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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迷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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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拂过,吹走了浓重的血腥味,变成淡淡的清香。竹叶相互拍打发出婆娑的声音,一派宁静悠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场令人心悸的厮杀从未存在过一样。
妖异的竹节已经收了回去,受惊的紫衫少年一头扎进了那个人的怀中,低低的哭出声来。而他也是一副怜惜温柔的样子,轻轻的拍打少年单薄的肩头。
原来他不是没有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会给他罢了……
流凰不顾身上的疼痛,挺直腰杆走到了苏毓的面前。苏毓冷眼看着他,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似乎是受了伤的样子。
“苏毓……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似嘲笑又似自嘲,“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丝失落?”
因为达不到难过的资格,所以失落就好了……
苏毓眯起眼睛看着他,忽然冷哼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这一声冷哼比否定的答案还要让他痛苦,流凰虚弱的扬了扬手,淡淡的道,“算了……算了……”
算了,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苏毓看着那抹被竹叶分割成无数片的背影,忽然收紧的拳头。
似乎,有一件一直在他手心了握着的东西不着痕迹的溜走了……
“阿毓?……”怀中的少年把头抬了起来,一双麋鹿般的眼睛紧张的盯着自己。似乎是怕自己就这样放开他,追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离他而去一样。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慢声道,“日后你专心修习法术,莫要跟着我出来了。”顿了顿又似乎多余的补充道,“很危险。”
少年难过的表情马上又变得开心起来,“没关系,最近北海宫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天机老人,他说月圆之夜变为我恢复记忆,那样我的法力也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便不用担心我了。”
苏毓微微皱眉,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又不自觉的飘向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九央和少年中了幻术还在昏迷不醒。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却到了和尚住的寺庙前。
流凰本就不信佛神。可内心却生出一种污秽不堪,没有资格踏进佛堂的感觉。不由得一时怔住,呆呆的停在庙前,半步都动弹不得。
“施主即来了,那便请进吧。”
说话的声音将他惊醒,他微微蹙起眉头,应声进了寺庙。
“笃笃——”的木鱼声停了下来,那未脱稚气的脸庞上多了份令人敬畏的肃穆感,眉间也缭绕着飘渺的仙气。他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流凰颔首,依言坐下。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中苦中苦,是为‘求不得’。可是比求不得更甚的,是‘不得求’。”
“求不得?不得求?”流凰喃喃自语,左手不自觉的收紧。
和尚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叹息般的说道,“既不得求,又求不得。何苦执着于此,不如早日放下,求得解脱。”他的声音仿佛历经了沧桑事故,与稚气的外表极为不符。
明知是祸,为何还不知所措?
精卫妄想填满东海,可结局不过是累死在东海上。飞蛾妄想靠近火焰,结局除了满身鳞伤再无其他。
早知结局,为何还要执着?
玄翊看着他越握越紧的左手,指甲陷入肉掌中却浑然不觉,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年少无知,不谙世事,不偿生死离别之苦,只言哪怕斗转星移时光荏苒,天地依旧长存。可是人间世事无常,要走的,始终留不住,不论是希望还是绝望……”
要走的……始终留不住……
脑海中不期然的印上一层妖冶的红色,少年的微笑温柔的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声音婉转清泠,犹如碎玉——我是苏毓。
他微微抬头,看到了被静静地插在素白的细颈净瓶里的半只翠竹。枝叶上有晶莹的露珠熠熠发光,翠色的叶子鲜艳欲滴。它高风亮节的立着,宛如倾城的姿态。
“那么玉箫呢?”
和尚微微愣住,又轻轻弯起了嘴角。他看着瓶中的翠竹,双目清澈,再没有了慈悲肃穆的样子,“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活在这个世上,能否只一心一意地完成自己的心愿,心不会被任何人锁牵绊。又或者,我们爱着一个人,却不害怕与他日夜分离,永世不见。”他抬手,在玉竹上洒了些清水,又温柔地道,“其实我们活在世上,怎么会不爱上任何一个人呢?爱着那个人,又怎么会不害怕他离我们而去呢?可是那个人不得求、求不得,我们只能认清现实,接受他已经离开我们的现实。可是心中依旧放不下。”
“总想着,你一转身,那个人或许就站在你的身后,含笑而立……”
“走在熟悉的路上,见到熟悉的背影,听到熟悉的对话。就会不自觉的想到那个人,总觉得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等发现了现实后,却只能惶惑不安、不知所措……”
和尚转过头来,嘴角是苦涩的弧度,却又透着莫名的甜蜜,“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佛者吧,我做不到心如明镜,做不到心止如水,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微微偏头,似乎又听到了那个人温柔清冽的嗓音,「你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忘不掉玉箫……”他笑起来,甜蜜又苦涩。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连绵的小雨,不疾不徐,刚刚好可以落进你的胸口。
…………
“他是妖、又与你同为男子,这样也没有关系?”
…………
“世有无情人,却有深情妖。人又如何?妖又如何?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我记得的不过他含情带笑的眼罢了。”
…………
雨似乎大了些,那个人手执纸伞,晶莹透亮的雨线顺着伞骨悠悠地流淌下来,仿佛隔着一扇珠帘玲珑,看不真切。
他一袭翩翩白衫,眉目如画,宛若天人临世。一双醉人的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迷醉了万千的世人。
他走得分明不慢,却偏偏给人一种安然徐行的错觉。
这是梦吧……
流凰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只见得那人停在他的面前,雨水簌簌流下,落下的珠帘模糊了他的容颜,只看得见那人一双醉人的笑颜,听得他的声音温润婉转,低声温柔地唤他,“阿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