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逐》夏郁

6、第五章

　　弃逐（五）
　　声音很轻，敲碎我的梦境，我看见眼前永殷的脸，我听见他说，夏岩，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到底是哪种眼神？
　　那个俊美的少年，一脸惊慌，他粗鲁的推我下水前说的也是这句话，宝哥哥如此，现在，永殷也说著同样的话。
　　眼前一片黑暗，柔软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後背贴上暖暖的身体，永殷拥我如怀，罩在眼上的手却未移分毫……
　　我泪眼蒙蒙，他眼神清澈，沾满泪珠的手掌收在身後，轻轻叹息。“夏岩，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我眯了双哞，似有所悟。
　　回房时，路过中庭的院子，月光下，齐瑞穿著单衣站在海棠树下发楞。
　　“瑞，你的脸怎麽了？”瑞的颊上红肿一片，神情茫然，见到我，一脸的古怪。
　　“永玄打的吗？”怎麽回事？这两个孩子几日来也偶尔吵闹，到也未曾再大打出手，今儿怎麽又开始了呢？正觉奇怪，就见永玄踏进院来，就著月光，我吃了一惊，一张粉雕玉啄的漂亮脸蛋青青紫紫，嘴唇肿的老高。这……这是……我瞧瞧身边绷紧了身体的瑞，微微雏眉。
　　“公子，我送你回房。”瑞儿身子僵了僵，瞧也不瞧永玄。看他模样也知他听不进去，便点头转身。
　　不想，永玄拦住我，道：“先生，永玄有话要与齐瑞说！”说完便咬著嘴唇不说话了，因我是永殷邀来的客人，永玄便以先生相称，态度到也恭敬。
　　“谁要听你说话！”我还未言，齐瑞便冷言相对，还附送了好大一个白眼。永玄也不恼，“几句话而已，莫非……”眼波流转，眉梢微挑，青涩风情尽现。
　　瑞儿脸儿一红，瞧直了眼睛，晕忽忽的追问：“莫非什麽……？”
　　永玄看了我一眼，眼中分明有著寒光：“莫非你真是胆小如鼠，怕了？”
　　羞态尽褪，齐瑞眯了双眸：“你莫用言语击我，不就是几句话吗，听你说便是！”抽手扯著永玄去了。永玄扭头看我，唇边一抹笑，狡猾似狐，隐含冷意。
　　── 歪头瞧那被云隐了去的圆圆月儿，冷冷一笑，永玄，你可小心了，若敢伤我夏岩的人，我自是不会轻易饶你！
　　第二日一早上路，瑞挤进我的马车死活不肯再下去，永殷无奈，下车与弟弟永玄共乘一车。
　　“怎麽著，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少见你这般安分，昨儿个被永玄教训怕了吗？”一爬上来，这小家夥就赖在被席上不言不语。两眼发直的直盯著我瞧。忽又避开我的视线，底著头开始发呆。
　　“岩，我们回家好吗？”声音很轻，但我确实听见了。
　　“瑞？”我收了笑，勾著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他摇著脑袋躲开了，仍然不看我。
　　“……我们，我们回家好不好……”声音更低了，还夹著掩饰不了的颤抖，说了这句话，瑞象是克制不了似的，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出了什麽事吗？”觉出异样，我抱著他，勾著他日益瘦削的下颚逼他抬眼。
　　“……”瑞摇头，微颤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狠厉压抑不住，竟是连整个脸色都铁青起来。“我们为什麽要去繁嘉？我们不可以呆在我们能呆的地方，哪儿也不要去吗？你忘了你说的话了吗？你忘了舞了吗？你不可以再出来，你说过你再不出来的！”
　　“瑞！”我松开钳制他下颚的手，贴著他薄嫩的面皮轻轻抚摩，眼睛却是一刻不松盯著他的眼，慢慢道：“出了什麽事？”
　　瑞眼神摇晃，看著我的神情慢慢的变的无助，咬了咬唇，却是不语。
　　“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们有事欺我！”我继续道。这是警告，也是安抚。
　　瑞懂我的意思，眼神在摇晃间就柔弱下来，眸中泪光微显，扯过我的手伏在我怀里轻轻哭泣起来。
　　抚著他的背，我心里有些不安：“瑞儿……别怕！别怕！我不会受伤，谁也伤不了我……”
　　瑞在我怀中摇头，揪著我衣袖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什麽原因让你如此害怕！我摸著他的头，慢慢升起的不安让我焦躁：“繁嘉很漂亮，那里有四国最美丽的情人湖，湖上长长的回廊，精美的湖心花园，还有很多你喜欢的锦鲤……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定居？”
　　“……”瑞拼命的摇头。
　　“……六月的时候，湖上会开出红莲，铺天盖地的能铺面整个湖面……湖上画舫很多，我们可以乘著小船去看香山的枫叶──”我回忆那曾在记忆中留下烙印的画面，鲜明的似乎仍嗅的到那热浪中隐匿的暗香，思念的匣子一旦打开竟是再难合上。
　　瑞抬头，脸上神情难以言语：“岩，那里似乎是你出生的地方！你要回去忌奠你的母亲吗？”
　　我轻轻的笑，摸摸他粘湿的脸不语。瑞并不知道，那里不仅仅是我的故乡，它装载著我所有美丽的回忆──在我知道什麽是伤害前，那是我的一快乐土……
　　“岩，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些……”瑞有些不知所措，薄薄的嘴唇都咬破了。
　　我抚摩他的头发，光滑的头发像上好的丝绢，记得瑞小的时候，晚上常做噩梦，常常要我抱著才肯睡，大一些後，稍好了一点，但也要拉著我的手，如今虽然不会再做噩梦，但偶尔还是喜欢让我陪他，只要抚摩他的头发，他便会放松，神情像极了晒太阳的小狮子，十分讨喜。
　　“瑞，为什麽不去繁嘉，前几天不是很高兴的吗？发生了什麽事，来，告诉我……”
　　瑞眼睛微眯，忧忧豫豫，锺是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安！永玄说……他说……”。
　　“他说什麽了？”
　　瑞抿抿唇，摇了摇头“也没说什麽，是我自己瞎担心，最近总是赶路，让我想起小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一直不停赶路的时候……”，我不再问他，揽了他肩。瑞在我怀中躺了很久，在我以为他睡著的时候，他张开眼睛做梦似的在我耳边呓语。
　　岩有瑞儿陪伴，一辈子，说好了的。　
　　我揽紧他，亲吻他的额头。
　　舞儿，你看见了吗，我每一天都这般幸福，这样，你是不是就愿意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