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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8.5 幕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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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昊并不喜欢做梦。从小到大,他做过的所有梦,几乎都是一个相同的梦境,只有极其偶尔,生活中发生某些冲击性`事情的时候,才会做些不一样的——比如大一篮球赛他发现自己没法把目光从贺晓鸿身上挪开的时候,比如高中毕业的暑假他一个人去旅行结果被泥石流困在云南山区的时候,比如外公去世的时候。
而他惯常做的那个梦,其实并不是噩梦,甚至也不乏味,相反,那个梦宏大得让他觉得难以对别人讲述。
梦的起初总是一片茫茫的星海,银河并不像夜里观星那样形成一条银白的色带,而是如同巨大的旋臂一样,缓慢而又坚定地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旋转。每一颗星星都似曾相识,渺小的人类总是热衷于给这些伟大的天体编写各式各样的名称与故事——南冕座一串走珠般的星滑过着动人的流波,远远地缀着箕宿三的闪亮宝石;最耀眼的那一撮星每一个都有响亮的名字,弧矢一二七的锐不可当,军市一的坚不可摧,天狼星的飞奔驰骋,却共同组成温柔的大犬座,遥遥地守望着幼弱的小犬座;翩翩起舞的是天鹤座,它与潜龙入海的南鱼座首尾交错,前者胸口烙着一枚朱砂痣一般的鹤一,与后者脑门上威严的北落师门呼应着天与海的故事,共同诠释出星海这个词语……
然而那都不是星星本来的故事。每一颗星星都是有故事的,它们或许不如人类的臆想一样充满浪漫色彩,它们总是沉默不语,然而这样的沉默里蕴含的故事才是真正有力量的。那些故事至今无人知晓,就在这样回环往复的循环中固执地沉默然后死去,然后在茫茫星尘中,重生或是埋葬。
林一昊在这样的梦中不是林一昊。他没有独立的个体,而在这样的梦的起初,似乎他总与这星海是一体。他在不断的坚定旋转中,卷进无数的星云微尘,偶尔还能捉住一只匆匆溜过的彗星,而他自己最终慢慢凝聚成线,成点,那一点一边膨胀一边压缩,最终裂变成一颗新生的星。
他脱离了星海的巨大意识,融入了新星的个体之中,跟着本能进入星星旋转的洪流,继续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的动作似乎具有着某种魔力,他的轨道早已被确定好,但这样既定的单调路线却又时时刻刻透露着险恶的气息,每一刻都有星星死去,可是这死亡本身似乎并不值得惧怕,因为它不过是又一次的回归。
他懵懵懂懂地在旋转中幸存,而漫长的时间在他身体内部积累出某种奇特的力量。这力量微薄到难以发觉,可又确如星火,遍布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叫做生命的小东西密密层层地在他的深处生根发芽,然后萌生出表层,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覆盖在底下。一部分他缄默不语,而另一部分他,又如同在星海中的新生一样,融入了这张脆弱又坚固的网。
他在海洋深处游动,又在山川河流中生长,在天空中漂浮,又在地底扎根发芽。他是一个巨大的循环,内部的一切都在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此消彼长又相依相偎。
在外公去世之前,这个梦始终就是这样的。没有开端,没有结尾,恢弘壮阔,又安详静谧。小时候的林一昊很喜欢这个梦,它总让他感觉到身体里充满着安静的活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性格形成,很大程度上也是拜这个梦所赐。
外公去世那个晚上,林一昊第一次梦见了人,他梦见外公对他说不要难过,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回环往复,死亡不过是另一个起点。而从此以后,那个惯常的梦也起了变化,他同样地梦见星海、地球、生命的形成……然而梦却继续下去,他的意识融入在各式各样的植物当中,海草,花朵,藤蔓,树木,挂在动物皮毛上的苍耳,漂洋过海的蒲公英……而在某一片草丛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总是表情静穆,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安和躁动。那个人的面貌不是固定的,总是在变化不停,在第一次的梦里,他是外公的模样,后来又陆续以他父母的形貌出现,而近两年来,更频繁出现的是贺晓鸿的面孔。融入了植物的他的意识在这个人出现的刹那仿佛忽然失去了自由,畏缩不前,风呜呜地吹过,那些草木花卉,根茎种子,一同在静默中跟着发出听不见的呜呜声,而他的意识渐渐凝固成悲悯,在宁谧的循环中无言地哭泣。
林一昊开始讨厌做梦。这个梦不再是他活力的来源,反而成了某种让他精疲力竭的玩意。他总是不断地回想起它,还有梦中说不上是属于自己的意识和意志的深切悲恸,并且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离梦中那张脸的主人稍微远一点,直到这梦的影响渐渐消退。所幸这个梦出现的周期越来越长,大一篮球赛之后,他罕有地梦见贺晓鸿抢了他喜欢的女孩,而第二天,梦里脸的主人就变成了贺晓鸿。但自那次以后,林一昊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再做过这个梦。
丧尸爆发,死里逃生,互诉衷肠,身心结合。在这一系列林一昊自己都快要跟不上的状况之后,他终于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继外公去世以后,第二次发生了改变。
梦里那个人,长着他自己——林一昊的脸。脸上的神色不再静穆,充满了惊怖恐惧。而那个林一昊的背后,站着另一个人,高大帅气,却有青黑的皮肤和浑浊的眼,从后面温柔地环住林一昊,抚摸他的脖颈,口齿间却流下白沫般的涎液。
那是个丧尸,而那张脸,是贺晓鸿。
他的意识不能遏制地开始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