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锦瑟繁弦

4、四

　　第二天，医生看周安安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了，就安排她回了病房。
　　拖着因为发烧而酸痛的身子慢悠悠的挪回病房，一进门，就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原来是6号床已经住上人了啊。
　　安安慢慢半躺到床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6号床的新人。那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被剪得参差不齐的乌黑头发，白皙的瓜子脸，有些乌黑的黑眼圈中间是一对不大的丹凤眼，虽然如此，但是这对眼睛依然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态，有些勾人的感觉。整个人缩在病床的里面，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害怕的神色。
　　这么个美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进来的呢？
　　安安正无聊的在心里琢磨着，病房的铁门打了开来，原来是今天是由院长带领所有医生对这边病房的例行巡房。
　　院长按照惯例从1号床开始询问每一个病人的主治大夫，关于病人的恢复情况。安安对着这群医生扫了一眼，纳闷的发现自己的主治大夫为什么今天没来呢。
　　“这个病人……”院长还没说完，何蔚然就从后面靠了过来。
　　“院长，这个病人我已经和张大夫交接过来了，以后由我负责。”
　　何蔚然一说完，就有几个医生流露出古怪的眼神。
　　院长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何蔚然，然后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继续走到了下一个床位。
　　以后是何蔚然负责自己的治疗了吗？安安低垂着头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她不想换医生，在其他人面前她可以装，但是在何蔚然面前她没有把握能保证自己不受他得影响。
　　而且自己的病虽然有七分是装的，但是也有三分是真的，只是没有到那么严重而已。在之前医生的治疗过程中，她尽量让自己配合，因为她也非常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康复，因为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完成。但是出于某些原因她又不能让医生看出她康复的那么明显。
　　这种心理上的伪装让安安这些年疲惫不堪，一直挣扎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她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是否能支撑到完成自己的事情。
　　而此时何蔚然的出现更是一个没有想到的意外，看着何蔚然安安就会情不自禁的想到过去的那些时光，而此时这些是万万不能要的，自己已经那么辛苦的等了这么多年，决不能此时功亏一篑……
　　而且最重要的是何蔚然做自己的主治医生，也就是说自己一切不堪的过去都会毫无保留的摊在何蔚然的面前。
　　她几乎可以确定何蔚然来到这里是为了自己，可是自己宁可他不来，宁可两人就此形同陌路，再也不要相见，那样，最起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许会偶然想起自己曾经年少时身边有过一个叫安安的纯洁无邪，甚至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可是现在……那些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事情，何蔚然又要如何面对呢，他是一个那样健康阳光的人，他的生活里从来都是美好的，当他知道了一切，他要如何去面对……
　　想到这，安安就觉得内心气血翻涌，她狠狠的用指甲掐住虎口，虎口处传来顿顿的痛感，□□上的疼痛能带给自己心理上的纾解，并让自己激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这是安安在那两年里发现最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方法。
　　呵呵……真是越来越变态了呢……
　　安安突然有些想哭，但却哭不出来，只能发出隐忍的笑意。护士回头看到安安有些抖动着的肩膀，并没有在意。
　　所以并没有看到那被黑发遮住的脸上有些狰狞的笑容。
　　默默的跟着小徐和看护往何蔚然的诊疗室走去，今天是何蔚然第一次给安安做心理辅导的日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诊疗室的小护士站在门口，见他们走过来连忙上前拦住他们说道，
　　“小徐，你们等等进去吧，何医生现在不方便。”说着还对着小徐向办公室的门和安安都使了一个古怪的眼色。
　　小徐不明所以，小护士一把把小徐拽到一边，悄声说着什么，中间还不时的看向安安。
　　安安有些纳闷，呆呆的站在诊疗室门口，拼命想听清从何蔚然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惜自己的耳朵不争气，怎么听也只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至于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
　　“啪嗒。”门应声开了一个缝隙，并没有完全打开。
　　“妈，我还有病人，你先回去吧，周末我回家再说。”
　　“蔚然……妈知道你想的什么，可是现在她已经这样了，你总要为你自己打算吧，你的导师都说了你天生是干外科医生的手，可你现在竟然跑来精神医院，你……你不能毁了自己的前程啊！妈……妈求你了好吗？”
　　“妈！改天再说吧！”
　　门“呼”的一下，完全敞开，何蔚然脸色难看的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放在把手上。
　　安安看到何蔚然的妈妈红着眼圈从里面出来。只见她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安安，她默默的看着安安，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抿了抿嘴唇，一句话都没说的快步离开了。
　　“进来吧。”
　　“啊，啊，好的。”
　　“那我一小时后过来。”小徐说道，
　　“恩，好。”
　　小护士赶紧和安安进了诊疗室。
　　小徐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已经紧紧关上的诊疗室大门几秒，才转身离开。
　　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咖啡，深深地嘘出一口气，这才略微平复了一下刚才和母亲谈话的心情。
　　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在玩手指头的安安，再想到刚才母亲说的话，何蔚然突然觉得心情莫名的沉重。
　　与此同时，安安心里也在想着刚才在门口听到的何蔚然母亲说的那几句话。从那几句话里，安安不难想出此前他们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内容。
　　其实安安是很喜欢何蔚然的母亲，她温柔，善良，最重要的是对自己非常好，甚至在知道自己和何蔚然交往后，对自己更好了。所以安安在心里也曾经把何蔚然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来看待。
　　而自己进来这里之后，她也是为数不多来看自己的几人之一。
　　而此刻安安很理解她的心情，那是一个母亲为儿子担心的心情。
　　“咳！你好！我是何蔚然，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主治医生。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何蔚然按照治疗的程序，先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和询问。
　　“……”
　　接下来的常规治疗询问毫无意外的基本就是他一个人在说，安安根本从头到尾都在玩手指，根本没反应。
　　看着从进门就一直低头玩手指的安安，何蔚然略一思索，起身放下手里的记录本，慢慢走到安安面前顿了下来。
　　“疯丫头，你真的把我也忘了吗？”他决定不按程序来了，既然两人本来就认识，何必搞那些虚的呢。
　　“疯丫头，我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你怎么那么瘦呢？”
　　听到何蔚然突然冒出来的不合常规的温柔话语，安安手下一顿。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何蔚然见安安对他说的话似乎有些反应，于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去国外深造，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还记得吗？”
　　“等……？”
　　安安的脑子从何蔚然开始叙述往事开始，就不自觉的跟着跳进了回忆里，并慢慢沉浸其中。当何蔚然问她是否记得要等自己的时候，她竟然脱口呢喃出了一个等字。这让何蔚然很是惊喜，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让安安开口，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但是这无疑给了他希望。
　　他一脸欣喜的继续说道，
　　“是啊，你说要等我的……安安……你还记得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何蔚然试探着问道。
　　安安迷茫的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前面的何蔚然。眼中时而茫然，时而清晰，她有些混乱，后来？后来？她有些迟疑的看着何蔚然，喃喃道，
　　“蔚然哥哥？”
　　何蔚然一把捉住安安的肩膀，激动的说道，
　　“你认出我来了？安安，我是蔚然啊，我是。”
　　“可是……你怎么变老了？”安安慢慢抬起胳膊有些不确定的用手指碰了碰何蔚然的头发。
　　“安安……”
　　“不对，蔚然哥哥去国外了，你不是他……”
　　“我回来了，安安，我已经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何蔚然声音有些哽咽。
　　“不对，蔚然哥哥走了，他不见了，他不见了……”安安摇着头说道。
　　“没有，我真的回来了，你怎么了，安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何蔚然不能控制的泛了精神科医生的大忌，情绪跟着安安走了。
　　安安想回答他，可是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想下去她就越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凸一凸的拼命跳着，让自己无法思考。
　　脑子中不断的有些零星的片段开始冒出来。红色的！白色的！还有人！还有那个在自己眼前不停晃动的翡翠坠子。不！太痛了，头好痛！
　　“好痛！好痛……”安安浑身开始颤抖，她紧紧抓着何蔚然的胳膊不停的复述着。
　　太痛了，怎么那么痛，她突然一把推开何蔚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疯了一般的往墙上撞去，还好被推倒在地的何蔚然眼急手快，往前一趴，抓了安安一把，安安才没有真的撞上。
　　这一抓，安安一个踉跄，趴到在了写字台上，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痛字，她只想让自己不要痛了，她狠狠的敲着头，拼命往外揪自己的头发，可是头还是一凸一凸的痛，像是要炸开一般，又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棍子在自己的头里拼命搅动。
　　安安疯了一样的两手一挥，把写字台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然后又冲到屋角，一把抱起一盆吊兰，双眼血红的把它狠狠砸在了地上。
　　此刻的安安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她开始一边歇斯底里的喊叫，一边拼命砸在屋子里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摔在地上的何蔚然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不是没见过发作的病人，可是当这个病人的脸是安安时，他实在无法接受。
　　直到听到声音的护士和看护冲了进来，制止住了安安，给她打了镇定剂。何蔚然都至始至终的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是后面进来的小护士把他扶到了椅子上。
　　他的脑海里此刻全都充斥着安安刚才那疯狂的样子，赤红的眼睛，嘴角因为喊叫流出的口水，乱蓬蓬的头发，太陌生了，这怎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安安呢，不！不！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何蔚然紧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