，”那僧人面露微笑，“佛陀即我我即佛陀，施主又何苦持迷于此呢？”
　　“哼，”大鹏金翅冷哼，“你若不是西天佛主，又凭什么阻挡我吃这兔子？”
　　那僧人问道：“你为什么要吃这兔子呢？”
　　大鹏金翅抚抚肚子，看看僧人脚后的兔子，咽了口口水，道，“我若不吃它，我便要饿死，我为了不饿死而吃它，难道有错吗？你佛慈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饿死，难道我便不是生灵？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化万物，花鸟虫鱼，各有法则。我又为何不能吃它？”
　　“既然是如此，那原也怪不得施主你，看来只有如此了，”那僧人摇摇头，微笑不语，却缓缓将手伸入行囊。大鹏金翅愈发糊涂了，不明白这和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见那和尚竟从行囊中摸出一把刀来，向大鹏金翅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好看的牙齿，突然伸手拎住那只可怜的兔子的长耳朵提了起来。大鹏金翅哈哈一笑，道：“虽然这兔子小点儿，但咱们见者有份，看你行路也久了，想来也是饿了，不妨我就大方点也分你一半。”
　　不料这僧人拎拎兔子，却将它放了。这兔子早吓得瘫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劲，哪里还能逃跑。见那僧人盘腿坐下，撩开裙袍，露出白净净双腿，竟一刀削下去，切下好大一块血淋淋的肉来，掂掂轻重，抛到金翅大鹏面前。他额头上早痛得冷汗淋淋，全身不住颤抖，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块肉也不比那兔子轻，你既然快饿死了，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天我就救你一命，只望你放过这兔子吧。”
　　石猴、金鹏和兔子都是大惊，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的疯子。金鹏看一眼那疯和尚，又看一眼那块肉，咽口口水，便叼起肉一口吞了下去。接着眼露凶光，盯着疯僧和那兔子，嘿嘿笑道：“这点肉哪里吃得饱？我现在愈发饿了。反正我明天饿了还是要吃它，它左右也是个被吃，不如今天让我吃了算了。”
　　僧人一笑，叹道：“世人皆是如此，生而贪，贪而惧，惧而亡。我佛慈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转向金翅，“既是如此，我便成全你，你吃了我吧。”
　　石猴、金鹏和兔子这回是越发惊得呆了。那僧人又是一刀，切下块肉，抛在金鹏脚前，道：“生又何哀，死又何苦，只希望你能明白这道理。”金鹏与僧四目相对，那一刹打个冷战，便如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拜倒在地，“多谢师傅指点。”僧哈哈一笑，“我们只是互相印证，何来指点？”说话间腿上伤口已然愈合如新生婴儿皮肤般光润。这一僧一妖并肩望向山外，金翅大鹏面带忧色道：“刚才大师说得对，世人皆贪惧，得道千年幻化的金翅大鹏尚且如此，不知大师如何解？”
　　僧人一笑，伸手遥指西方，“我自西来，家中藏有两卷经书，一曰《大乘》，一曰《小乘》，可感化世人，造化大千。我此趟东来，身携《小乘》，便是特来传授《小乘》，那《大乘》，却是要人去取的。只是路途遥远，多有险阻，非心坚志诚者不可取。”
　　金翅大鹏望向西方，突然道：“烦劳大师点化，我愿皈依三宝，还望大师取个法号。”僧面带微笑，从袍绣内掏出个事物，却是颗圆滚滚金皇皇的弹子。石猴看得分明，那不就是灌口二郎神君射向雀儿却被只手半空里伸下来捻了去的金弹子？！这僧不就是西天如来？！那粒金弹子在如来手心里滴溜溜转个不停，金翅大鹏盯着看了半晌，突然露出笑容，伸手将那弹子从如来手心拿了去，道：“既然如此，我便叫金弹子吧。”
　　如来看看金弹子，面露疑色，“你是金弹子，那我呢，我是谁？”
　　金弹子指指如来又指指自己，道：“佛陀即你你即佛陀，佛陀即我我即佛陀，你我皆有佛性，你我皆是佛陀，又何必执着于你我是谁呢？”两人相视而笑，如来从怀中取出卷经书，递给金弹子，金弹子点点头，道：“我在东土传授《小乘》，500年后当去西方找你取《大乘》。”如来抚掌而笑，身后升起万丈光芒，与金弹子愈走愈谈，去得远了。
　　那兔子四下里望望，窜起来，跳着跑了，只剩下个石猴被定在那儿一动不能动。看看日薄西山，明月朗星悄悄地挂了出来，石猴脚一软，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