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覆水划地为牢》退后一步是黄昏

81、佟思睿的日记2 他拿什么来

　　一本日记翻完，傅铭恺又拿起了一本，日期是在遇到他之前，他往后翻了翻，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她什么也没写。离得最近的日子是那之后的几天。

　　我好像喜欢了一个人，一个忧郁的男人，他叹气的声音很好听。

　　他是一个很不快乐的人，眼睛里似乎有很多的沧桑，沉郁的，背负着许多痛苦的那种沧桑。一个那么年轻的人，怎么会有那么抑郁的眼神。他叹气的时候，就像是要把心胸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似的，很悠长，悠长得像一曲惆怅的挽歌。那种神态，一点也不像一个在声色场中打滚的人。在那种地方，在那种地方，如同灰色迷雾中闪烁的星星，也许会很亮，也许有一天就会被更浓的雾盖了过去。我觉得他不喜欢那种地方，从他叹气的声音里就可以听得出来。很憋屈，很不甘心。

　　我今天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我说喜欢他，要他也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说出那么一句话来，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不是。他好像爸爸，郁郁的心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让人很心痛。爸爸每次喝了酒就会对我说他对不起妈妈，他一直爱着别人，一直都没有发现自己爱的是她。他还做过许多的坏事，如果他不是为了要出人头地让那个女人后悔，他不会娶妈妈，那样她不会爱他，更加不会因他而死。唉，其实我不应该对爸爸太苛责的，只是不喜欢他给我找个后妈。不过，如果那天他不带那个女人出现，我就不会生气，那样我也遇不到他了。遇不到他我就不会打他，不会听到他叹气，不会去找他，不会喜欢他了。
　　真的是喜欢吗？他牵着我的时候，没有那种火星四溅的感觉啊。不过很温暖。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回家之后还傻乎乎的想他。
　　晕死，我都在写些什么呢，睡觉。

　　那之后佟思睿写日记勤快了些，隔三差五的就把他拿出来想一下，一会觉得他也喜欢她，一会又觉得他好像没什么明确的表示，她很喜欢看他在她厚脸皮的纠缠下无可奈何的表情，完全就是一个小姑娘思春的患得患失了。

　　傅铭恺拿着日记本翻来翻去，囫囵吞枣的，带着渴望，又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日记里的佟思睿就像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满脑子都是想让那个叫傅铭恺的人快乐，快乐。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心里爱谁，在外面跟谁有诽闻，在她的心里，爱一个人就是让他感到幸福快乐，她始终幼稚的认为，当一个人拥有了成功，对过去的不幸就会变得淡然辖达。她也曾疑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不起她爸爸，但她又会说服自己她只是给了傅铭恺一个机会，只是机会而已。

　　日记写到她离开S市的那个月就没有再继续了，最后一篇，在粉黄色的纸张上，字迹特别的零乱。

　　我真的怀疑自己的智商出现了问题，似乎情商也不太正常。我怎么就跟个母鸡似的总怕他会受到伤害呢？我知道他恨我，却不明白他恨我什么。也许在时间的积累里，他积累的是仇恨，我却幼稚如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爸爸面前坚持还爱着他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态，像是一个孩子幼稚的赌着气，任性的说我就是喜欢这样东西，你不能碰他。那是我的爸爸，而他一直在恨我的爸爸。我不止一次的看到过他的眼睛里隐藏的那种仇恨的光芒，那种光越来越强，在他的眼睛里，藏得非常深。我知道他一直在暗地里培植势力，准备报复。这一次，我完全可以借着丁芷珊跟他一刀两断，为什么要怕，要不忍心？

　　最近很偶然的看了篇小说，然后发现爱情真的很没有意思，付出了期望回报是庸俗，不求回报的付出又很愚蠢。爱一个人，不爱一个人，似乎真的没有理由。那篇小说里有一个爱之成狂，又因爱成恨的女人，让我觉得很可悲，用尽心机想方设法的去得到一个男人，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初时认为她爱他没有错，只是方法错了。不过仔细想想，才发现我更可悲。爱其实没有方法对错，只在于爱的是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所以我决定不爱了。那个女人在最后机关算尽仍然失去了她与她丈夫之间唯一仅有过的名份的时候说，如果人生重来一次，她仍然会选择爱他。我不会。在这一生，我最后再帮他一次，他所期望的我都可以给他。以后他的仇恨将以什么方式来结束我都不再参与，如果我的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爱上他，最好是不要遇见，即使遇见了，也希望他对我视而不见，我也亦然。

　　将近八年的时间，不过是几本日记就完全概括了。那是一个傻瓜的心事，偷偷的爱着一个人，想帮他，想救他，然后爱他，讨好他，再发现他的仇恨，又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亏欠了他。她一个人在爱的河流里惆怅，又在他恨的漩涡里挣扎，从开始的希冀到慢慢的灰心，从最初的心伤到最后的放弃。在傅铭恺心里纠缠反复的提防戒备，隐忍仇恨，在佟思睿的心里实其实非常简单，他要的她给，佟家欠的她还。

　　傅铭恺握着日记本，然后愤怒的将手里的日记本摔了出去，佟思睿是个骗子，他要自由她给了吗，她在最后的那封信里明明还是不肯放过他的。他在脑子里咬牙切齿的回想着那封信，眼前几乎能看到那张纸上字迹，非常的工整，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在纸上。

　　铭恺，我最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你？我爱你什么？答案是一片空白。原来爱真的是莫名其妙没有理由的，我居然就在这一片空白中爱了许多年。然后看着你复仇的火苗一点一点的燃烧起来，吞掉了公司，吞掉了哥哥，吞掉了爸爸。我是不是一直在纵容你呢？也许是的。
　　从我十九岁生日那天遇到你，到现在也快十年了。我不愿意去回想这十年的过往，可是又没有办法忘记。这十年当中，我最快乐的日子也许就是最初三四年，虽然你不爱我，但是我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你会发现，我也很可爱。但是我的希望是错的，所以后来我不希望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坦然，可是现在才知道，我连坦然也做不到了。我用十年的时间，十年的爱情，成全的只不过是你的仇恨。爸爸的死，我不能怪你，却不能不怪自己。所以我想拿回一点点东西，就当是我十年付出的补偿，但我又知道你不会给我。这也许就是我最大的悲哀，我所付出的一切，其实没有一点意义。
　　我曾经爱了你很久，现在却不再爱了。我曾经想满足你所有的愿望，现在却不能答应你。即使是死，我也是你的妻子，虽然不会是唯一的，但始终都是。我把佟家的一切都留给你，虽然不能补偿你什么，但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我死之后，你也许会很幸福，只是希望你记住，佟家即算亏欠你再多，我却没有欠你什么。

　　傅铭恺几乎要嘶吼高喊，她没有欠他什么？那她处心积虑要的是什么？愧疚？或者感动？他为什么要愧疚，又需要为了什么感动？过去的十年对他来说不是幸福的记忆，没有人在仇恨的重压下是能感觉到轻松和快乐的，没有人会在被操纵中获得幸福和满足。他毁掉了她的十年，可她和她的父亲却令他痛苦的十八年。

　　他可以恨她，报复她，可他拿什么来报复她，拿她给他的一切来报复他，还是用一个男人本能的武力去征服她？他有多么极其的可笑，他曾经以为能够战胜她的最强大的资本，其实根本不存在。在他还在小心戒备着准备报复血恨的时候，她就已经冷眼洞释了他的目的。在他以为她在控制他想占有他的时候，其实她比他更加的无奈。而现在，他以为她还在乎他，事实上她可能只当他是一个泄欲的流氓，变态的疯子。

　　散乱的日记本躺在地上，如同一地无言的尸赅，莫名其妙的承受着傅铭恺狂乱的怒气，他愤怒的踢踹践踏，然后瞪着地上被踢散被撕落的纸页，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惶恐，心中似有恐兽在心上撞破了一块，从那裂缝中伸出一只爪子，死命的挠抓撕扯着他的胸腔。他反反复复的折磨她，只是想感知她的存在，他为自己寻找各种各样的的理由，如同困兽一般在自己的牢笼中战斗，只是因为惶恐，因为不安。他想看到她痛苦、伤心或是反抗，那样他才能知道自己在她的心里是个什么位置。可是她没有，她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什么也不肯让他看到。她所做的似乎就只是她在很多年前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欠了他什么，她来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