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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今生 看清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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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自己的地位,找准自己位置的人,在花满楼的生活并不难。
妓院里,没有客人捧场的姑娘只有被人唾弃的份。客人越多的妓女,生活待遇就越好。养活自己,这是铁一般的准则。除此以外,还要趁自己没有人老珠黄,就赶紧找个下半辈子的依靠。
原本我这个身体的主人,据说是个没落秀才的女儿。不幸堕入风尘,终日郁郁寡欢,也不会讨好客人,末了还搞自杀。花满楼里没有瞧得上她的,毕竟进得来的人谁没有一笔辛酸帐呢。同情别人不如同情自己,同情自己不如自力更生。
而如今,当越来越多的客人慕名而来的时候,当老鸨对我越来越多地路出满意笑容的时候,我在花满楼的声望也水涨船高。即使是楼里最红的姑娘,也会客客气气地称呼我一声“云姑娘”。别人就更不必说了,“云姐姐”、“云妹妹”地叫着,不知有多么亲热。
但是我代替她活下来,不仅仅是为了跳舞,继续当个妓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花满楼,所以还需要学习。
感谢上天,她不是个文盲,还可以说算是个才女,谈吐也还文雅,举凡吟几句诗、做几个对都不成问题。不过这些对于谋生来说还不够。
一个女子从事下田种粮等体力劳动,先天不足,利润太薄。可是做老师又不可能。虽然会做针线活,但停留在初级阶段,而这属于古代女子的必修之业,所以想靠刺绣来挣钱,等于妄想。开间店铺,又需到繁华之地,孤身女子势单力薄。
考虑再三,我决定养花。花田多在郊外,不需要跟人打太多的交道,女子养花也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京城对花朵的需求量相当大,算算收益不低。比如花满楼自己种的还不够,仍需要买。我偷偷搜集着关于如何种花的资料,每天都主动帮院里的花匠照料花花草草,顺便取经。
原以为过个十年八载,自己就可以过上称心如意的生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晚上,花满楼里来了一位清俊的公子。
他包了我一晚上的场。要知道,我已经是京城妓院里身价最高的舞女了。老鸨叮嘱我务必要让贵客满意。我笑了,不用她提醒我也明白。
“随意跳吧。”他的态度并不高傲,却有足够让人服从他命令的威严。
我刚跳了两段曲子,谁知他忽然喊了声:“停!”
然后道:“太平常,没意思。”
从来没有人会打断我的舞蹈。我的确吃了一惊。于是换了一支曲子,换了一支舞。可还没跳两段又被他打断了。
他淡淡地问:“花满楼最好的也不过如此吗?没有半点特色。”
我所余不多的要强被激了出来。
的确,跳了那么久的舞,我的动作里根本没有感情。以前没有人看得出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不会在意舞者的心情。但我想他看出来了。也许是唯一一个看得懂我跳舞的人呢。知音难觅呵。
回想自己喜欢舞蹈的心情,回想碧蓝的长空、无垠的大地、缤纷的花季……我带着对自由无限的渴望,张开了双臂。
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理会,我就那么纵情地舞着,直到曲终。
他拍了拍手:“不错。”
一个人看了我一晚上的舞蹈。
第二天,老鸨过来找我。她堆起一脸的笑容:“啊呀,恭喜啊,云姑娘!你可是捡到高枝儿飞了。平宣王看上了你,要替你赎身呐。以后您就是贵人了,可别忘了咱们!”
有钱好办事。不多会儿,我就见到了我的新主人。原来就是昨晚上的那个男子。
老鸨说得不对,他看中的不是我,他看中的是我的舞艺。因为他觉得不错,所以要把我献给皇上,作为皇上寿辰的礼物。
我从花满楼那个看似狭小实则可以进出的笼子,转移到了皇宫——这个看似宏大实则永无出路的笼子。
笼子打造得越好,我离愿望就越远。
现在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假如世上有后悔药,我一定会吃,而且,绝对不会再跳那个晚上的舞。
在皇宫里,我被彻底地看不起了,因为我来自青楼。个别寄希望于我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在发现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妓女之后,也远离了我。
幸好皇上很喜欢我的舞艺,终于使我不至于沦落到最差的地步。即使背着我不知说了多少怀化的人,当着面也还总是笑着。
我比在花满楼时,小心谨慎得多。谁也不敢得罪,处处与人为善。再多的烦恼也只有自己消化,我愈来愈喜欢练舞了,在那里才敢表达自己真实的心意。
可惜,抚宁公主破了我的例——也许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平衡消失了,我也就无法保护自己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门外说话。
……
“你就行个方便吧,公主想见见她。”
“不好啊,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娘娘是说不让她吃饭,又没说不让人给她包扎伤口。要是一直不理,肯定活不了。倒是还不得说是你监管不力。”
“呃——”
“这是一点心意,你就开开门吧。”
……
有两个的身影来到了云眠的身边。抚宁在哭,云眠想抬手劝止,却只能略动了动唇瓣。
刘嬷嬷叹了口气,撕开云眠的衣裳,为她上了金创药,包扎起伤口来。然后拿起水袋凑近了云眠的唇。
水!云眠睁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仿佛兽类般“嗬嗬”的声音。
耳边,刘嬷嬷竟有些哽咽:“喝吧。”
他们也不敢久待,很快就走了。
临走前,刘嬷嬷握了握云眠的手,小声道:“你可别死啊。”
窗外泄入了一线阳光,柴房里也变得明亮起来。
云眠终于清醒了。
她轻轻动了动腿,居然微微有点感觉,太好了,肯定不会残疾了。想不到刘嬷嬷带来的金创药居然这么神效!
夜里,刘嬷嬷又来了。
云眠诚心地道:“谢谢您。”
刘嬷嬷道:“别说客气话了,你好好养伤吧。为了公主,你受累了。”
这一个人还是明白了自己的心,云眠眼角有些湿了,微微转了头去。
刘嬷嬷低低问:“伤口怎么样了?”
“好些了,这药可真好!”云眠忙道。
刘嬷嬷点点头:“应是这样,平宣王特地派人送进宫来的。”
云眠呆了呆,是他?
“那天亏王爷来了,不然我们俩的事怎么能就这么了结?!” 刘嬷嬷絮絮叨叨着,“还有今早,额尔伦公主的宫女也送了药过来,说是给你用的。没想到,那位公主竟这么体恤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