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林埃

2、第二章 分手

　　百达裴丽，自然是名牌。特别定制，自然会漂亮。

　　胃部似是更疼了，钻心似的直击神经感官的最深处。小护士叽叽喳喳话多，又议论起这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手表：“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有钱啊，听说开的那个撞了的车子，还是辆宾利呢，也不知道要花父母多少钱噢！”
　　楚越已无心细听，匆匆离开。皱着眉走回办公室，摸出胃药直接吞了两片，静静等待药效发作，胃疼还不曾缓解，他就翻出口袋里的手机，略略一顿，还是拨通那个无比熟悉的号码。

　　三四秒后，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上扬的语气：“阿越？怎么了？”
　　“我有事要问你。”楚越平平稳稳，与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我看见你那辆宾利了，被别人开了，好像还出了车祸。”
　　“哦……”宋宽迟疑了片刻：“那辆车被我朋友借走了，你也知道我这边都是需要应酬的人，不伺候好不行。”
　　楚越淡淡道：“你不是不喜欢外人动你东西？医药公司那么赚钱，你的朋友还开不起宾利？”
　　“嗐，是那个老王头王老板，他想也买一辆，又没时间去试车子，还想看看车子什么样。”宋宽越说越顺：“我最近不是要和他做个大生意嘛，就主动跟他说我的借他玩。”
　　“等把他搞定，手上这一笔单子基本就成了，我再跟老爷子那边说说，给我放个假，我们出去玩玩？”

　　楚越不置可否，又说了几句闲话。宋宽嘴巴功夫厉害，又说了一大票好话，从前楚越还会嗔一句油嘴滑舌，现在已经没了这个心情。二人即将挂断，楚越又问：“上个月我送给你的那块怀表，还在么？”
　　宋宽微微一怔，笑嘻嘻道：“在啊，怎么会不在呢？那是我们十年纪念物嘛，我都贴身装着的！”他来了精神头，调笑开口：“要不要楚越楚大人来‘贴身’检查一下啊？我可是热烈欢迎随时恭候啊！”

　　电话终于挂断，小护士蹬蹬踩着高跟鞋出现在门口：“楚医生，刚才手术那个男的醒了，说是不大好，吵着要见您呢！”
　　胃药似乎越来越没用了。楚越有些恍惚，跟着小护士走到病房，因为那男孩大吵大闹，病房门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张主任擦着汗也小跑着过来：“怎么回事？”

　　“我的脚为什么动不了？我的脚为什么动不了？”男孩又哭又闹：“一定是你们这群庸医！我要见那个给我做手术的！”
　　张主任投过来求救目光，楚越走上前：“是我给你做的手术——手术有风险，你的脚部受伤太严重，能保下就很不容易了。”

　　“是你？”男孩见他上前，竟然又惊又恐：“你……你知道？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越只得再次解释：“你的脚部伤到了脚筋，恢复完全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
　　他话还没有说话，男孩大喊大叫：“就是你！一定是你！你知道我和宋宽最近好上了！你这是故意报复！你故意让我当瘸子成残废！我诅咒你！我恨你！”

　　一片哗然。
　　楚越站在原地，漠然看着四周的议论纷纷与指指点点。男孩还在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你以为你就能和宋宽在一起了吗？你做梦！宋宽要结婚了！你只能当个地下见不得光的情人！还不是和我一样？！”
　　他边说边哭，最后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十分难听。楚越再听不下去，厉声喝止：“够了！”
　　男孩愣愣的抬头看他，楚越意外的愈发冷静下来：“我说了，你的脚受伤很严重，这是车祸造成的，而不是我。”
　　“与其有恨我诅咒我的时间，你不如去想一想，这次车祸被你撞了的公交车上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

　　男孩崩溃的痛哭出声，楚越不想再看，走出病房。张主任在病房外不停擦汗：“小楚啊，这事……这事……”
　　不等他说完，楚越冷道：“张主任，我申请休假。”
　　“啊？”张主任一愣：“休假啊，休假好休假好……你先回去避避风头。”

　　有什么风头可避？楚越心中只觉得厌烦，转身回办公室取了东西，径直出门开车回家。
　　家中冷冷清清，宋宽还没有回来。

　　客厅里的沙发，是两人一起从家具店搬回来的；深蓝色百叶窗，是装修时两人一起挂上；厨房里的种种，他曾经与他一起使用过做吃的喝的。
　　床头柜上的照片，是去年年假去夏威夷游玩拍摄；书桌上的白纸黑字，是两人商讨后写下的旅游计划；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各种书籍，他们曾看过讨论过。
　　房间里到处摆放的小玩意儿，是他每每出差到各地买回来的；衣柜里的衣服，有许多是按照他的品味买了送给自己的；书房里珍藏在盒子里的，是他第一次送给他的礼物。

　　物是人非。

　　楚越苦涩一笑，竟有几分惨然。
　　终究是一场梦，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而今已有十年，美梦是该碎了。

　　楚越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电话给正好最近有房要出租的朋友问了租房，得知还没有租出去，顺便租下。热心的朋友立刻就要来帮楚越搬东西。楚越将这房子里自己的痕迹一一亲手抹除，一切事毕后，独自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怔怔出神。
　　天空阴沉下来，大雨将至。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四日，正好距离他们相识十周年、相恋七周年过去了一个月。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与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但此时此刻，他心如死水。

　　墙上的时钟一点点走到晚上七点。门口终于有开锁的声响。宋宽打开门走进来，啪的一声开了灯，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楚越，微微一怔。
　　“怎么不开灯？”他走在沙发后，低身弯腰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喃：“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没什么。”楚越的声音有些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宋宽直起身，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事？说吧。”

　　楚越张了张口，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想好的那么多句，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默然半响，脑海里一片空白，终究脱口而出：“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宋宽猛地转身，脸色发青，看起来狰狞可怕，几乎是扑到了沙发上，紧紧压在楚越身上：“你说什么？！”
　　第二遍总是比第一遍容易得多，楚越闭了闭眼，重复道：“我们分手吧。”
　　宋宽的神情瞬间有些慌乱：“阿越，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楚越平静看着他：“听说你要结婚了？作为你的大学同学和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很抱歉我不能去参加你的喜宴，提前说声恭喜。”
　　他并不十分用力却坚定的推开他，站起身来，抚平衣上的褶皱，转身就走。
　　宋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结结巴巴开口：“阿越……你听我解释，那女人是老爷子找来的，是纯粹的家族联姻，我……我拒绝过的，可是宋家现在……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这就回去拒绝掉……”
　　楚越头也未回：“那块我送给你的怀表，真的在你身上贴身带着吗？”

　　宋宽的脸上忽的煞白：“阿越！阿越！那是几天前被偷走的！”

　　“连同你的宾利车吗？”楚越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这一晚真正注视着他——可也只有一眼，他缓慢抽出自己的胳膊，淡淡道：“我再问你最后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七年前你向我告白，说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回答吗？”
　　宋宽身体一震，又羞又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两人的耳边，似是同时回想起当初那青年清脆的宣言。

　　“宋宽，我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能与你在一起，我很高兴。我不要你的钱，也不奢望能够天长地久……我唯一希望你能做到的，是绝对、绝对不要骗我。”
　　这样微薄的请求，也终究被辜负。

　　宋宽无言以对，羞愧难当。楚越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心爱的男人，唇边渐渐有了一抹讥讽，他提起行李，转身就走。

　　屋外大雨滂沱。
　　开车行驶出小区的时候，他忽然内心沉静。
　　他用了十年时间，才真正看清身边人的真实。十年太长，十年太短。幸好，他还有剩下的岁月。
　　只是，想必会有很久很久的疗伤期；只是，想必会以后不再那么容易重新去爱。

　　车镜里忽然显示从后面飞快追上一辆车来，楚越分神注意，发现那正是宋宽的车，他不愿停下再纠缠。径直加快了速度。
　　宋宽不肯罢休，也跟着加快速度。楚越分心注意，见宋宽的车隐约要超车赶上来，道路狭窄，又下着大雨，本就视物不清，还到处一片泥泞。他只觉得车胎打滑，竟有些控制不住手上的方向盘。费力拐过一道弯，迎面不足五米竟又出现一辆大型卡车，车灯太过闪耀，他慌忙眯眼躲闪——

　　“轰！”

　　最后的印象，是冲天的火光，与视野里被自己鲜血染红的低沉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