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申江》醉芯

4、第三章 往事如烟

　　冯程程仍旧站着，环着胸的双手又再紧了紧，她的眼神飘渺，愣是将一腔哀思缓缓透过了明亮的玻璃窗，思绪也似乎飘出了几千里外。
　　冯程程吸了口气，缓缓而道：“二十年前，我娘漂洋过海，终于来到了法国……里昂大学，是她梦寐以求的学校，而她的愿望也实现了……但，就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月，我娘的同学，汪玥琪从上海来到法国，姐妹相聚的同时，却也给她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丁晓梦急急问道：“什么消息？”
　　冯程程垂下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淡然的哀伤，“许文强的死讯。”
　　丁力微颤着双手缓缓端起茶杯，却教那杯盖与杯身不停地发出了“啪啪啪”的撞击声，他内心的澎湃仿佛一股脑儿地倾斜在了手中端着的茶杯上，他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紧张，但明明是越想掩饰，内心却越是紧张，茶到嘴边，丁力却是怎么也喝不下了。
　　冯程程接着道：“我娘知道许文强死了，一个人在房间呆坐了三天三夜，但她很坚强，从头到尾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张她与他的合影……到了第四天，娘她终于决定要回上海，她想去见许文强最后一面……也许是上天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在去机场的途中，我娘所坐的车发生了事故，也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故，她在医院整整呆了半年多，等她完全伤好复原的时候，她也已经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丁晓梦问道：“失忆？”
　　冯程程转身叹道：“是的，她什么都忘了，她甚至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就是这一次的车祸，她失忆了二十年。再后来，我娘嫁给了她的主治医生，也就是我爹……他是一个从小在法国长大的中国人，听我娘说，我爹对她很好，他们结婚不久后，就生下了我……”
　　丁力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会跟你娘姓？而且……就连名字都跟你娘一样？”
　　冯程程笑了，清澈的目光转而滑落到丁力的手上，他的手，还在颤抖。
　　“世上就是有那么多的巧合，我爹姓冯，我自然是跟我爹姓……而程程这个名字，却也是我爹给我取的。”
　　丁晓梦道：“那……你爹呢？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爹……”
　　冯程程抿了抿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听我娘说，大概在我快满一岁的时候，我爹就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冯程程接着说道：“我爹虽然失踪了，好在他留下了大笔的产业，让我和娘以后的日子能够衣食无忧……原本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但，直到去年的某一天，我记得那时候我刚毕业没多久，有一天娘忽然把我叫去，说是让我陪她一起去上海，当时我没有同意，因为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并不适合长途劳顿，但娘再三坚持，我也只有妥协。当我买好了飞机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老天……似乎刻意和娘作对，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娘病了……并且一病不起……到死，她都没能回到上海。到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娘忽然之间想来上海……”冯程程的眼中开始迷蒙起一阵雾气，晶莹的泪珠从眼角边缓缓滑落，她轻轻擦了擦泪水，又道：“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把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都回想起来了……她始终还是想回上海，想再见见那个在她心底最最深爱的那个人，即使，那只是一块墓碑。”
　　丁力终于失声道：“这么说……程程她……已经死了？”
　　冯程程乖巧地点了点头，反而柔声安慰丁力道：“是的，我娘去世前，交代我把她的骨灰带回上海……和……和许文强葬在一起。”
　　“程程，你娘既然失忆了二十年……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呢？”丁晓梦虽然逼着自己不要那么好奇八卦，但这张嘴，她就是管不住。
　　冯程程莞尔一笑，轻声道：“娘临终前给了我一封信，里面详细叙述了她的过去，还有我的身世……并且她还嘱咐我，回到上海以后，来找丁叔叔您帮忙……”她顿了顿，忽然转向丁力，“砰“地一声，双膝跪地，“丁叔叔，为了完成我娘的遗愿，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丁力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无神，只痴痴道：“你起来吧……”
　　丁晓梦上前扶起冯程程，安慰道：“程程，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我爹一定会帮你的。”
　　“我只想知道许文强葬在哪里……”冯程程坚定地眼神充满着希望，就恍如当年的冯程程。
　　丁力却忽然长身而起，掩了掩西装，“许文强，他并没有死。”

　　病床前，冯程程开始仔细端详起眼前沉睡的男人。
　　他的确就是照片上与母亲合影的那个男人，样貌俊逸，气质悠扬。只是，为什么他还是和照片上一样年轻，一点都没有老去？
　　冯程程很自然地伸手捋了捋许文强些许凌乱的头发，当她的指腹无意中抚过他英挺的眉毛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心如鹿撞。就如小时候第一眼看到那张相片上的他时一样，一股莫名的好感充斥着她的内心，而当时的她，却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小的时候，她是因为对美好事物的喜爱而向往这个人，而长大后，则是为完成母亲的遗愿而对他满怀好奇。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叫母亲痴心不悔二十年？
　　冯程程望了望窗外，茂密的树荫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却仍能瞧见丝丝缕缕的光线从斑驳的树影中投射进来，几只喜鹊站在树枝正呀呀地叫。
　　冯程程转身兴奋道：“许文强，你听见了么？窗外的喜鹊正唱着歌，他们一定是为你而来的。”
　　许文强当然什么都没听到，仍然沉睡着。
　　冯程程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她又柔声笑道：“我相信，为了我娘，你总有一天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