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曾经年少时》韶箾

3、第三章 我可以对所

　　晚上7点，苏子净才从办公室里出来。夜幕降临，白天的热气早已消散不少，余热中渗透了些微的凉意，苏子净和同事告别，准备往公交站走。“滴”，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吓了她一跳。循声望去，李涛从车里出来，一脸阴谋得逞的坏笑。

　　“你想吓死我啊，”苏子净走过去，假装报复性地用包砸了一下李涛， “我饿了，请我吃饭”。

　　李涛殷勤地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佛爷，请——”。苏子净笑着瞪了他一眼，坐进去。

　　“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李涛边开车边说。

　　李涛是苏子净的高中同学，学美术的特长生。高中的时候，一个班上由于奔前途的方式不同，通常都分成艺术生和非艺术生两个流派，因而在无形之中同学彼此间就有些界限。加上大家基本上只在自己的圈子里交流，表面上是同学，实质和路人甲差不多。和李涛熟络起来也是因为一次调座位，高三最后一期冲刺阶段，李涛坐到了苏子净的前面。李涛的专业成绩很好，据说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简称），但文化成绩不行。为了能上理想的学校，李涛在最后的一百多天里格外勤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苏子净。一来二往，两人关系渐渐好起来。

　　后来上大学，苏子净和死鬼去杭州玩，李涛管吃管住。当然，不管玩，因为李涛是个艺术痴，除了美术，他什么都不懂。问他怎么去西湖，怎么去绍兴，杭州有哪些好玩的，通常得到的一样的回答：“不清楚啊，等下问我同学。”

　　本来柳絮听说苏子净杭州有个同学上国美，还十分高兴，有个免费导游比自己瞎逛好多了，顺便调戏调戏青年才俊。结果此才俊仅限于艺术，把她们俩带到自己打工的画室畅聊了两个小时的绘画艺术。回到宾馆，柳絮立即抱怨起来，光长了一副好皮囊，中看不中用。

　　可如今，李涛脱胎换骨，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除了工作，生活也过得丰富多彩。现实的残酷把李涛原本分明的棱角打磨殆尽，虽然他依旧很有才，而且事业有成，但是学生时代为艺术执着的那种纯真的呆气已经不复存在。有时候，苏子净回想起学生时代充满艺术灵气的李涛，总是有些遗憾，中国果然没有适合艺术萌芽的温床。

　　苏子净想起再次遇到李涛时的情景：杭州之行以后，苏子净和李涛联系过几次，因为李涛不擅长发短信，打电话过去也很忙，就渐渐断了。大学毕业，苏子净跟着柳絮来到她的家乡，找到了现在的工作。一次路过移动营业厅顺便取消彩铃业务，碰到了正在交话费的李涛。他过得很不好，已经失业4个月了，身上只剩下两百块钱。苏子净请他去附近的餐馆吃饭。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苏子净问他。

　　“我感到很迷茫，不知道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家。可是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是重头开始。”李涛望着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如果不想离开，就留下来吧！”

　　分开的时候，苏子净从银行里取出两千块钱给他。“先拿着救急，我的老板邓姐跟些广告传媒公司的老总很熟，应该有需要美术技能的，回头我去问问。”

　　苏子净给李涛争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李涛表现不错，顺利地开始工作。后来，李涛从公司出来独立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苏子净为支持他创业，把自己的积蓄投进去。李涛的事业越做越大，性情也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他开始出入各种应酬场合，陪客户喝酒，偶尔说些苏子净不懂的“幽默段子”。四年下来，这个城市里所有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人和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子净，我知道，我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有次，李涛开着莲花带苏子净去城西的落雁湖散步。莲花是李涛最近才换的，因为所有车里面，苏子净觉得只有莲花这个名字没有暴发户的味道。“可我有什么办法了，老天只给我两条路，饿死或改变。”

　　“我可以对所有人虚情假意，只有三个人不会：我爸、我妈还有你。”李涛斜着身子靠着护栏，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

　　经历了单纯的学生生活，踏入社会后挫折重重，吃了亏他才明白，社会人际交往是没有真情的，很多时候，钱就等于微笑、亲切、尊重……没有钱，他什么都不是，没人会留意这个人的存在。最窘迫的时候，只有苏子净给了他另一番世界，她好像不知道防护，倾尽所有去帮他。他曾经迷惑过，自己和她的交情不算很深，为什么她这么肯帮忙。苏子净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很自信地说，“别想了，我相信你的为人。”短短十个字，像个小小的暖炉，簇簇的火苗温暖着李涛的心。

　　在最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帮助你，哪怕是微弱到不经意的言语劝慰，对于囚困中的人也如同雪中送炭，何况苏子净的全力相助。李涛心里明白，她对他的好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时候她也过得不好，听说她大学交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分手了，她情绪那么低落肯定是因为他吧。她不说他也不问，暗中想方设法让她快乐，忘掉悲伤，走出过去的阴影。似乎他的做法奏效了，慢慢地，她脸上的笑意有了快乐的含义，偶尔也会说几句俏皮话，想些歪点子整他。他不恼，反而更加开心，两人守着各自的空间而又毫无芥蒂地相处。这种融合了亲情和友情的情感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那夜，苏子净什么话都没有说，站在李涛身边伸出右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左肩，静静地看着落雁湖远处的灯火。感动像一股温热的血液注进身体，流遍身体的每个角落。上大学的时候，一名学长告诉她的成年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纯洁的友谊，或多或少会有些许暧昧，进一步是情侣，退一步是普通朋友。可是，苏子净却在李涛身上看到了不一样。

　　那一刻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起过，李涛恢复了平时的油嘴滑舌，苏子净也如平时一样跟他打打闹闹。一切都回复以往，仿佛那天没有存在过一样，苏子净心里明白，李涛的那句话有多么珍贵。

　　虽然已经过了吃饭的高峰期，但是鸭天下依然人满为患。“来，吃吃看，他们这里的鸭肉风味相当独特。”李涛夹了块鸭肉放进苏子净的碗里，“你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

　　苏子净没好气瞪他一眼，“找一个好的词来形容好吧！好歹我是个女的，最常用的苗条也行啊！”

　　“就你，还和苗条挂得上钩，几根排骨几根筋的人。小心太瘦了没人要！”李涛抬着眼皮粗略扫描，比照着对坐那薄如纸片的某人，实在难以与心目中的苗条挂上钩。

　　“现在流行骨感！”苏子净据理力争。

　　“那是你们女人的观点，骨感的女人，做女朋友倒不错，做老婆还是丰满的好。”李涛咽了块鸭肉，突然想到了似的，“子净，你那事啥时候给办了？”

　　“什么事？”苏子净吃得正欢快，李涛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能有什么？就你那婚姻大事呗！有男朋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瞎忙活。”

　　鸭肉咽到喉咙中一哽，杀得苏子净措手不及，她赶紧端起橙汁猛喝一口咽下去，才顺过气来，“大哥，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什么时候给我编排了个男朋友？”

　　“不承认是吧？3月6号，我亲眼看见一男的从你家出来，上个月15号晚上八点左右，我又看见那男的送你回家，你们俩还在楼下小聊了会儿呢！”李涛对持有这个有力证据相当得意，“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俱在，你还敢抵赖！”

　　“你干脆转行做编剧得了，”苏子净不以为然。

　　“别跟我装糊涂，我不了解你？不是关系匪浅你会让他去你家，还送你？”李涛对苏子净的生活环境十分清楚，她的圈子单一，在这个城市，除了同事就李涛和柳絮两个朋友。可最近一年，她的身边多了一个面生的男人，虽然他只匆匆见过两次，男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人对她非同一般。

　　“算了，我从实招吧，魏子浩，30岁，中学校友，认识十多年了，不具备‘奸情’条件！” 苏子净搁下筷子，正襟危坐地招供完毕， “真是怕了你了。”

　　“你看你那态度，我这不是为你好么？嫁人要趁早，你都二十五了。再过两三年就剩女一枚了，这找对象不像买衣服，等攒够了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真要到那功夫，跳楼价清仓处理都没人要。”

　　苏子净吃着嘴咸，喝了一口橙汁，听着李涛一个大男人在面前十分八婆地絮絮叨叨，虽说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夹了些青菜放在李涛碗里，“吃菜吧哥哥，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我说的是真心话，觉得好就试试。”

　　“是，我会认真考虑你的真心话的，”苏子净敷衍了一句，“你就不要从他下手了，我们只是朋友。”

　　李涛塞了点青菜，顺势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嘟囔着，“只怕他没把你当朋友。”

　　苏子净故意忽略这句话，默默喝果汁，饭厅里白蒙蒙的雾气氤氲，神情有些恍惚。25岁了，早已过了懵懂的年纪，魏子浩的心事她是知道的。可是，知道又怎样，他们是不可能的。冲动过后，她开始明白，两个人的世界里，爱情不会是永恒的主角，当感情淡去的时候，再微小的矛盾都可以无限膨胀地踩在爱情的头上撒野。

　　吃完饭，李涛送苏子净回家。打开门把鞋换掉，手机在包包里响起来。苏子净赶紧掏出手机，伸手把包扔在桌子上。

　　“喂，爸。”爸爸苏建成每隔一个星期都会给女儿打电话，父女聊天无非是一些温馨的家常，最近怎样、注意身体之类。还能听到电话那端妈妈李丽芳时不时地插进几句，天气凉了，多吃点红枣补气血；赶紧找男朋友，谁谁谁又结婚了，比你还小……

　　“妈——”苏子净不禁好笑。

　　快要挂电话时，李丽芳来了一句，“我前天碰见李慧了，她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个女儿，她还问你过得好不好……”

　　李慧，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连同那个人，苏子净都很久不曾想起。李慧，江山，这两个名字曾经像扎进苏子净心里的两根刺，痛到几近崩溃。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提起却没有了太多的感觉，有的只是心如死灰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