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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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瘟疫来的十分突然，暖弦坊每日的人流量巨大，因此首当其冲出现疫情。先是看门的小厮咳嗽了几声，只当是受了凉，并未太在意，谁知第二日便不中用了，身上烧的滚烫，浑身乏力，脸上还出现了丑陋的青紫色斑。请了大夫来瞧，却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病症，只开了些寻常的药方，然而还未及服用便骤然离世。起初欣娘等人还未太在意，直等第二日，又有一位小歌女发热晕倒，周围往来频繁的商铺亦有人相继病倒，众人才意识到是出问题了。
那日，我正同香慈一道在后院的各处角落焚烧艾草，自头一位染疾者夭折到今日，已过了十天，短短十天时间，暖弦坊中可差遣的奴仆竟所剩无多，有些是病倒了的，有些是疫病初发时便逃走了的，因为人手不够，许多事便只能亲力亲为。时疫在整个长安城疯狂蔓延，我虽极为担心强子家的健康，然而却无法踏出暖弦坊一步。官府显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遂将城内的来往密集之地或时疫高发之地封锁，并且派官兵驻守，严密监控进出之人。暖弦坊不但来往密集，也是高发之地，还是时疫传播的源头之一，比起别处自是越发的戒备了，连日下来，除了大夫，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暖弦坊。
对于这场时疫我自是怕及了的，且不说我是个怕死之人，在这十天时间里，几乎每日都有人染病，又每日都有人死去，短短几天，暖弦坊便从天堂坠入地狱，往日的喧嚣和繁华之色尽失，只剩一片死寂。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屋子，偶尔出了屋，也不敢大声说话，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纱，行走时低垂着头，步伐又是极快，不愿在室外滞留片刻。死一般的寂静使得弥漫在暖弦坊各处的焦火味更为清晰和浓重。没有一处不在焚烧，焚烧艾草，焚烧尸体，焚烧死者身前用过的器物，然而那些火焰却无法温暖人心，那些象征疾病和死亡的暗色焰火，正同如今这死气沉沉的暖弦坊一般，尽是绝望的气息。
“冉姐姐，今早你同东家一起吃饭时，我似乎，听到她咳嗽了几声。”香慈轻声道。
如今正是草木皆兵的时期，一声咳嗽足以教人胆寒。我眯缝着被艾草熏得发酸的眼，微叹了口气，道：“我也听到了。”
香慈并不说话，只颇为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也是害怕的紧，便道：“或许是劳累所致，不要太担心，况且这一切都是命数，得之我命，不得我幸。”这话一出口，倒让我紧张了起来。
于是我略想了想，便起身说：“你先燃着，我去看看她。”
香慈却拉了我的衣角，道：“万一……”
“我有些不放心，还是那句话，得之我命，不得我幸。”
我在欣娘屋外徘徊了一小会儿，便敲门而入。刚一进屋，就又听见几声咳嗽，我心里一紧，就见娉婷端了一盆水从里屋走了出来，见我站在门口，她神色一变，忙给我使了个眼色，招呼我出去。
瞧这情形，我已知道情况不妙，随她一起出了门，到了一处较为偏僻之地，我便沉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欣娘是不是……”
娉婷四下探看一番，才回头看着我，抑郁地点了点头。她脸上蒙着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她眼色中捕捉她的情绪。
我呆愣半晌，才道：“找大夫看过了吗？”
“还没有，但多半便是了，今早只是咳嗽了几声，下午便发起烧来了，她体质本就弱，又劳累了这么些日子，能撑到今日已算不错了。”
“她眼下是否清醒？”
娉婷摇头道：“正昏睡着。”
我道：“我去让官兵找大夫。”
娉婷连忙拦了我，道：“还是我去请吧，这些时日大多是我去请的，那些官兵见你面生，怕是不大方便。”
这些时日的确都是娉婷去找那些官兵请大夫或者买家需，于是我便道：“好，那你便去，我去看看欣娘。”
娉婷略一踟蹰，便不再多言，点头而去。然而却是向她自己的屋子走。
我唤住她，指着门口的方向道：“大门在那儿。”
娉婷脚步一滞，说：“我怕身上沾染了病气，先换身衣裳再去前头。”
原是如此，我“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语，待她进了自己的屋，我便略理了理面上的纱，往欣娘的屋子走去。
欣娘屋子里的艾草味很浓，熏得我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谁？”
是欣娘的声音，许是被我的喷嚏声给吵醒了。
我放轻了脚步走近她，却吃了一惊。欣娘褪去了往日的浓妆，脂粉未施的面庞似是苍老了几十岁，原本让人难以揣度年龄的脸，此时却教人一眼便知已届不惑。
“是你啊。”她轻轻一笑。
“别说话了，再歇息一会儿吧。”我愣了一会儿，道。
她摇了摇头，笑道：“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你就让我多说会儿话吧。”
这话让人听着心酸，我笑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这会儿你就多歇会儿吧。”
她苦笑摇头，一会儿又四下望了望，问：“娉婷呢？”
“她去请大夫了。”
欣娘叹了口气，说：“是吗？为何我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我刚刚还见着她呢，她去让官兵找大夫去了。”
“你不懂。”欣娘道：“你知道为什么总是她去请大夫吗？”
“她做事妥帖，自然能者多劳。”
“能者多劳？”欣娘嗤笑道：“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我却早就知道，她这几日来，以请大夫的由头贿赂给了官差不少银两。”
我讶异道：“她……想逃？”
欣娘点头：“如今我又病了，她能不怕吗？自然是一去无回的了。”
难道娉婷方才回屋不是为了换衣裳，而是另有所图？然而如今这情形，除了安慰我还能说什么？于是我道：“别想太多，娉婷跟了你这么些年，不会说走就走的。”
“这其中的曲折，你又怎会知晓。”
我原以为她会将这些曲折说与我听，谁知欣娘竟叹了口气，虚弱挥手道：“这里不干净，你快些出去吧，我也乏了。”
虽然不知眼下的疫病究竟是哪种传染病，但生于现代，我还是了解一些传染病的常识的，只要不直接与病人的□□接触，被传染的几率并不大，于是我道：“你便睡吧，我再坐会儿，也好有个端茶递水的。”
欣娘不再争辩，愣愣地看着床顶出了会子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直勾勾看着我，说：“我病倒这事儿别张扬出去，否则暖弦坊得乱。这些日子我怕是不能了，你能不能帮我照应照应？”
我点头：“我省的，我知道怎么做。”
她“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也不知是否真的睡去。而我只静静看着她，又想起她梳妆台上的那幅画来，拿眼瞧去。画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神采熠熠，双目脉脉含情，而我面前的欣娘，却是面色蜡黄，皮肤干燥，眼下还布上了一层浅浅的青色。
岁月最是公允，再美的女子都会有色衰的一天，即便日日涂抹胭脂水粉，也阻止不了眼角的日渐下垂和细纹的肆意蔓延。
我不由伸手轻抚自己的脸庞，窦冉的这副身躯，如今也有二十三了吧，摽梅之龄早过，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已然不算年轻。我若再如此耗下去，到了终老，是否也会像欣娘一般无依无靠？强子媳妇不是没有暗示过我，然而若真让我随随便便就嫁了，我心里终究是不甘的。为何不甘呢？前尘往事虽没那么轻易便容易忘却，但毕竟也逐渐淡忘，曾经的种种旧情我早便抛却，如今想到那个名字，虽会感到心酸，但却不再心痛。或许，我是该忘得干干净净，来迎接新生活了。
如此想着，我不免又自嘲起来，原来我竟也会同林黛玉一般顾影自怜，只是人家林妹妹有自怜的资本，而我又有什么。
不知不觉便在欣娘屋中做了半宿，而娉婷果然没再出现，于是我亲自去找官兵，旁敲侧击着询问娉婷去处，哪知官兵们打着马虎眼，皆说不知。见他们故意瞒着，我心里便凉了半截，于是只请求他们去找大夫。一直到大夫离开，临近饭点，娉婷都没再回来。
我实在想不到娉婷会是这样的人，虽然心里愤愤，却也不好表现出来，更不能四处声张，否则刨根问底，欣娘病倒这事儿准会被人知晓，只是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她康复了倒是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日后我如何向坊内众人交代？
吃饭的时候，我这厢正焦头烂额，而那厢香慈欲言又止，频频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心里抑郁烦躁，便一句话也不说。也没什么胃口没有，吃了几口饭便扔了碗筷。
“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午后东家就再未现身，如今大家都在议论。”香慈问。
原来已经有人揣测了，在这种非常时期，流言更甚于虎，如果不加以制止，暖弦坊或许真会大乱。我阖上双眼，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疼，过了好半晌才道：“香慈，麻烦你帮我个忙，去把暖弦坊领头的几个小厮丫鬟都叫了来。”
香慈满脸担忧地问：“东家她，不会真的……”
“她只是累倒了。”我说：“好妹妹，你就跑一趟吧。”
香慈叹了口气，正欲离开，我又想到什么，忙说：“就说是欣娘找他们来的，若说是我，我怕他们不信。”
她点了点头便自离去。
我望着香慈的身影，心里打着小九九。此事我必不能自己去寻，欣娘既让我帮忙照应暖弦坊，我自然是要树立些威严的，若我亲自去寻了来，便不能为一会儿的计划造势了。
等了好一会儿，香慈才领着三个小厮两个丫鬟来。
因为知道我与欣娘的关系，他们待我还算颇为恭敬，见是来我这儿，又不见欣娘的身影，虽然疑惑，但也不忘礼节。我端坐着看着他们，他们便知趣地见礼。
我回了他们一礼，便道：“此番是我让香慈请你们来的，因为我听到一些关于姨母的流言蜚语，想问问你们可曾听说？”
几人相互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子有些沉不住气，张口道：“我们听说东家病了。”
我扫了他们两个眼，而后定定看着那个女子，点头道：“姨母的确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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