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夜话》山有色

8、【八】柔情蜜意

　　柳荀是五名城一户贫寒人家的女儿。她父母早亡，有个孪生哥哥，兄妹俩从小被爷爷拉扯大。爷爷年轻时是杂剧班子里的琴师，也有一把好嗓子，中年上患了风湿，不能再和班子走南闯北，便留在五名卖唱为生，养育两个孙儿。可老人家究竟年老体弱，两个孙儿渐渐长大，便也就帮着爷爷做些营生赚钱，柳荀在家里做些针线浆洗，柳荀的哥哥柳茗便去街上做帮工。前些日子五名城里的周记商行运货路上遇上了土匪，死了几个伙计，又有批货急着送到琉城去，急招人手，柳茗便应招去了。却也不凑巧，柳茗前脚走，后脚爷爷就中了风，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要吃饭要给爷爷看病，那都得要钱，柳荀从小听爷爷唱曲儿听惯了的，便拿着爷爷的胡琴上了街。她年轻秀丽，嗓子也好，卖起唱来自是比爷爷赚得多，有时候也会遇上些嘴上手上不干不净的客人，但柳荀够聪明，竟是次次都避过了事端。

　　“阿荀姑娘真是聪慧可人，值得钦佩。”卫宣听柳荀说完，咬着筷子感慨道，“却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这家伙。论才华，论相貌，我卫宣哪一点赶不上韩闻香啊……”

　　韩烟拿筷子敲了一下卫宣的脑袋：“谁准你叫阿荀姑娘的？”

　　“喂！”卫宣夸张地捂住脑袋，“我说，阿荀姑娘今天在家里做菜招待我，不就是要感谢我这个大媒人么？怎么你韩闻香倒是翻脸不认人啊！”

　　韩烟斜睨着他：“媒人？当初你要阿荀唱曲儿唱得嗓子都哑了，这帐我还没与你算，倒跟我提什么媒人？”

　　柳荀笑道：“你这却是冤枉卫公子了。说实话，那天我以为卫公子不是正经人，别无所图，就存着唱哑了嗓子，在酒楼里掉两滴眼泪，敲他一笔的主意了。”

　　“你你你你！”卫宣大叫，“什么叫不是正经人！真是看走了眼，你跟闻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柳荀听了，愣了愣，脸颊晕起微红，低头默默夹着菜。

　　韩烟看了她这样，心里也跟着一甜，又敲了一下卫宣：“总算说了句人话。”

　　卫宣捂着头，气哼哼地不说话。

　　“说起这个，阿荀，你这些日子便不要再去街上卖唱了吧。”韩烟笑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向柳荀，一本正经地说道。

　　柳荀抬起头，沉默了一下，道：“你不喜欢？”

　　韩烟摇摇头：“不，我哪有那么迂腐。前些天我听人讲，重阳过后，五名便开始有女子失踪，且都是良家子，到如今已不见了十几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五名府近来查得紧，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是有人牙子在城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不想你去卖唱，是怕你出什么岔子，再说现在已是隆冬，天气这么冷，太辛苦了。”

　　柳荀想了想，道：“我卖唱都在繁华地方，人牙子想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掳人的，何况我还要回家照看爷爷，未到黄昏就回家了，想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可不对。”卫宣在一旁插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碰不到人牙子，碰到……碰到我这样的客人也不好嘛。韩闻香也不缺钱，难不成他还能让你饿着？”

　　听到“我这样的客人”那里，韩烟柳荀一齐笑了起来，待到后一句，韩烟却一下子止了笑。柳荀看了看韩烟，才道：“不是闻香的关系，是我不愿要他的钱。闻香已经替我爷爷请了大夫，我已经很惭愧了，居家的柴米油盐，我还是想靠自己来赚的。”

　　卫宣他爹是五名有名的富商，他先前倒还嘲笑韩烟，其实他自己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吃穿不愁，拿着爹的钱摆阔风流，从来也不心疼，从来没想过寒门小户是怎么过活的，从来也没靠自己赚过钱，听了这话，不由得瞪圆了眼。他从小就这么长大，即使见柳荀这样，倒也不觉得脸红羞耻，只是觉得柳荀一个姑娘能这样，着实是殊为可敬的。

　　韩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爷爷好些了么？”

　　柳荀看他没生气，舒了口气，笑道：“吴大夫说爷爷状况不错，也开了汤药调养，但是要想起身说话，想是到开春才能慢慢来了。”

　　韩烟点了点头，道：“那就先过年。过完年，若是你爷爷大好了，我便去禀告我爹，请他来跟你爷爷提亲。若是你爷爷还不能好，便等你哥哥回来，叫他替你做主，再把你和你爷爷接回我那儿去。”

　　柳荀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我去，我去换双筷子……”柳荀愣了愣，连忙弯腰捡起筷子，起身推门出去了。

　　卫宣目瞪口呆地看着韩烟：“你……你就这么……”

　　“怎么？”韩烟淡定自若地夹了口菜，“她既不愿要我的钱，我就娶她回家，让她光明正大地用我的钱好了。我既然已认定非她不娶，做什么还要磨磨蹭蹭，让她受苦受累？”

　　“可是你爹……”卫宣虚弱地说。

　　“他会同意的。我的婚事是他和大娘最头疼的事情，如今我愿娶一个寒门女子，自是合他们心意。”

　　“那，那你就这么直接跟阿荀姑娘……”

　　“她也会同意的。”韩烟笑道，“她平时处事不惊，淡定自若的，全看不出她比我小了七岁。我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说，好不容易有机会羞羞她。”

　　卫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想，羞窘的人，脸色会是发白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