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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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支着下巴闭目养神，窗外是风灌进狭长的走廊的碰撞声。
屋内亮着一盏不明不暗的灯，把他的皮肤打磨成精细的磨砂质感，常年在墓里运作的人习惯这样的光线，昏黄无力，透着安全的意味，能让人从骨头里放松。
桌上平摊着一张手帕大小的旧锦缎，边角都脱了丝，牛皮黄的缎面上绣着图腾般的纹路和字体，像某种来自古老洪荒的诅咒，也许是富可敌国的藏宝图，也许是某个贵妃搁置榻边的贡品锦帕，谁知道呢。
突然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低声说，爷，人给您带来了。
解雨臣睁开眼，淬厉的眸光一闪而过，他挪了个坐姿说让他进来。
外面又窸窸窣窣的争执了片刻，然后门迅速的开阖，在这瞬间里，一个人以相当狼狈的姿势被推搡着丢了进来。
解雨臣看着那人慌忙的反扑回去，却慢了一步整个人贴在门板上，不禁好笑的说，李明灯，你就这么怕我？
对方肩膀陡然一缩，扒在门上颤颤巍巍的回头，目光刚对上解雨臣的脸就嘶得抽了口凉气，露出好似牙疼的表情哭丧着说，别笑，花儿爷您一冲我笑，我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解雨臣挑眉说，夸张了不是？
对方瞪着他，眼中含着愤怒和委屈交织的神色，手掌重重拍上自己的右腿，那条腿是瘸的，曾被人一枪轰了膝盖骨，他苦笑着说，您上次一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明灯从此就变成了瘸子李！我哪儿还有胆子跟您装腔作势？
都是两年前的事了，记得还挺清楚，看来还不算糊涂。解雨臣面色倒是温和，抬手招呼他坐过来。
瘸子李往前挪了一步，又立即退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斤两，纵使有保命的本钱但也不多。
花儿爷，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李明灯把双手背在身后，人靠在门上，眼睛滴溜溜的梭巡着屋内角落，不用猜都知道在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
解雨臣也明白他是真心害怕，早几年在解家的某次动乱中伤亡得人的确不少，李明灯走背运跟错了主子，不过好在解雨臣见他一脸可怜相，又是个人才，只叫人折了他一条腿以示惩戒。
墓葬活灵通，古物百晓生。这种脑子里盛满歪门邪道的野史杂传的鬼才，解雨臣当然不会杀。不仅不杀，还要设套让他欠自己人情，随叫随到。
就像现在。
李明灯不肯靠近，解雨臣也不强迫，只是勾着唇角上下打量着他畏缩的样子。
胡子拉碴的脸被杂草一般的乱发遮住了大半，脏乱不堪的劣质皮革外套裂着口子，半敞着露出里面分不清是灰是白的T恤。他向后倚着，跛腿微微曲起蹬在门槛上，破旧的牛仔裤沾满了灰尘和深一块浅一块的不明液体，难堪得像一名蜷缩在街巷的乞丐。
如传闻所言，瘸子李这两年过得并不舒坦，这当然同他自身的毛病也脱不开干系。
他本就是出了名的嗜赌成性，后来瘸了腿，老婆又卷了全部家当和个小白脸私奔，当真是一贫如洗。不过孤家寡人的李明灯倒是更率性起来，变卖家产，肆意挥霍，赌运顺风时一掷千金左拥右抱，逆风时扶着瘸腿被人举着西瓜刀追出一条街。
雷声大雨点小的打闹，解雨臣不去理会，但若对方真动了杀心，他手下的人就会出来挡一挡，对方一见解家出来打圆场，就算怒气滔天也只能压下去，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留一条命喘气。
来往几次，明眼人也就看出来瘸子李是有人罩的，地位也多多少少上升了点。
更有想溜须拍马的人还会在赌桌上故意输给他，试图跟解家搭上话，推杯换盏间揽着李明灯的肩膀，旁敲侧击的问起他和解九爷的关系。
小九爷？哎呦喂兄弟，听老哥一句话，别往上凑啦，小心死无全尸！李明灯抱着酒杯泪眼婆娑的劝告。
那人很是疑惑，问，难道解家九爷是凶神恶煞？不对啊，听传言说……
李明灯呸得把酒吐了出来，传言能信吗？能信吗！我告诉你，小九爷那练得可都是勾魂夺命的招数啊！想当初他就站在院里冲我们笑，我们一群人，一群人啊！刚进大门连地都没踩实，就被——
他打着哆嗦，那日不甚真实的画面，尽管时隔多年，却依旧能让人从血染的噩梦中惊醒。
到底您找我啥事啊？李明灯片刻后还是不安的问道。
解雨臣微微一笑，他是那种可以把倨傲的笑意也能掩饰出温和味道的人，指了桌上的旧绸缎，直奔主题说，过来看个东西。
李明灯摸了摸后脖颈，一瘸一拐的踱着小碎步走近了些，伸长脖子瞥了眼上面的图案，眉头这才皱了起来，呦，冥婚塔。
既然能一下就说出名堂，证明接下来的消息会靠谱，解雨臣满意的点点头，心想这人也算是没白留。
他把绸缎往桌沿边拽了拽，以便李明灯能看个仔细。
说来听听，这图有什么故事？
故事听上去有点玄妙。
讲得是古时候有个将军，一夫当关的镇守边疆。说来也怪，这么个英勇的人物居然在凯旋而归的路上被一名从尸山中爬起来的敌兵一箭穿心了。他到了地府，却被一殿阎罗秦广王的女儿幽冥相中，幽冥本想留他在阴间做一对鬼命鸳鸯，可将军对人间的执念太深，幽冥只好嫁鸡随鸡的伴随他还阳。
也幸而彼时战事紧急，不仅连将军暴毙的噩耗还没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就连将军的尸体也只是披了层白布放置在帐中并未焚烧。将军一睁眼就见敌军入侵，营内浓烟滚滚。他诈尸般的跃起，率领众将士如破竹之势反败为胜，血战的英姿不仅威震敌军，连己方都哗然失色。自那日起，更是黄龙痛饮，捷报频传，一时间得了鬼将军的称号。
只是，人人只当他武艺高强，却不知他真是修罗护体、阎罗相助。他的鬼娘子终日跟在他身后，助他克敌制胜，如影随形。
故事若在此处终结，也算是连枝共冢的佳话。奈何当朝皇帝大手一挥，为了嘉奖将军的不世之功，要将心爱的西陵公主嫁予他。将军也是个倜傥人物，当场叩谢龙恩，风风光光回府准备当驸马了。他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可他的鬼娘子却不这么想，于是幽冥恨意滔天，在将军与西陵公主的大婚之夜血洗了洞房。待众人听到惨叫冲进来时，屋内喜烛俱灭，空余两具身穿霞帔坐在床前的白骨，其中一具的胸前破了个黑窟窿，穿堂风从那个黑洞里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诡秘恐怖的死法震惊朝野，皇帝痛失爱女，请来相国寺的主持为其超度。智通大师千里迢迢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手捻佛珠躬身道，不可渡。
不仅不可超度，还要恭敬请送。在智通大师的指点下，皇帝建造了一座玉石塔，将两具白骨合葬于塔底，派遣五百士兵守塔三年，相传夜深人静时，塔中传来锣鼓唢呐的迎娶之音，而后民间称其为冥婚塔。
李明灯一鼓作气讲完，神色间带了点说书人特有的飞扬夸张，可听书的坐在那边眯着眼，脸上一派若有所思的淡然，一个绮丽的故事也不知被他听进去多少。李明灯被泼了冷水，摸了摸干渴的喉咙，小心翼翼的看着解雨臣。
解雨臣推了杯茶过去，正宗的铁观音，就是放凉了，抿在舌尖透着一丝醇苦的干涩。
李明灯两三口灌下去，犹豫了下，还是抹着嘴说，花儿爷，我也没胆子问您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但还是要多啰嗦一句，有的传说可以当笑话听，像狐女报恩什么的都是意淫的扯淡，但跟鬼神有关的，最好还是避上一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解雨臣没作回应，垂下眼缓缓揉捏着锦缎的边角，脸躲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看不清表情，半晌轻声问，这是冥婚塔的地图？
这句话一出，李明灯便知他心意已定，叹气说是，我可以把它译出来还原。
解雨臣笑了下，舒展肩膀往后一靠，说这可是个大工程，我总要回馈点什么。
李明灯苦笑，说别逗我了，我哪儿敢跟您要东西。
解雨臣挑眉，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别急，回去好好想想，是赌债还是情债，我们都好商量。
李明灯揉着自己的瘸腿又叹了口气，他不再看解雨臣，连眼神都收了起来，缓缓道，……我只求您做了冤死鬼时，别来怪我就好。
李明灯夹着装绸缎的锦盒回去了，临走前人都踏出了房门，突然醍醐灌顶般拍了下脑袋，说差点忘了！还有样东西得找到，没了它，就算到了塔前也进不去！
解雨臣笑着说，难不成是钥匙？
嘿！真差不多！李明灯折回来找了纸笔，勾出一个玉坠，手指敲着图案说，鸳鸯锁。
解雨臣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很眼熟。
李明灯凑过去低声说，5年前的拍卖会上，被人点了天灯买走了。
哦？什么人？
李明灯啧了一声，很是遗憾的摇头说，不知道，神秘的很，那伙人用的都是化名。
解雨臣对这东西的归属人并没太大兴趣，他只想知道如何能把它搞到手，于是他看向李明灯，后者也回望他，几秒钟后终于露出破绽，得意洋洋的翘起嘴角，说什么都瞒不住花儿爷，鸳鸯锁前两天易了主，现在在陆家。
李明灯扶着瘸腿走了，解雨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的周转着，越想太阳穴就跳得越快，他在屋里转了几圈还是不能平复，抓了那张鸳鸯锁的图纸径直去踹黑瞎子的房门，然后一手指定里面把脚搭在桌子上看电视的男人说，我不管你是赔酒赔罪，还是坑蒙拐骗，反正要把东西搞到手！
黑瞎子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骂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难得迟钝的用遥控器抵着头挠了挠短发。他的第一反应是绸缎是赝品，看了看解雨臣的脸色又不像，于是忖度了片刻，慢慢的说什么东西在陆家？
解雨臣把攥在手里的图纸砸到他胸口，说就这个。
黑瞎子展开纸团看了看，抬起头似笑非笑，说花儿爷不会把我压过去施苦肉计吧？
解雨臣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说，觉得疼得话美人计也行，反正五天后我要看见这玩意儿摆在我手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