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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风回聚落花 ...


  •   清晨的山风带了几许凉意,许是因为夜晚下了一场急雨,山间雾气迷蒙。
      竹儿揉了眼坐起身,迷茫的环顾四周,见到师兄正坐在炕边,讷讷的,“师兄,这是哪呀,我是不是……昏迷好久了?”
      “两日两夜。”楚兰庭淡淡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没……没有。”竹儿小心翼翼的,“师兄,你休息一会儿吧,竹儿,竹儿去寻些东西吃。”
      师兄必定是一直守着他没有睡觉的,可该是累坏了。
      “灶里熬了粥。”楚兰庭的声音清冷平淡。
      “那……那师兄吃了没有,竹儿给师兄盛一碗吧?”竹儿偷眼看楚兰庭。
      “不必。”
      “哦。”竹儿垂头丧气的推开门。丝丝山雾中,几只小鸡仔在院子当中撒欢,张墨瑛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听到开门声回头,正看到一脸迷糊沮丧的竹儿,他先是一喜,旋即沉下了脸,“醒了?”
      竹儿不意父亲在,恭谨垂首,“父亲。”
      张墨瑛担心了一夜,此刻见竹儿无恙,不禁冷哼一声,“不知轻重!你这昏迷,可知耽误了多少时日?”
      竹儿犹豫了跪下,“大业为重,父亲不该等儿子的。”
      “那还是我的不是了?”张墨瑛怒哼一声,“跪直了!没力气吗?”
      竹儿到口的问询又咽了下去,挺直脊背,“是,儿子知错。”
      张墨瑛沉着脸嗯了一声,扭头不看竹儿。
      “今儿运气不错,逮着了两只野兔开荤!”伴随着粗犷的声音,卫守田挑着柴火担子进了院子,担子的一头挂着两只野兔子,“聪儿,聪儿!起床啦!”
      卫守田放了担子看到跪在地上的竹儿,一个愣怔,“咦,你这小娃儿醒了?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卫先生,你这毒,多亏了他。”张墨瑛淡淡道:“还不道谢?!”
      “不必不必,小娃儿若不介意,就随了你师兄叫我一声卫叔吧。哈哈,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别担心,你这毒总有解决的法子的。”
      “啊对,你什么时辰醒的,你师兄昨晚熬了粥在灶上热着呢,好吃不?嘿嘿,没想到你师兄一个男娃娃还怪细心的。”卫守田说着扶了竹儿起身,“大清早的,这地上不凉呀,还跪着干什么。给你爹认个错。也难怪你爹生气,自己个儿的身子骨怎么就不知道上心?”
      竹儿尴尬的被拖到张墨瑛身前,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耽误了父亲的行程,只怕父亲没那么轻易原谅自己。
      “先去吃些东西。”张墨瑛轻咳一声,淡淡吩咐。
      “是。”竹儿应道。
      卫守田诧异的,“这小子还没吃东西的?”
      张墨瑛略微尴尬的,“先生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不用不用,看好你儿子就够了,有兰庭呢。你大老爷也不懂什么草呀药呀的,就是让你帮我带着聪儿,我还不放心呢。”卫守田说着转身进了卫聪的房间,屋里传来小男孩咯咯的笑声,“哎呀,爹爹好,爹爹好,痒死了,痒死了,爹爹别挠了。”
      “乖,爹给你穿衣裳,咦,你的袜子呢?裤子呢?又被你踢到哪儿了?唉,醒醒醒醒,别睡啦!再睡爹又呵痒痒了啊!”
      等到竹儿吃完饭来请安,里面的父子俩还没有穿好衣裳出来。
      张墨瑛不屑的哼了一声,上下打量规规矩矩站在身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还站着做什么?歇着去。”
      “是。”竹儿垂眼躬身应道。

      岩溜喷空晴似雨,林萝碍日夏多寒。
      岩上瀑布如细雨洒落,竹儿抱着一把白兰,唇角几许灿烂笑意。
      真没有想到,在这北方的山间还能找到白兰花,这白兰香气幽芳,从前暑气盛的时候他总会摘了放在师兄的书桌上。
      小家伙抱着一怀幽香往回走,远远看到师兄站在院子门口,忙快跑几步,“师兄师兄!”
      楚兰庭清冷的声音微沉,“乱跑什么?”
      “师兄你看,香不香?”竹儿献宝一般举起手中的兰花,仰头笑问。
      “胡闹!”楚兰庭轻喝一声,到底接过竹儿手中白兰,“随我来。”
      小家伙垂头丧气的,“师兄。”
      楚兰庭随手关门,指了土炕淡淡,“趴好。”
      竹儿转着眼珠四下张望,王爷被卫守田拉着一起去采草药了,连小卫聪都带走了,师兄选这个时辰发作,怕是都算计好了。他讷讷的讨饶,“师兄,这里哪有家法呀,师兄教训竹儿,也不在这一时呀。”
      “嗯?”声音不重,却听得竹儿一个激灵,犹豫了乖乖趴在炕上,不忘撒娇,“师兄轻点儿,竹儿,竹儿……唉,师兄师兄!”
      楚兰庭淡淡,“什么时候开始头疼?”
      竹儿犹豫了想着该怎么说。
      “说!”狠狠一巴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下的毒,嗯?”
      竹儿闷声闷气,“竹儿不知——不知道!”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干脆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竹儿不知道!师兄!师兄轻点,竹儿疼!”
      楚兰庭知道竹儿这又是在耍赖撒娇,却不为所动,“你既不知,我也不急。”
      巴掌落得不疾不徐,竹儿扑腾了挣扎,认错的话不假思索,“竹儿知错了,竹儿头疼就该告诉师兄,不该瞒着师兄——竹儿那不是以为,以为没事么,竹——竹儿错了!竹儿不该对自己的身子骨不上心——竹儿不该逞——逞强!”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清冷的声音含了几分失望。
      竹儿一怔,说的什么?是说自己再敢轻贱性命就再不认他这个兄弟了吧?竹儿忙不迭的摇头,“不记得。”埋头怯怯的,“竹儿不哭了,师兄打吧。”
      楚兰庭一时有些气笑不得,“睡傻了吗?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了,嗯?”
      “可,可能吧——竹儿头现在还有些晕呢。”竹儿磕磕巴巴的说道。
      “头晕?”楚兰庭下意识问道:“要不要紧?”旋即抿了唇低声呵斥,“竹儿!”
      张墨瑛和卫守田进屋的时候便听到竹儿的哭喊声,不由得都是一怔。二人忙推门进去,正看到小家伙埋头趴在炕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似是感觉有人来,不好意思般一个翻身站起,“父亲,卫叔。”
      小脸通红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委屈的小神色隐约几分慌乱,偷眼看了满面清寒的师兄,“师,师兄。”
      卫守田见这阵仗忙拍了脑袋拉着儿子转身就走,“瞧我这记性,那还有好几味草药得现在处理呢,迟了可就不好了。”
      张墨瑛见竹儿满面泪痕,不由沉下了脸。竹儿当初那么重的鞭伤也没见落泪——这个楚兰庭,下手太重了!就算竹儿也有不对——只是,他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他楚兰庭教训了?
      “楚少侠自顾尚且不暇,倒有兴致教训师弟了?”沉冷的声音几分不悦,张墨瑛逼视了楚兰庭看。
      想也知道,若不是为了你楚兰庭,我儿子何至于会到这地步?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楚兰庭还没有说话,倒是竹儿先自躬身道:“父亲,是儿子的不是,惊动父亲了。”
      小家伙下意识的站在师兄身前,仿佛生怕父亲会对师兄不利一般。
      张墨瑛微微皱眉,冷冷,“看看你,成何体统?!”
      “是,儿子知错。”敛色安静认错的竹儿说不出的疏离,张墨瑛神情一滞,无言以对。
      “竹儿,我再问你一遍,你真不知谁人下毒?”楚兰庭淡淡问道。
      “竹儿不知。”竹儿咬唇小声。
      “趴好。”楚兰庭不理会张墨瑛冰冷的目光,点了土炕淡淡道。
      竹儿犹豫了抬头求饶,“师兄。”
      楚兰庭不为所动。
      张墨瑛沉着脸才要说话,就见竹儿一步一挪小心却乖巧的趴回了炕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倔强胆大的臭小子在楚兰庭面前竟会流露这样怯怯的神情。
      原是他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张墨瑛想要甩袖便走,又觉得这样未免有失颜面,只冷冷哼一声,“既是你师兄罚过,那这次权且记下,再有下回,看我怎么收拾你!”
      竹儿听着父亲走远,趴在炕上只是小声抽噎,却迟迟没有等来意料中的疼痛,不由诧异回头,正对上师兄无奈的目光,“臭小子,你真不知道?”
      竹儿讷讷了不语。
      “你呀。”楚兰庭笑叹一声,“羞不羞?这么大个人了,哭成这样?这下看你怎么见小聪儿。”
      “师兄。”竹儿闷闷的叫一声,“师兄吓死竹儿了。”
      楚兰庭一愣,忍了笑板脸,“你还有个怕?再有下次,我真不要你了。”
      竹儿才不信,嘻嘻笑了,“师兄,那白兰好看吗?师兄真狠心,就算是看在……哎呀,师兄,你干嘛呀。”
      “别动,我看看,伤重不重。”
      竹儿挣扎着不肯,“别,别呀,不重,真的不重,师兄你巴掌都不疼,我怎么……哎呀,师兄,师兄!”
      挣扎不过楚兰庭,被强行按趴在炕上,忿忿,“我都多大了。”
      “闭嘴,很吵。”清冷的声音传来,竹儿大笑,“我就不,就要吵你!”
      “傻小子。”一声似有还无的轻叹,含了不尽的感慨。竹儿面上笑容一僵,忽然就沉默了。
      当然,他知道是大伯下得毒,可那又怎样?是他自己痴傻,还以为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父亲,却原来他才是父亲的拖累。

      半夜的时候卫聪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哭了喊了叫爹爹。卫守田抱着卫聪在院子里哄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顶着熬红的眼睛道:“我下山一趟,那啥,聪儿呀,听你兰庭哥哥的话,知道吧?”
      卫聪恋恋不舍的拉着卫守田衣袖,“爹爹,要买衣服,买肉肉,嗯,买……买糖,还有……”
      “知道知道,爹都给你买,爹下山就是给你买东西的,行了吧?”卫守田笑了揉揉儿子脑袋,“乖乖睡一觉,等爹回来。”
      “正好我下山有些事情,随你一起去。”张墨瑛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淡淡道。
      卫守田混不介意的,“行啊!”
      天色还早,小聪儿恋恋不舍的啃着手指目送爹爹,卫守田免不了又是一番哄劝,抬头见张墨瑛不时的看向院内,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空空如也。卫守田笑笑,“小娃儿都贪睡,长身子骨呢。”
      张墨瑛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卫守田在卫聪巴巴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不屑之余,不知怎的,有一丝淡淡失望。

      卫守田下了山直奔集市,在杂货铺子左看右看,末了问张墨瑛,“你看这个怎么样?”
      张墨瑛愕然,卫守田忙活了半天,竟是选了几个皮影。
      卫守田见张墨瑛一脸莫名,忍不住嘿嘿一笑,“老板,这几个我都要了。”
      “卫兄弟呀,又给你家娃儿买东西呢?我这特地留了个鸟哨,你瞧瞧,一并要了去?”
      “好,好。”卫守田连连点头,“这难得下山一趟,总该给小娃儿带点东西吧。”
      出了店门,卫守田感慨的道:“我也不怕王兄弟你笑话,都说这严父慈母,可你也看到了,没娘的娃儿可怜呐。”
      张墨瑛忍不住回头,见卫守田笑得有些酸涩,“王兄弟呀,我看你这样子就是不会带孩子的,平日里娃娃都是他娘带着吧?你不像个会当爹的样子。”
      张墨瑛不知怎的胸中一涩,不知如何回答。
      卫守田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聪儿他娘刚走那会儿,聪儿总是半夜哭醒了要娘,那时候聪儿才两岁吧?我一大老爷们儿哪会带孩子呀,嫌他男娃娃没个血性,总知道哭,急了就是两巴掌。”
      “日子久了聪儿哭的时候就少了,可是也不爱说话,见了谁都和老鼠见了猫似地,两岁半了都不会叫爹,我险些以为自己养了个哑巴呢。”卫守田自嘲的一笑,“这没了娘的孩子,疼了冷了饿了都没人知道,那天带着聪儿练功,直到小家伙昏倒了才知道这孩子发了烧,亏我也算个大夫,自己儿子病了都不知道。”
      “没娘孩儿苦呀,我这个当爹的除了多疼他些,也做不了更多了。”卫守田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罢罢,王兄弟看笑话了。”
      张墨瑛淡淡一笑,“无妨。”这个粗豪的汉子,行事乖张古怪,却不想对儿子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张墨瑛心里想着,脚步不由慢了几分,听见卫守田叫唤,这才扬声,“我先去办事,待会这里见罢。”
      从茶馆出来,张墨瑛沉冷的神色中间夹杂了几丝轻松,脚下不知怎的就拐进了一旁的商铺。
      连续看了几家店铺,才犹豫着买了一套木雕的东汉演绎,匆匆向杂货铺走去。
      卫守田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面难免埋怨两句,“再晚些就晌午了,山路可着难走。”
      张墨瑛默不作声的随着卫守田上山,树木成荫,鸟鸣清越,张墨瑛眸子深处多了一丝暖意与期待。
      “对了,我昨儿看见的那伽楠香,是要入药的吗?可是我对这药会有些不良反应呀,竹儿他用了没事吗?”张墨瑛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哦,对。正要和你说呢,这孩子平素对哪些药有禁忌,你知道吧?”
      张墨瑛尴尬的摇头。
      “也对,这么多药,哪可能会知道。”卫守田摇头笑道。
      “我可以试药。”张墨瑛脱口而出,见卫守田看来,抿了抿唇沉声道:“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用的,他自然也不能。”
      卫守田犹豫了道:“可是有些药那药性有些……怕会吃些苦头。”
      “无妨。”张墨瑛淡淡摇头,“还请不要告诉竹儿。”
      卫守田忍不住认真多看了张墨瑛两眼,见他有些不自在的撇头,这才点头道:“放心吧,你不说,我自不会说。”

      竹儿和楚兰庭带着聪儿才从山里玩回来,见张墨瑛站在院子里,不由收敛了笑意垂手,“父亲。”
      楚兰庭被聪儿拖着去看卫守田买的东西,竹儿羡慕的看了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旋即收回目光,低头不语。
      张墨瑛冷哼一声,“毛毛躁躁,只知道玩吗?”
      “儿子不敢。”竹儿安静恭谨的应道。
      张墨瑛沉着脸摆了摆手,“回你屋里,别在这现眼。”那神情仿佛是在赶一个惹人厌的苍蝇一般,一刻也不想多见竹儿。
      竹儿垂眼,“是。”
      方才雀跃的心情仿佛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烟消云散,竹儿推了门进屋,正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摞精致的木雕,不由诧异的多看了两眼。
      是木雕的故事图,记得小时候每次年节的早晨他的枕边都会放一套这样的木雕,他总是迫不及待的抱了去求师兄讲给他听,然后被师父斥骂一句衣冠不整,不成体统。
      想到往事,竹儿唇角不由多了几分笑意,高声,“聪儿,聪儿!问你爹爹把什么落在我这儿了?”
      话才出口便觉得有些奇怪,不应该呀,怎么偏偏落了这东西在他房间的桌上?
      正犹豫呢,卫聪急急火火的跑进来,“什么呀。”
      小卫聪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只皮影,嘴里还含着一块绿豆糕,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哥哥便向桌边冲去,然后欢喜的抛了手中的皮影糖葫芦,抱起木雕向门外冲去,“爹爹爹爹!”
      卫守田正在院子里和张墨瑛说话,见小儿子跑来,忙心疼的,“慢着点慢着点,摔着了。”
      卫聪一头撞进卫守田怀里,“爹,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呀,聪儿喜欢,下次还买!”
      “什么?”卫守田一愣,见小儿子死死抱在怀里的木雕,莫名的,“这是啥?”
      张墨瑛余光见竹儿一脸莫名的跟了出来,黑沉了脸淡淡道:“这是我买给聪儿的,这些日子,麻烦卫大哥了。”
      见竹儿一脸了然神情,沉声喝道:“孽畜,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谢过你卫叔?!”
      卫守田不好意思般挠了挠头,“他小孩子家家哪里会玩这个……再说了我这还不是为了……嘿嘿,不麻烦,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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