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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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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入冬了。
纽约市的气温一天低过一天的降下来。乌蓝色的水彩涂满了天空,大朵大朵的乌云的包围下太阳开始显得苍白无力。上班的路上,行色匆忙的人们闪动着一个个灰色的影子,像行走在阳光下面的鬼魅。他们毫无规则却又秩序井然的走着,河流一般涌入一条条大街一个个拐角,每一个地下铁的入口,挤满了高楼间的每一个角落。呼吸在空气里形成一片片白色的痕迹,大工业时代的烟囱一般。每个人的眼角带着冷漠,在时间的牢笼里慢慢穿行,乐在其中。于是世界就这样机械运作,从耶稣的诞生直到现在,无论外观怎么改变,内核依旧根深蒂固的捏紧和膨大着,也许在无限的未来会生出无可就要的毒瘤也不一定。
蓝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吐烟圈,嘴角带笑悠闲的瞄着在紧张工作的我,神态活像个在勾引人的法国女人,让人想狠狠的在他形状完美的嘴唇上面印一个深深的痕迹。
对了,我不得不费力的把粘滞在他脸上的视线重新转回面前的电脑。你说上次酒吧爆炸的事,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找我们录口供啊?
蓝不屑的挑眉,笑我是自讨苦吃。人家没有找你却要自己送上门去,他说,所有的报纸都已经统一口径说是无营业情况下的电路短路,你又何必惦记着呢?
难道那些人就白白当了炮灰?
虽然这么说,其实我奇怪的是周围竟然如此的安静,本来以为会引起医疗机构和保险公司与他们的受益人之间的一场轩然大波的。
蓝不回答,冷笑了一声踱到窗边。
他最近常常这样冷笑,卸下了以前那张玩世不恭笑容浅浅眉眼弯弯的面具,某种意义上说变得尖刻而冷静。也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快要隐没的夕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笑他这样下去会变成老头子,他不以为意的扭动着身体往椅子里缩着,回答说本来我就已经很老了啊,老到记不清生日和年龄。说着就笑了,我听着却笑不出来。于是关于这个的话题也总是如此的就打住了。
那么那些人到底都到哪里去了?我不死心的继续追问,总不会真的凭空消失吧?
蓝撇了撇嘴,无奈的看着我。
亲爱的,他说,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那些都是人吧?
我一愣,虽然也这么怀疑过,但没想到蓝这么直白的就说出来。从不严格的意义上讲我虽然可以算得上是基督教徒,但对一切神秘事件从来没有视为真实。即使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吸血鬼做反例,却依然没觉得他跟常人有什么不同……当然,除了我迷恋他这个事实以外。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
职业病持续泛滥中,我想我控制不了。
是什么?我倒是想问你呢。
他站起身走过来,眼睛凝视着我,慢慢的泛起了金绿色。
奥斯卡……
低沉的声音如咒语一般在耳边盘旋,他轻轻呢喃,
告诉我,快告诉我……那些是什么?仔细想一想,你知道的……
告诉我……好不好?
好不好?
忽然一阵眩晕,感觉整个房间好像瞬间就飞速旋转起来。金绿色的眸子渐渐靠近,绿色的水波漫溢,铺天盖地……白驹过隙般一个个破碎的画面闪过意识,还没来得及捕捉它们的意思就已经飞逝而过,头痛的就好像要裂开一般……
“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毫无底气,简直是在呻吟,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来问我?”
蓝挑了挑眉,慢慢的垂下眼睛,沮丧的神情再眉目间依稀可见但转瞬之间又消失无踪了。果然还是不行啊,他摇了摇头就走回到阳台上他的安乐窝去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那些到底是什么啊。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是绝对没法写到你那个什么报导里头去的。
说着他很舒服的坐回到椅子里,
因为那是所谓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接受的事,比如活尸和魔像。
什么?
他突然冒出的字眼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同时汗毛倒竖。
还有鸟身女怪……
啊?
以及点火引爆的火蜥蜴。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一脸白痴的看着我!就说你不会相信的吧。
我不是不相信……只不过你要给我时间跟我的外星人伙伴联系,让它们帮我查查啊。
少来吧你。他瞪我一眼扭过身去,爱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
亲爱的,我还是完全不懂啊。
骄傲的吸血鬼先生起先根本不屑再讲话,后来被我一口一个“亲爱的”叫的头都大了,只好本着他自己说的“对充满求知欲的青少年的关怀”,给我讲了一节算不上详细的所谓“黑魔法世界”的入门课。
怎么样?他大大的喝了一口水,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其实现在我的心情用一句台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对于他刚刚说的话,确切的说我的理解只停留在名词解释的地步。
活尸,顾名思义就是活着的尸体。
魔像,一种用泥巴和魔法制成的人偶,可以供魔法师驱使。
鸟身女怪,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女头女身,下半身为鸟,手部为羽翼。
火蜥蜴,火焰精灵,形似蜥蜴,住在火里。
这些本来只存在远古的怪物,却被黑色的魔法师用暗夜里的奇妙魔法召唤回来。但是蓝说现在人类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因为科技的发展而淹没了这个群体对魔法的存在的信任,或者说,人类有了科学,就开始根本的鄙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物的存在。
所以,现在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就只有同样是暗夜里生存的贵族们。蓝说。
活尸有手有脚,即使被烧得面目全非也可以自己离开。
魔像就地分解,变成了灰尘和水蒸气。
鸟身女怪,也就是侍者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女士,早在火蜥蜴喷出火焰之前就离开,或者说,飞走了。
所以他们之前都在那个倒霉的小酒吧里虚席以待,直到两个绅士悠闲的走进去。别转头,对,就是说你们俩。
那为什么要攻击我们?或者说是谁让他们这么干?
蓝看着我,说奥斯卡我亲爱的,你不愧是一个出色的记者,这么快就想到了事物的本源。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
喂!你是什么意思啊?我还是完全不懂啊!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都是一样。电话响了,你快去接。
为什么是我去接?我正在忙啊!
因为是找你的。
人们说被乌鸦言中的绝对没有好事,这句话在今天让我深信不疑,尽管对方是蝙蝠的化身。
电话果然是找我的,而且是能让人随时随地头痛不已的人亲自打来。听着主编豪放的笑声昂首阔步的回荡在听筒里的时候,我只感觉太阳穴在奋力的一跳一跳。
“奥斯卡啊,简单的来说只是一件小事,麻烦你去出差。”
其实直到事情办完踏上回程的火车的时候,我还能回忆起某人幸灾乐祸的脸。
一路顺风啊,记者先生。
昏黄的月光下面,蓝站在门口笑的慵懒。他对我收拾行李的速度十分的满意,而更让他满意的是火车的启动时间,那是在主编电话打来之后一个小时的末班车。看我被人指使来指使去似乎让他十分开心。
冤枉阿,他辩解说,奥斯卡还是这么从容不迫的,什么时候看到你手忙脚乱的样子我才能真的开心呢!
不会让你看见的。
我提着箱子淡淡的说。
蓝伸出双手勾住我,于是很自然的,我用空着的手揽住他柔韧的腰。
那是一个清淡的吻,没有丝毫情欲的味道。唇间的接触短暂到还来不及感觉对方的温度,只印下了柔软。
我的嘴唇掠过他凉凉的脸颊,最后停在额头。那里光洁而平滑,淡淡的迷迭香里时间似乎都可以停止,而我流连忘返。
亲爱的,不如我们学卡萨布兰卡在车站吻别。
别贪心了,奥斯卡。你会走不了的。
我知道。
他吻了吻我的嘴角,轻轻的推开了我。
快走吧,不准回头看。
在我走开的时候蓝轻轻的说了什么,并没听的分明,所以我以为我会永远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月夜下的送别,尤其是和你。
又是夕阳西下。
我坐在即将启动的回程车里,看着黄昏女神舒展开她美丽的手臂,在天空中涂抹着绚丽的油彩。火红,赤橙,金黄,赭石,深蓝,蓝紫……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总是让人想起尼伯龙根的指环里华丽而悲壮的布景。虽然波澜壮阔,却总是要消失在夜晚黑色的幕布后面,不见了踪迹。
火车已经没有了黄金时代的汽笛长鸣,毫无激情的电子蜂鸣声提醒着人们车门即将要关闭。站台上的男人女人们用力的挥着手,有人在拥抱,还有惜别的亲吻。他们可以并不清楚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要到哪里,可是唯一能肯定的是都要离他们而去。
真是悲哀,我无不感慨的想。
远远的,有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跑动,在列车边上放缓了脚步焦急的四下张望,扫视着车厢里每一个乘客的脸。眼神慌乱而匆忙。
是在找人吧?
我看着他匆匆跑过一节节的车厢。
栗色的头发在空气中飘舞,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懊悔。但是尽管如此的急切,却并没有打动任何上帝。火车的门静静的滑上,车身动了一动,那是出发之前的预备。我正准备关上窗户,却在转开视线的刹那惊奇的发现他的视线好像凝滞在我的方向,眼神变得狂乱而复杂。
谁?他在找谁?
我四下看着周围,没有人有反应,也没有任何美丽的姑娘。
谁?他在找谁?
“我在找你!”
转瞬之间那人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来到窗外。车子已经开动,他却用手紧紧的抓住了窗框,淡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熠熠生辉。
“我一直在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
我吃惊的看着他,甚至忘了火车正在加速,他不由自主的跟着车小跑起来,眉头却紧皱,一直在大吼着为什么。
“为什么,你放弃了家人离开?!”
车速持续提升,前方就是黝黑的隧道。他几乎已经不能用奔跑追上机车的步伐!
“为什么,为什么你放弃了一切,就只为了选择那个魔党的小子……?!”
声音几经几乎被机车的轰鸣声淹没,车子在铁轨上飞驰而他不得不松开了手!踉跄了几步终于在隧道的墙外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
一瞬间闪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只是疯狂的大喊,声音之大让我在强大的噪声里也能把最后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哥——!”
列车呼啸着闯进了山峦的伤口,一时间世界被黑暗笼罩,无边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