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他 一个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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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吴邪拿着书念的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世事玄妙，有时开始是一回事，到后来事情又变成另一回事。不但令身边人奇怪，而更重要的，是惊讶了自己。
而那时，开着金杯车的年轻人只是不甘地对着吴三省叫：“不是吧三叔，好东西也留给我啊，你也卖得太快了。”
原来他是吴三省的侄子。
他说话的语音语调莫名让我觉得熟悉。而我只是埋头走路，将这蠢蠢欲动的回忆甩出脑袋。
很多时候我都显得太过矛盾。我知人世险恶，看到每一个活人，人前人后都长着不同的脸，因此无法对他们产生信任。但我又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人群，希望可以在任何地方，留下哪怕只有一点点属于我的印记；我每做一件事情，都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可又害怕别人来问为什么。我至多只算是个理论家，徒有一脑子的想法，却找不到佐证。因为那些被我丢失掉的记忆，就像这些照亮我道路的路灯，回头再看的时候，只剩一片黑暗。此时，童年那些依然存在的时光，便愈发显得远水难解近渴。
下了公车走回旅馆，开门进屋，连灯也懒得开。旅馆锅炉房的热水像是用完了，我只有随便冲了个冷水澡。出来却又看到他坐在微亮的窗户边上，桌子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手上拿着那把我带回来的刀。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
“好刀。”他冲我笑。拿起刀来装模作样舞了两下，小旅馆房间逼仄，我几乎躲闪不及。
我看着他，觉得他也许不只是个赌徒这么简单。这把古刀非常沉重，如若不是臂力惊人，不能随便挥舞。
“送给我怎么样？”像是开玩笑一样，他就这么问了。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还是笑，将那半瓶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问我：“张起灵，你拿着它干什么呢？”
我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觉得这把刀珍贵，是因为它证明了我与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丝联系。可它不过是个死物，没有思想没有感情。转眼再看，这微弱联系不仅别人并不在乎，连我自己也有些不屑了。
我只能问：“你要拿它干什么呢？”
“我欠下巨额赌债。”他笑出了声。
我倒不觉好笑。卖了拿去还债，其实还算用到实处上。
可转眼他神色又有些黯淡了：“不过如今却是无论如何都晚了。我拿不走这把刀，正如……”
那尾音突然不清。我一头向木板床上倒去，觉得有些头痛。
整件事情从我决定要来杭州开始，就显得极其怪异。他开始出现得莫名频繁。以前也只是三两句就不见，仿佛不想跟我有什么深交，可如今却对这把刀产生这样大的兴趣。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那个破旧、布满灰尘的天花板问他。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答，再转头看时，他又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空空的啤酒瓶摆在桌上，和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刀就那么被他随随便便地扔在了窗台上。
暗叹一口气，一阵倦意袭来，我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色大亮，迷迷糊糊接到以前堂口打来的电话，说吴三爷要夹喇嘛去山东一个大墓，四爷支了我。
我与那堂口联系已不如以前频繁，接到电话，睡眼惺忪，脑子里嗡嗡嗡嗡了半天才听懂。这就是我不在斗里的状态。
一整天绵绵春雨，下得叶芽冒头，杭州城里一片新绿。第三天倒是放晴了。结了房钱，我背着背囊和古刀去了一个比较偏远的长途汽车站。吴三爷约好了今天要在这里碰头，坐车去山东。
来得早了一些，其他人还没到，我就在边上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里的中巴似乎都是些黑车，乘客拖着肮脏的大包小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司机没到开车时间，就都叼着烟围在一个屋檐下面打牌。非常吵闹。
“要鸡蛋吗？”像是卖早餐的人，抬头一看。居然又是他。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鸡蛋，问他：“你在跟踪我么。”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笑容，转头看前方去了：“跟踪？你以为我想来这种狗屎地方？”
他两口咽下了那鸡蛋，突然转头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小吴了。”
小吴，哪一个小吴。我思索着，却有一点诧异。半晌终于将那个鸡蛋都吃下去。
他跟我说过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但我却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小吴比我大七、八岁，是童年时候，照顾我和先生日常起居的下人。他怎么会认识小吴？如若他与我童年时候便认识，我又没有理由不记得他。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的整个人似乎都远了一些，只望着远方说道：“我梦见他带我去十五道沟里打狍子。冰天雪地的，我们蜷在雪坡上的一块石头后面，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坡下面，有密布的灌木丛，全都枯死了，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冰棱。阳光懒懒打在上面，五颜六色。”
听上去他与小吴竟是熟识。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那狍子就在灌木中间若隐若现，埋头找食。用前蹄这儿刨刨，那儿踩踩。林子间万籁俱寂，只有它踏着积雪和枯叶的噼啪声。我悄悄从隐身的地方冒了双眼睛出去看，却不想叫它发现了。它仰头起来，两只耳朵尖尖竖起，眼睛有核桃那么大，水灵灵地瞅着我。我不敢妄动，却又想让小吴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谁知小吴抬头望着我，突然笑嘻嘻地大声说，少爷，怪可怜的，放它走吧。那狍子被声音惊动，倏地跳起，朝相反方向逃走了。”
我听他说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震。我想起来了。
他说的这一切，十五道沟，灌木丛，冰棱柱，猎狍子，都只是我童年时，反复出现的一个梦境。
我哪能有机会去到十五道沟里玩耍呢。
都是小吴跟我说，那里春秋有漫坡野花，夏日蝉鸣持久不息，到了时节，便到处都是山核桃、木耳和红艳艳的毒蘑菇，冬天雪后桦林瘦骨嶙峋，似每一株树都是一个披着白衣张牙舞爪的怪物。
小吴总跟我提起那里的温泉，说到达一个山坡后从一条小路下去，到底就是一条很美的小溪，溪旁是两个泉眼。溪上没有桥，只有两株摔倒的枯树，踩着枯树的枝干横渡小溪，那一边灼热的泉水与冰凌的溪水混合就成了温度正好的洗澡水。
小吴说，有机会更要带我去打狍子。扛回来一起烤着吃。
我不厌其烦地听着小吴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这个梦。做完以后醒过来，总是很开心。梦中身临其境，仿佛那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了。这几乎是我童年时一个美好秘密。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竟知道。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真的不知道么。”他的笑容很远，居然显得有些模糊了。
我情急去抓他的衣袖，生怕他像往常那样消失，“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张启年。”
我愣在了原地。连他怎样消失掉都已经不知道。吴三省他们是这个时候到的车站。吴邪远远看到我，我朦胧听到他说，三叔，那不是买了你龙脊背的小哥么。
我恍惚地站起来，草草看了一眼，算是跟他们打过招呼，拿起背囊跟古刀，朝中巴车走去。有一些东西涌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是在十八岁时被选为张起灵的。
在此之前，我的名字叫做，张启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 一个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