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僵尸，与我》山有色

24、Chapter 21 一颗疼痛

　　Chapter 21

　　五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早早起来了，连一向赖床的陆小风也不例外。没人再提晚上的争执，贺晓鸿找到一条白色的被单，盖住了解下来平放在地上的程司昂的尸体。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火葬还是入土为安，都是太奢侈的事情。
　　七月三日的早上显得格外地安静。本超的食物、用品存货在经过这么多天大批学生的消耗之后已经剩下不多，但对于他们这个十三人的小团体来说，也是多得绝对带不走的数量。必需品的取舍交给了穆子时和任娜，在短暂的商量之后，两人根据各人的体力平均分配了携带的物资。两人的分配很合理，每个人身上都能带着自己个人离队之后一定量的生存所需，连最事儿的张海伦都没有什么意见。
　　何荣有点好奇地跑过来，陆小风离他最近，但显然他不想跟陆小风说话，就拽了最近的林一昊问：“那妞多大年纪啊？气场好强啊。”
　　林一昊翻了个白眼，不过好歹也还是回答他：“二十二。”
　　“哇，现在还有这样的妞啊。穆哥都三十了吧，我已经觉得这气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了，现在看来这妞站在穆哥旁边可是一点儿都没被压下去嘛。”何荣很八卦地咂着嘴。
　　傅书清刚好经过，闻言拿手里的保鲜膜砸了一下何荣的脑袋，没好气地说：“干活去。”
　　何荣溜了，林一昊抬头看她，心想要处好关系，就朝她笑了笑。不想傅书清皱起了眉，一扭头就走了。
　　林一昊看看傅书清又看看那边正在忙活的穆子时和任娜，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明白了什么？”
　　林一昊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刘念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边。他当真是毫无存在感，林一昊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呃”了一声，才说：“什么明白了什么？”
　　“你表情好像明白了什么。”刘念说话的音调也没有什么起伏。
　　“噢噢……”林一昊觉得嚼人家舌根好像不太好，但是实在忍不下八卦的欲`望，看了看刘念，觉得这孩子连话都不怎么说，大概也不会随便乱说的吧，“我是觉得……你们傅姐好像对穆子时有好感。”
　　刘念皱起了眉头，仿佛不明白的样子。
　　林一昊看他表情，觉得有点挫败，朝傅书清那边努努嘴：“就是说，她，喜欢他。”又指指穆子时的方向。
　　“喜欢？”刘念重复。
　　“喂喂你们这些95后不是都已经早熟到快要烂掉了嘛，你真的这么纯情啊？”
　　“……”刘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能知道？”
　　“感觉出来的啊。你看娜娜跟穆子时站在一块儿感觉气质很像，满和谐的吧。娜娜是呆过军队的人么，我估计穆子时这么铁血的气质，可能是退伍军人之类的吧。”林一昊摸着下巴，“傅书清明显不高兴哦呵呵呵……”他说完稍微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实在不该这么贱格。都是跟陆小风学的。
　　刘念好像在消化一样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你怎么能感觉到？”
　　林一昊被问得有点愣：“就是……挺明显的啊。”
　　刘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怎么了？”贺晓鸿从后面走过来，揉了揉发呆的林一昊的头发。
　　“没啥。”林一昊叹了口气，“都是怪人。”

　　十三个人在稍微有点诡异的气氛里收拾好了行装。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天是亮得很快的，几分钟前还黑灯瞎火，不一会儿就东方既白了。
　　“我有点想吃东方既白了。”林一昊往嘴里塞完最后一片早饭的面包，看着外头喃喃道。
　　“得了吧，食堂都没得吃。”陆小风在旁边唠叨，“我还想吃呢，大闸蟹，涮羊肉，糖醋里脊肉夹馍，铁扒鸡，烧牛蛙，煲仔肥肠大盘鹅……”
　　“闭嘴！”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难得众志成城地一同怒视他。陆小风看看左右，很知情识趣地闭嘴了。
　　本超外头仍然没有什么丧尸，最近的也隔了几百米，小心的话，不会引起注意。在穆子时的安排下，他们无声地离开本超，从本超侧面的小门离开了F大校园。F大南侧的这条路本来就是中环，他们的计划是一路往西，走不了多久就能渐渐地上高架桥。虽然也肯定会有危险，但是好歹地形简单，只用担忧前方和后方，比起地形复杂前后左右都要担心的街道安全系数高了不少。
　　而一行人也的确很幸运。按说这条路分开了F大的本部和南区，在上中环高架之前的路段，应该是丧尸很多的地方，林一昊最初被贺晓鸿从南区拉回本部，两人屁股后面带了一大串丧尸狂飙自行车，就是穿过这条路。只是大约是因为本部被攻陷了，这附近也再没有什么人的缘故，这条最初聚集了大量丧尸的路都被食物诱惑去了其他的地方，路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只，也被几个战斗力轻松解决。而上了桥之后，肉眼能见的丧尸就更少了。桥上停着不少被遗弃的汽车，有些甚至撞出了高架，一半悬空吊在外头。车里大都没人，有的都是那类已经被啃得无法称之为人类的尸体，剩下的人，去哪儿了自然不言而喻。
　　没人说话。
　　无论在校园里还是在下水道里躲避，都跟此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中环是车辆很多的交通要道，而两侧也有大量的办公、住宅楼。然而当下，整条路仿佛已经死了一样，笔直地通往更远的死亡。
　　上海已经是一座死城。这个想法终于狠狠地撞进每一个人的脑袋里。
　　穆子时总会首先去检查遗弃车辆里是否有危险，其他人也就乐得尽量逃避视线与那些残破的肢体碎片的接触。大家脸色都不好，甚至连任娜也不例外，而神经纤细如张海伦何荣，忍住没吐已经是巨大的成就。
　　但是所有人里脸色最差的还是阮棠。她没有要吐的感觉，脸色却惨白，整个人身体都处于一种不易发觉的轻微颤抖状态，并且不停地神经质地用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耳垂，好像被烫到了一样。
　　任娜不太放心，跟在她身边，始终握着她的肩膀。阮棠却仿佛连话也不想说，一直半低着头，落在队伍最后面。他们在桥上走了颇久，大约到了快七点的时候，穆子时在检查了最前面一辆废弃路虎之后，忽然扬声道：“任娜，过来一下。”
　　穆子时仿佛还没有叫过谁的名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任娜顿了顿，低头看阮棠。阮棠哑着嗓子有点吃力地笑了笑：“我、我没事。任娜姐你去吧。”
　　任娜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又摸了摸她的脸蛋，小跑着到前面去了。林一昊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傅书清，果不其然，表情僵硬。
　　任娜到最前头去跟穆子时往路虎里钻，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其他人也有点好奇地往前凑。阮棠站在原地没动，有点费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被落下好几米了，这才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的脚腕却被人握住了。
　　阮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里发出钟鸣般的巨响。她低下头，只见一只丧尸正握着她的脚腕。
　　或者那其实不应该叫做“一只”丧尸。那只丧尸只有一只胳膊，而下半身几乎完全消失了，半具身体在地上蠕动，胸`部以下有大量啃咬的痕迹，而腹部以下完全消失。路边离阮棠很近的地方有一辆废弃的尼桑，是穆子时检查过了的，但是大约是一时疏忽没有检查车底——这半只丧尸几乎可以确认是从车底爬出来的，它从车底拖出来一道混杂着肉末和血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阮棠脚边上，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阮棠仿佛冻结住了。她试图尖叫大喊，然而声音也被冻在嗓子里。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应该疯狂地、拼命地甩掉丧尸的手，然后跑向大家那里。她跑步很强，普通丧尸都未必追得到她，更何况这一只。
　　但是她动不了。脑中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要把她淹没，而从早上起来就开始了的剧烈疼痛更清晰地汇聚到了她的脑袋，她的耳朵里。
　　她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可是最终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
　　她要死了。她想。
　　“小软糖！”
　　仿佛有谁隔着一层膜在朝她大叫，但她听不分明。丧尸已经凑上前来，张开了血糊糊的嘴。
　　脑中的空白里忽然有了颜色，她想起变成了丧尸的爸爸妈妈，还有自己初恋的表姐。
　　她不能死。她想。
　　附着在耳朵上的疼痛已经到了极致，在某一个瞬间，那种尖锐的无可忍耐的疼痛终于刺破了她的皮肤，从她的耳垂上生长出来。阮棠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左耳上生长出的疼痛，然后狠狠地把那个疼痛拽下来，不顾一切地砸向脚下的丧尸头上。
　　原来疼痛是个小圆球。她模糊地想。
　　轰。
　　阮棠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几秒钟之后，她被任娜大力地抱进了怀里，软软的。阮棠茫然地挂着一脸眼泪抬起头，看看一群朝她跑过来的同伴，又低下头，发现脚腕仍然被一只手抓着，却只有一只手了，那以外的部分，都仿佛被炸碎了一样散落在周围。
　　任娜狠狠揉她的头，然后把她右耳上的什么东西拎起来给她看。阮棠偏过目光，发现自己耳朵上长出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
　　“我不喜欢吃樱桃……”她讷讷地说。
　　“没事，哥喜欢！”陆小风在旁边迅速回答，被贺晓鸿一巴掌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