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垃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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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轩是李之肃的儿子、Tiger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件事，正是在那晚被刘遇窥得。
他站在原处，觉得这个世界渺小得如此荒谬。
他看着他的男孩望着大街上相拥而哭，终于和解的两父女，神色冷然，波澜不惊，好像在旁观一场无谓的闹剧，放佛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是这场父女冷战、女儿出走戏码的导火索。
可是在惨白的灯光下，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波澜婉转流动，而后微微垂下睫毛的那抹情绪不过才几秒钟，仍旧被刘遇捕捉到，并自作主张将其定义为落寞。
那一瞬间，刘遇觉得自己终于懂他了。
或许自己离他更近了一些。
只是江云轩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而已，就让刘遇心跳加速不可抑制，情绪渐渐升腾。他想要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展开手臂将他收在怀中用力拥住，低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重复：“不要难过，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一直在……”
他自不量力地想要施以人温暖和慰藉。
心底那一瞬突然澎湃而出的那股温柔情绪，无言可解。只能顺着心意，慢慢靠近那个不管醒着梦着，永远是他的方向的男孩。
走到近前时，刘遇才看到，江云轩又带上了高中时时常用来打发众人的微笑面具，将其真身隐于薄薄黑暗之后。
刘遇微微皱眉，觉得心里像是在下着一层细细薄薄的春雨，打湿了苍绿遍地的野草，浸润了柔弱不屈的白花，雨过之后，芳草只会更加繁茂。
原本只是那一隅的怜惜，迅速扩散延伸降至天边，铺天盖地而出。
整颗心，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对眼前这个男孩真心的爱惜和想要倾尽全力来守护的渴盼。
刘遇伸手欲轻拍江云轩的肩，却被男孩后退两步轻易躲闪掉。悬在空中没能收回的手，像是一旦说出口，就无法后悔的誓言，刘遇僵住，脸上显出些微尴尬。眼前的男孩绷起脸来，不悦之情尽数展露，表情却也有几分意外。像是没有料到刘遇的突然出手，也像是这后退的几步竟让他自己生出惊讶，放佛并非出自自己的心意指使，只是下意识地拒绝与人亲密接触，即便在情绪无暇他顾之时，也留意保持清醒的距离。
愣了一会，刘遇忙垂下手，苍白着脸色道歉：“对不起，学长。我……”
“嗯。”江云轩应了一个音节，就不愿再多讲一个字了。他调转眼光看着几步之隔仍在絮絮叨叨说话的那对父女，嘴角依然带着那份合宜又得体的微笑。仿似真的高兴，为着这父女重修旧好的温馨画面。
街上人群渐渐稀少，冷风过处，更显凉意。
那头，家常话终于说完，Tiger已经拉着孙希站在自己的爸爸前，脸上泪痕犹未干，又带着几分倔强的不妥协，
风里传来李之肃提高的音调：“男朋友？孙老师是你的男朋友？”
“是我男朋友。”Tiger更大嗓门地答话，像是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给自己以底气。
孙希礼貌地伸出手，笑容阳光而亲切，声音堙没在呼呼风中，达不到刘遇的耳畔。
李之肃没有伸手回握，只表情严整地看他，音调缓了下来，说了什么。
Tiger喊道：“爸爸！”
孙希没有收回手，保持住弓背弯腰的谦卑姿态，仰起的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眼神明亮而诚恳，嘴唇开合，似在恳求。
似乎又陷入了另一场争辩之中，那三人依然立在街灯下，表情不一。
而江云轩和刘遇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刘遇忽然生出一份知觉，好像自永远至永远，江云轩都与自己蜷缩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同刘遇一样，都无法融入那个散溢着令人渴慕的光亮，从宇宙洪荒到世界末日，都将一直缤纷而又暖和的天地。
僵持最终以Tiger的一个大大的喷嚏告终，李之肃像是终于妥协了。他无奈地揉揉女儿的脸，脱下西装搭在女儿的肩上，搂住她回家。孙希站在Tiger另一侧，笑着和李之肃说Tiger的糗事。
江云轩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李之肃渐渐远去的背影，希望他能回头说一声：“云轩，回家了”。
只是轻轻唤这一句，他就会亦步亦趋跟上，回到那个有暖黄灯火的家。就算和从前一样，这个讨人厌的妹妹回来了，他也愿意跟回家。
但那个男人没有。
这个被他称为爸爸的男人始终向前，以背影对向他，没有回头，没有出声，满心满眼都是宝贝女儿，将他这个时隔这么多人才突然找回来的儿子忘到了天涯海角去。
心里什么在渐渐破碎，模糊了整整一片视野。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如今只有□□的疼痛才能暂时发泄心间那漫山遍野的郁气和愤怒。
江云轩默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终于调转身子，向反方向疾速行去。
刘遇正欲跟随江云轩，就听见前面Tiger在高声呼唤自己：“刘遇！和我们一起回去！正好顺路！”
刘遇看见Tiger巴掌大的脸缩在宽大的西装里，张扬的红发在风中肆意乱拂，脸上的笑容幸福而完满，他再回头看一眼江云轩渐要消失在远处灯光下的背影，挺直的脊背，瘦削的身躯藏匿在宽大的外套和牛仔裤里，似乎都是不堪一击的脆弱，好像亟待什么人的陪伴与安慰。
Tiger身旁两人这才回过头来，刘遇听见李之肃高声喊道：“云轩，你去哪里？怎么不回家？！云轩！回来！”
尾音已是带了几分怒意，可是江云轩充耳不闻，依旧渐行渐远。
声音终于消散在空气中，不知道有没有冲破藩篱，飘至江云轩的心里。
刘遇忽然想起那一年那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初冬里的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
他却永远无法忘怀。
大舅帮着变卖了家里的一切，东拼西凑，终于备齐了下葬的钱数，让妈妈入土为安。
眼看着棺木被抬进大坑里，经过几天的悲痛，早已平静下来的刘遇，此刻突然癫狂起来，死活要冲进去，却被大舅和舅妈拉住。
他不住挣扎，嘴里大喊：“妈妈，妈妈……”，直至喉咙哑到无法发声，只能赖在地上不起来，早已干涸的眼泪再次流淌，滴滴渗进膝下的泥土里。
那里面沉睡着的，是他的妈妈，她永永远远听不到他的呼唤，永永远远不会再回答。
他在外头，再也见不到她。
他已被世界遗弃。
再也没有人絮絮叨叨叮嘱他多穿几件，再没有人在他长水泡时候温柔地给他上药揉搓背脊，再没有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小遇，今天想吃什么？”“鱼！”“鱼下周再吃好不好？今天吃萝卜……”“我不要！”“小遇乖，吃萝卜长得高。”“真的？”“妈妈不骗你。”妈妈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抚摸，声音微微哽咽。
未来长路漫漫，不管黑暗光明，曲折平坦，这样的人，却是不会再出现。
这样满心投入爱意，永远不求回报的爱，只会有一次机会出现在生命旅程中，是吗？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一生的幸福欢愉已经消耗，以后不再有。便只剩埋伏在时间恒河中，涓涓而来的孤独和苦冷。无法消解，无法逃匿。
生命如此，该有多无趣，该有多苦痛。
简直——
垃圾一样。
那天，爸爸也来了。尽管被大舅打得鼻青眼肿，他依然来了。默跪在一旁良久，都不敢上前。
整个过程，其实短暂，却漫长得让人沉溺。
最后刘遇牵着舅妈的手离去时，他听见男人喊他：“小遇！和爸爸住吧！小遇！回来！”
刘遇没有理会他，甚至声音只是钻进了他的耳朵，就从另一只飘了出来，没有行经他的脑袋，住进他的心里。
他已经没有力气来理解这简单的几句话的意味，只知道有人在言语，声音颇为熟悉，就如了然苍蝇在耳畔嗡嗡，而没有人在意其含义，只觉吵闹而已。
他下意识抓紧握住的手，机械地一步一步走开。像是陷入泥沼里被缠住的行人，脚步沉重，满心绝望。
一步，再一步，他渐渐远离妈妈永远沉睡的那片土地，抛下那个依旧跪在那里嘴里不断喊着他乳名的爸爸。
夜幕下人群渐稀的街道上，冬日冷风一阵一阵袭来，卷出这白日人潮涌动的宽阔街道几分苍凉之意。
江云轩已走到了眼神所及的边缘之地，再多一步，便要跨出视线以外。
刘遇顾不上前面等待自己的Tiger，转身奋力追去，将Tiger的叫喊远远抛在了迎面吹来的风里。
被大家知道了又怎样！
他已经不管不顾，只要那个男孩。只是江云轩一个，加上他自己，就能拼凑出一片完满的天地。
一个只属于他二人，不需要多余的光亮，就算隐于暗中，仍有彼此体温来相互取暖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垃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