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逐》夏郁

2、第一章

　　第一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三月篱乡，柳垂嫩叶，花土嫩蕊，十里长堤，游人如织。
　　初春是镜湖，似细匀著墨，横卧在这丰饶的天堂，东风拂来，揭起两岸青绿杨柳，似不小心轻扬起罩在仕女面上的薄软轻纱，眼波流转，娇秀美而令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黄莺啼叫，伴著四周游人的笑语声，显得生气勃勃。而湖上三三两两装饰精巧的画舫，更添江南水乡的魅力。
　　一阵风过，吹皱一池春水，晃的水中鸳鸯偎的更近，杏花乘风票落漾起几圈较小的涟漪。散落一片余香，美丽的镜湖，使人不喝春酒，也熏然欲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踏青泛舟，湖上的风甚是凛冽，只吹的脸颊隐隐作疼，心下却甚是欢喜，转头欲唤同行的瑞儿同赏，却见他扶著舱内木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瑞？”微微一惊，我踏过前舱靠近他的身边，手自然而然搭上脉门，脉象稍急，却是强劲有力，当下甚是困惑。齐瑞自小习武，身子虽说不上强壮，到也甚是硬郎。抬眼见他欲呕又止，不由猜疑起来，该不是……
　　“瑞儿，你晕船？”
　　瑞忽然就僵住了，白皙的脸颊在瞬间就布满了可疑的红晕。我失笑，盯著他僵硬的转过脸蛋，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不算笑的微笑，逞强道：“谁晕船了……我这是吃坏了肚子……”
　　呵……我笑出了声，我到是没有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瑞会怕乘船，见我取笑意味甚浓，瑞怨恨的狠狠瞪我。
　　“回去吧！”不忍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转头吩咐刚刚划离岸边不久的船家将船划回岸去，扶著齐瑞往便往舱内的软塌上坐。
　　“公子……”这小子别别扭扭，似有话要说，我心下明白，便压了他回去，道：“别担心，这湖也游了，酒也品了，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齐瑞不说话，他知我向来说一不二，又或是担心我这久病未愈的身子！自昨儿个提议游湖，瑞便阻拦了好久，总算答允下来，也要将我裹的像粒粽子，就怕湖上的凉风冻著我。
　　登上岸的齐瑞又是一尾活龙，早忘了船上紧紧拉著我衣袖不撒手的狼狈模样。想来也是，瑞才刚满十五，尚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瞧著他，恍然间惊觉瑞已陪了我六个年头。买了串冰糖葫芦给他，瑞脸蛋红红，羞涩万分：“公子，瑞儿第一次吃冰糖葫芦也是公子给买的呢！”
　　摸摸他的头，我笑了起来。初见瑞时，瑞尚不满十岁，穿著单薄的衣服缩在一群哭闹不休的孩子里含泪不语，待到了他的怀里却是咬著嘴唇一声不吭的直掉眼泪，哭的好不凄惨，直到我买了冰糖葫芦哄他，方破涕为笑。
　　“那个时候的公子好厉害啊。三两下就把那些坏蛋打的到处乱窜，那时候瑞儿就想，瑞儿要一辈子跟著公子……”小家夥说兴正浓，细长的胳膊挥呀挥呀，可爱极了。
　　我眯了眼，看著他飞扬的欢快，想著他成长的一点一滴，感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涌上心来──若是舞儿也在……
　　恍惚间，小家夥不笑了。他挨近我的身子，长著薄茧的手掌轻轻抚摩我的手臂，一种让人瞧不明白的神秘与幽暗在他缓缓垂下的眼帘里流溢，“……如果这只手完好无损……”
　　梦呓一般的说话被少年独有的清澈嗓音一字一字慢慢吐露，隐约带著点不该有的阴沈与冰凉。
　　我浑身一抖，感觉有什麽要从压抑的过往里一点一点挣脱出来，我掐住他越摸越上的手，微微一笑，“……现在不是很好吗？”左手臂热热麻麻的，虽然不至於无法用力，但这辈子想再拿剑却是不大可能了……　
　　瑞眼泪汪汪，我拈著酒瓶似笑非笑。
　　我说：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