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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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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婉转一笑,道:“公子是在唤谁?”
刘彻微微一愣,而后目光中露出愠色,但是那份愠色很快便又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冰凉,然而他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来,只说了一个字:“你。”
我学着欣娘的样子,掩袖“咯咯”笑着,说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姓窦,我姓王。”
刘彻定定看着我,冷然道:“你进来。”
不知为何,我浑身打了个哆嗦,虽然他并未说什么,然而只需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莫名的害怕。
该继续躲下去吗?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下落,我又能躲到何时?
于是,我艰涩地说了一个字:“好。”
“谁都不准进来!”刘彻一挥袖,不再理睬我,留下一句话便径直走进那间雅间。我怔了一会儿,随后亦艰难挪开脚步跟了上去。
然而还未待我走几步,便觉得有人正拉着我的衣袖,回首一看,却是李墨张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这个公子,我见过。”李墨道。
我一愣,然而眼下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看了眼东方朔,对李墨道:“此事过会儿再说。”随后我又看了眼领着几个壮汉上了楼来的香慈,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没什么事儿了,香慈,带墨儿离开。”
香慈方才赶到,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虽有疑惑,却也只能点头应允,而后,我便走进了雅间。
刚将门阖上,我就听刘彻道:“非得用这种法子才能见着你?你可知朕前前后后派了多少人来你这暖弦坊?”
“你故意的?”
刘彻反问:“你以为呢?也只有东方朔想得出这种法子。”
我垂头沉默不语,刘彻亦是沉吟片刻,才轻叹道:“六年……”
我如何不知他在说什么,苦笑一声,随后岔开话题,道:“陛下找我出来,是为了发落我这个‘罪臣之女’吗?”
刘彻蹙眉看着我,说:“关于你父亲,朕亦有苦衷,等时机到了,朕自会告诉你。”
“苦衷?”我冷笑道:“不会有什么时机了,罪臣之女,无颜再见陛下,六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窦冉!”刘彻似乎着了恼,虽压低了声音,然而语气中明显带有强烈的怒意。
“我应该已经告诉陛下了,我姓王,不姓窦,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不是窦冉。”
“你恨朕?”他问。
我眼眶一涩,却流不出泪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恨!”
“许多事,并非如你所想。”
“即便不是如我所想,但是已经发生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可以补偿。”
我连连冷笑:“补偿?我也就罢了,我父亲呢?命都没了,即便你是天子,又有什么能力补偿?”
“朕方才便说,关于你父亲,朕以后自会将实情告知于你。”
“除非我父亲尚在人世,否则即便你有天大的苦衷我也不会原谅你。”
“你的意思是,若你父亲尚在人世,你便能原谅朕?”
我一愣,随即摇头:“永不原谅。”而后我又觉得他话里有话,问:“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他还活着?”
刘彻深看了我一眼,摇头。
果然,世上怎会有奇迹,刘彻又怎会手软。我缓缓阖上眼,想将那些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往心里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睁眼,俯身行礼道:“暖弦坊是市侩之地,陛下不宜久留,民女恭送陛下。”
我并不再看刘彻,只是俯首盯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彻说了句:“朕会再来寻你。”方才离开。
我不再说话,只愣愣地在原处站了许久,直等香慈和李墨进了屋,我才回缓了心绪。
“他们走了?”我问。
香慈和李墨颇为担忧地看着我,一齐点头。
我勉励一笑,说:“没事了,着人收拾收拾,也该关门休息了。”
我当先一步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李墨道:“对了,方才你说,你见过那个公子?”
李墨颔首:“我与大哥曾在春融坊见过那位刘公子。”
我一愣,问:“你怎知他姓刘?”
李墨说:“刚才他走的时候自己说的,说他叫刘念卿。”
“念卿……”我冷笑一声,而后道:“他去过春融坊?”
“是,曾经有位公子想见见我与大哥,那位公子便是他。”
我想起了有日我去春融坊,李墨和李延年曾被唤去见一位富贵公子,难道那位公子便是刘彻?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呆愣了半晌,而后又一阵苦笑,不想也罢,想得太多也是徒添烦恼,还是糊涂些好,况且自作多情这种事,我是不会再做的了。
我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李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而后她又看了眼屋内的香慈,道:“冉姐,你陪我回屋吧,我想问你些关于新戏的事儿。”
我见她神色不对,立时会意,便同香慈道:“香慈,我去趟墨儿那里,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吧。”甫进李墨屋,我便开门见山。
李墨秀美紧蹙,看了我几眼,又欲言又止了几次,才道:“那个刘公子,我总感觉他来头不小。那个无赖名叫‘东方朔’,若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东方朔,再看他对刘公子恭敬的样子,我怕……”
“李墨,你很聪明。”
听我如此说,李墨显然十分吃惊,张大了嘴看了我半晌,道:“他果然是……”李墨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说:“是皇帝?”
“是。”我点头:“因为你身份特殊,所以我不想瞒着你,他就是汉武帝刘彻。”
李墨不再说话,然而从她那紧蹙的双眉和讶异的眼神中我亦猜出了她此刻的心情,而同时,我心里也不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问:“如何?见到了你未来夫君的模样,你还想躲吗?”
“真酸。”李墨看了我一会儿,忽而一笑。
我愣了愣,笑道:“哪有,我在认真问你呢。”
李墨把那双墨黑的眸子一转,似笑非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与皇帝有什么羁绊?”
“问你呢,怎么转到我这儿来了。”
“我八卦。”李墨吐了吐舌头,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们是同一类人,你的心思我可瞧得仔细。”
我呆愣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忘了。”
“怎么可能忘了。”李墨不信。
我轻叹一声,说:“有些事,不想去回忆,时间一久自然便忘了。”
“是吗?”李墨看了我半晌,失望道:“你不想说就罢了。”
“那么我问你的问题呢?你可还想躲着?”
李墨狡黠一笑,说:“我的问题换你的问题,可惜你没回答,我也不打算告诉你。”
我只觉得头疼,垂头扶额,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也罢,凡事自有天定,不管你有没有改变主意,历史是不可变更的。”
当晚,我自然是睡不着的,我想了许多逃避刘彻的方法,换作从前,我或许还能离开长安,然而如今暖弦坊上上下下这么些人,我又怎能说走就走,而且这次我也再不想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且不说我无处可躲,有些事,也的确应该与刘彻和王姪清算一番了。
第二日,我正在乐坊与李延年研究曲子,谁知看门的小厮便跑了进来。我见他跑的火急火燎,疑道:“什么事这么急?”
“东家,有位公子想见您,原想来禀报,谁知……”
“谁知我竟自己跟了来。”
我循声看去,果然是刘彻踏步而来,我暗暗瞪了眼那个不会办事的小厮,怎的直接便来找我,平白让刘彻知道了我的下落。
我挥手让小厮退下,而后便尴尬的沉默着。
刘彻倒是跟进了自己家一般,走到主座边坐下,颇为随意地问我:“在忙什么?”
我看了眼李延年,却见李延年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刘彻,想必他也认出了这位曾经见过他的公子来,于是我冷着脸对刘彻道:“我们怎会及得上陛……你忙,你这么忙,还有空来暖弦坊,真正是暖弦坊的荣幸。”
刘彻竟然没有生气,反而淡笑道:“方才小厮说你在与乐师研究曲子。”而后伸手指向李延年,说:“想必便是这位乐师?”
我刚想开口,就见李延年上前一步,笑道:“正是在下。说来在下与公子还有一面之缘,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刘彻蹙眉“哦?”了一声。
李延年愣了一小会儿,才又笑道:“公子贵人多忘事。公子可还记得,半年前,你曾去过春融坊,想要见见谱出那些新鲜曲子的乐师?”
刘彻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才道:“嗯,记起来了。”
我装作没有看见,指着李延年对刘彻道:“这位是我们暖弦坊最优秀的乐师,名唤李延年。”
“最优秀的乐师?”刘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延年,笑道:“我还以为贵坊最优秀的乐师便是王老板你自己呢。”
他特地在“王”字上加重了语气,而我回之一笑,道:“我算什么,怎可同李乐师相提并论。李乐师精通各类乐器,其中琴技又是最为出众,刘公子若是不信,大可让李乐师演奏一曲。”
刘彻看了我一会儿,又笑对李延年道:“如此甚好。”
我看了眼李延年,想要询问他的意思,他却并不看我,当下便起身,坐到他素日常弹的那把琴边,略略准备了一下,继而朝刘彻一笑,便垂眉弹奏了起来。
虽然他带着半张面具,然而那双如丝媚眼间的笑意却着实令人酥骨,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我脑中,然而还未等我细想,那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便夺去了我所有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