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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宴·夜饮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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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英疏淡,冰凘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西园夜饮鸣笳。
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望海潮》秦观
大熹建国伊始,将天下划作九州三十六郡一百四十城,喜爱音律的延庆皇帝于禁城海棠园内设内教坊,在延政坊置中都教坊。内坊皆为宫内人御前表演,而外坊的乐户则专为达官贵人和寻常百姓的宴会游乐歌舞助兴。其后,延庆皇帝又命礼部在其它八州州府所在地设外教坊八处,而八州教坊中,又以江南郡南洲城的南洲教坊各门技艺最为出众。
之后,延庆皇帝将内苑的内教坊改为升平馆,专门从九州教坊中选取技艺出众者充入其中,教习宫内乐人琵琶三弦箜篌筚篥琴筝歌舞,由内廷予以一定的俸禄供养,寻常人家的女儿若能以佳才殊色选入,也是幸事一件,只因升平馆中的诸人时常面上,若有机会得幸于上,则可以攀附圣恩,一朝荣华,如延庆朝的宠妃赵氏,由一个延政坊中乐户家的女儿一步步擢升至四妃之一的丽妃,之后更是诞下了延庆帝为数不多的子嗣之一,如今的皇帝——仁德帝萧崇光,赵氏也因此被追封为贞懿太后。
升平院至泰昌一朝时曾遭废除,泰昌皇帝性情寡淡清冷,不喜声色,一时间宫廷女乐萧条,个中高手多流落民间,只是泰昌皇帝体弱早逝,其兄仁德帝即位后,立即恢复祖制,对荒废已久的升平院大加修葺,广招天下能歌会舞之人充实宫掖,一时间,禁宫之中,夜夜起舞,处处笙歌。上行下效,熹国开始盛行起了歌舞游乐之风。
而原本是南洲教坊教导行首的李泰娘,也是众多入选待诏的善才之一,而渔家姑娘阿菱,则在她要离开南洲城的前一天,误打误撞进了教坊,一时顺了她的眼,和她一起来了都城。在为阿菱登记造册的时候,阿菱正在去中都的渡船上出神地望着茫茫的波涛,一只鸰鸟刚刚不经意地滑过她的视野,伸展着洁白的羽翼,好像去远航的渡船上高高展开的白帆。
阿菱看着自由翱翔在海天间的鸰鸟说道:“海鸰,小女杨海鸰。”
在这般渺广的碧蓝色中,渡船就好像一片孤零零的落叶,仿佛这世上除了海水别无他物,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可是很快,我就能够站在岸上了。
年初上元节上诏外坊女乐入内进演,泰娘在诸位歌舞供奉中以从伊兰商人处新学来的“浑脱”一舞惊艳四方,博得一片称赞,素来嗜好健舞的仁德皇帝观此舞后大悦,当场将不少禁宫内的奇珍异宝赏赐给泰娘,而李泰娘的名声不日传遍中都内外,从上元过后,各式宴饮的邀约络绎不绝,泰娘一时忙的不可开交,疲惫不堪。
泰娘昨日参加宴饮酒饮得略多了些,被灌的头重脚轻,让几个龟奴抬回的,今天躺着休息到了中午,已经觉得身子爽快了不少,她命海鸰点上藿香,又吩咐她冲些茶水来饮。她仔细品了品海鸰刚刚端上的君山银针,悠悠然地开口问道:“你说,今日又有哪家大人家的家宴需要我等前去助兴?”
这银针茶也是上元时得到的诸多赏赐之一,冲泡时,棵棵茶芽悬立于杯中,极为美观,泰娘特别喜爱此景,逢休息时必要品赏一番。
“回姐姐,有东市宝华绢行的赵老板以五十金请姐姐在他的寿宴上献舞,西市的高昌商人要办宴会,也给姐姐下了帖子,言明花红绝不会少给,含光街的刘大人也给姐姐下了帖子
,想请姐姐过府,跳一曲浑脱为他的家宴助兴。”
“刘大人?哪个刘大人?”
“是守西华门的税官。”泰娘听完,只是嗤笑一声。
“宋大人是怎么安排的?”依循惯例,教坊内歌舞乐伎若是要出坊表演,都应听从奉銮的指示。
“奉銮大人说,姐姐今时不同往日,是受过皇上召见的,自然是随姐姐自己的心意。”
海鸰顿了顿,“宋大人还说,自上元进演之后,宴饮邀约频繁,姐姐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马上又要开始准备清明的新段子,姐姐不如趁这几日好好休息,若是清明游乐时姐姐能再出佳品博圣上欢心,内廷供奉的职位就非姐姐莫属了,到时恐怕还要得姐姐你多多关照呢。”
泰娘不屑“宋航这时候倒开始献起殷勤来了,也不想想之前恨不得日日把我们赶出去,在街市上舞蹈,只能赚些蝇头小利的又是哪个?”
泰娘师徒刚到中都之时,因为中都盛行健舞,而南国一带素喜软舞,因此中都教坊的舞者大多态度傲慢,诸女都不大愿意与修习软舞出身的泰娘交往,而奉銮宋航是个极其会见风使舵的主,当时见泰娘孤身被南洲教坊打发来此,又拖了个身无长物的孩子,心里早就认定泰娘身上无太多油水可捞。上元之前派给泰娘的,大多是些节庆时在市集上为游乐的百姓舞蹈助兴的任务,不仅拿不到大笔的花红赏赐,而且观者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时常能遇上寻衅滋事、行为不端的地痞流氓。至于像那些有机会拿到大把花红赏赐、又有机会结识达官贵人的肥差,除非是有事先指名,否则即使是教坊内的熟人,不私下塞些好处给宋航也是不会轻易得到的。
泰娘因为初到中都人生地不熟,故收敛了性子,好一阵子只是低眉顺眼耐心学艺不问世事,浑身上下全然不见海翎在南洲初见她时的模样。只是不过半年时间,一曲健舞《浑脱》就让她在上元节的宫廷进演上大放光彩,博得坊内众人侧目,扬眉吐气。
泰娘一舞成名后每日宴饮邀约不断,教坊一时收取抽成赚了个盆满钵满,宋航也有机会截留不少,对泰娘的态度也是百般奉承,千般殷勤,就跟伺候自家高堂一般的亲热。
“你去告诉宋大人,近日诸多宴饮,身子疲乏,就让他将今日这几个宴会都找借口推掉,或者寻个可靠的人替代吧。”
“是。”
“对了,之后去厨房准备些清淡的小食。”
“是。”
海鸰退下之后,泰娘把茶碗搁下,照惯例准备操练一番,她在学习浑脱之时在西市又结识了几个初来大熹的石国商人,向他们讨教了一些关于柘枝舞的故事。泰娘打算在清明之时,献上由她一人所跳的柘枝舞,尽力为自己博上一个内廷歌舞供奉的职位。
海鸰知道后曾打趣泰娘:“姐姐年纪轻轻难道就想封刀养老去了。”
泰娘只笑海鸰天真:“人,得为自己早作打算,步步思量,能当上歌舞供奉,虽然于舞艺的精进并无太大的益处,反而陷身官僚之中容易使自己受到多方掣肘,但是红颜易老青春易逝,我们又不比寻常女人,可以在家男耕女织相夫教子,太常乐里有太多年少时精于技艺但是年老了孤苦无依的白头宫女,能得到一个歌舞供奉的位子,起码有了个铁饭碗,到老也有个依靠。”
海鸰赞服道:“姐姐真是思虑周详,海鸰自愧不如。”在那之后,海鸰多了个心眼,时时注意起了泰娘的举动想法。
海鸰奉泰娘的令回了奉銮大人之后,并没有按泰娘事先的吩咐去后院的厨房准备小食,她偷偷溜回了西院,将泰娘的房门支开了一道小缝,往房内窥视。
为了观察自己舞蹈时的动作,泰娘特意在房中置了一面径长六尺的大铜镜,现在泰娘只套了件半透明的白纻衣裳,心中默念着正式舞蹈前需要吟诵的骈语:柘枝娇女,妙学柘枝,头戴凤冠,纤腰束素。遍体锦衣,羞呈末技。芳宴以开,雅音合奏。清歌妙舞,来奉多欢。
泰娘吟诵完毕后,开始在心里计算着鼓点的拍子,三拍过后,踮起脚尖,轻快地连跳三下,舞步轻盈柔软快速复杂,舞姿开场刚健明快,到轻快踏舞的步子跳完之后开始垂袖轻摆显出婀娜俏丽。在舞蹈即将结束的时候,泰娘一个深深的下腰,让海鸰看了在心里不禁叫好。
只是泰娘这下腰的动作虽然标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体力不支的关系,想站起来时,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一软,竟晕倒在地上。
海鸰见了,也顾不上自己其实是在偷窥的行径,她推开门冲进房里,扶起泰娘,焦急地喊道:“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泰娘微睁开眼,看见是海鸰,有气无力地说“扶我坐到床上去。”
海鸰扶着泰娘坐到了床边“姐姐还是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我看姐姐都不要出门接客了。”
泰娘摸了摸海鸰的头“傻孩子,像我们这般身份地位的人,哪里有拒绝的份呢。”
海鸰想了想,到底还是把今晚礼部尚书李家的邀约给瞒了过去。“姐姐还是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