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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 ...

  •   晌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射在地上,暮春时节,天气也渐渐地有了热度。风里刀这天没有戴面罩,粘了些胡子刀疤在脸上就在北京城里到处闲逛。
      城西的豌豆黄,城东的糖冬瓜,城南的豆腐花,城北的葵花瓜子,风里刀一边吃一边打包,不消一会手里就拎了好大一袋东西了。
      其实他是想要带着雨化田出来一起踏青赏春,游玩吃喝的,但是一年开春,皇帝决心把去年积压下来的东西都处理掉,自然就要劳烦手下人多多走动,连东厂跟锦衣卫都忙了个翻天,风里刀又被皇帝指名了不能搀和到政务中,只好让雨化田一个人担待着了。
      于是只好这么带回去给他尝尝鲜了。风里刀拍拍自己的脸,哎,今年不行,那就下一年呗,他跟雨化田一定有很多个一起度过的新年的!
      走累了,他跑到一个茶馆去歇脚,正是吃午饭的时间,茶馆里人挺多的,他挑个角落坐下,叫了一壶茶一碗叉烧面就竖起耳朵来听各路人马都在说些什么话。这职业病,即使被雨化田骂贼头贼脑毫无做派,但他一时三刻,说不定一辈子都改不过来的了。
      毕竟是天子脚下,老百姓茶余饭后也不过都是说说东家的媳妇生了个娃,西家的老爷子要娶几房姨太太罢了,稍有说到朝廷赋税,厂卫事端,才开了个头,就立刻会打住,生怕祸从口出惹上麻烦。
      虽然是听不到百姓对雨化田的评价,但这种连评价都不敢评价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群众对他的恐惧与不满都是怎样深重的程度,风里刀都不知道该为雨化田不值得呢,还是庆幸他所做的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了。
      虽然风里刀心里的计谋早已经定好,林信飞愿意配合,雨化田也对他全无戒心,但也不代表他就没有一丝担忧,而且这次的计划要从头到尾都隐瞒着雨化田。风风雨雨地合作了这么三四年了,突然又要一个人顾虑所有的因素,风里刀觉得好累,夜夜抱着雨化田的时候他都有种不如和盘托出算了的冲动,他不愿意再欺骗雨化田一次。
      但他太清楚雨化田了,所以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风里刀吃完面打算走的时候,林信飞就跑了上来,一身官服让茶馆里的人都噤了声。他走到风里刀身边,正打算坐下,风里刀就拽着他离开,“一边走一边说吧。”
      走了一段路,远离了人群,风里刀带林信飞来到一条山溪旁边,“你下次到外头就穿个便服如何?”
      “刚从宫里出来,没有时间换衣服。”林信飞说道,“我已经跟她汇报了那件事。”
      “嗯……”风里刀点头,“那接下来是重头戏了,信飞,你该知道,这次你要捉的不是鱼,是鳄鱼。”
      “我知道,那……”
      “打住!”风里刀做个停的手势,看着林信飞疑惑的神情说,“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就不用告诉我了。”
      “大哥?”
      “如果你连我都瞒不过,就别想能瞒过雨化田。”风里刀拍拍他的肩,“如果被他识破了,你应该知道出卖他有什么后果的。”
      “……你也不会为我说一句话的,对吧?”林信飞会意,苦笑了一下,“那这回我真的得深思熟虑,务求一举成功了……但是如果我真的失败了,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把你千刀万剐了啊。”风里刀耸耸肩,“谁叫你让我的心肝宝贝开心果伤心了,自然不能让你好过的。”
      “……”
      “然后,找别的机会把他带走。”风里刀收起玩笑的神情正色道,“无论如何,雨化田我都一定会带走的。”
      “那你就甘心让他忍受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叛的痛苦了?”
      风里刀皱了皱眉,似乎对林信飞这个问题很不满,“林信飞,我告诉过你的,走上这条路,你就只能独自一人忍受众叛亲离的滋味,当然也包括你督主对你的怨恨跟失望。”
      “我知道……”
      “被人背叛,心里会恨,但被人如此牺牲相救,心中却会有比恨更难消解的郁结。”风里刀说着,从大布包里掏出一根冰糖葫芦来,“我宁愿他恨你,因为那恨意终有一天会淡忘,但如果是内疚,却是一辈子都不会饶过自己的……来,给你。”
      “恨意会淡忘,内疚却无法饶恕……”林信飞接过那根冰糖葫芦,这次,他慢慢咬了一口,黏腻的红色糖浆在嘴巴里融化后,有那么一点点的酸,“这次没给巴掌也给我糖?”
      “哈哈,我觉得我扇你这巴掌够重的了,众叛亲离哦~”风里刀笑了,自己也撕开一串糖葫芦来吃,“这些事情我都不会告诉他的,他已经很辛苦了,我不会再让他背上别的负担。”
      “……我却是一定要告诉她,才能维持着跟她的联系。”林信飞叹了口气,“大哥,要是有那么一刻我是恨你的话,那就是因为嫉妒。我嫉妒你爱的人会给你回应,而我,只能付出。”
      “……”风里刀脑子里飞速闪过很多人的身影,凌雁秋,顾少棠,素慧容……哈,总算让我见识到一个男人是只管付出不求回报的了,“起码,你能保护她。”
      “我也只能保护她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坐在山溪边上安静地吃着冰糖葫芦,也不知道这味道该叫酸里带甜,还是甜里带酸了。

      吃完了一串冰糖葫芦,林信飞就先回去厂里了,问要不要先帮他把东西带回去,风里刀摇头,说他要再逛逛,多收集些东西再亲自拿给雨化田。
      话虽如此,但北京城里好玩的好吃的何其多,风里刀一个人怎么拿得过来呢?热头刚过他那包袱就变得死沉死沉的了,走了一天又累,于是他干脆跑到望山楼去喝茶吃点心,顺便听听那里新来的说书艺人讲故事。
      那说书的是祖孙二人组,小孙女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老爷子头发花白了精神头却是很足,说到激昂的时候“啊呀”一声高亢的吼叫加上小丫头一锣鼓的助威,甚是吸引人注意,风里刀乐了,蹲在茶楼里就坐了一下午,不知不觉,日头都快看不见了,他还意犹未尽地拉着老爷子的衣角问他明天来不来说书。
      “明天我们就往下一个地方走了。”老爷子笑呵呵地说,“京城待了一个多月,是时候带小丫头到别的地方见识见识了。”
      “养个小姑娘也要她走万里路啊,又不是男儿身?”风里刀摸摸小丫头的头,小丫头倒是脾气大的,一扭头就躲到爷爷身后,朝他吐舌头瞪眼睛,风里刀笑笑,这脾气臭得跟雨化田似的,“不如我帮你们谋个稳定的工作,找处房子,安顿下来,以后再养些年岁,小丫头就可以嫁人了。”
      “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爷爷!”小丫头更生气了,扔了风里刀一个果核。
      “哎呀,小丫头真没礼貌!”老爷子连忙给风里刀道歉,又给他擦衣服,风里刀摇摇头说不要紧,“这位公子,别看老头这么潦倒,当年其实也是个秀才,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当然知道姑娘家最好就是安安稳稳地找个人依靠,但是我也知道,每个人的人生,无论男女,都该由他自己去掌握,”说到这,老爷子慈爱地摸了一下小丫头的头,“我呢,是陪不了她多少日子的了,所以乘着还能走能动的时候,多带她走跳一下江湖,长些见闻,将来也不至于懵然天真,任人欺负。”
      风里刀一愣,眨了眨眼,连忙翻开身上的钱袋,把一些零碎的东西收拾出来以后就整个塞了给老爷子,老爷子连连拒绝,但熬不过风里刀的要求就收下了,临别时风里刀看见小丫头的视线一直盯着他包袱里露出来的金色铃铛的绣荷包,就把它塞到了她手里。
      小丫头这才对风里刀展开了第一个笑容,“谢谢。”
      “嘿嘿,将来找夫君,要找我这样的知道吗?”风里刀点点她的鼻子开玩笑道。
      “才不要你这么黑的!”小丫头说着,伸出小手掌往他鼻子上弹了一下。
      “……”
      被嫌弃了的风里刀在目送祖孙俩离开以后,依旧呆在望山楼上,少了说书的声音,茶楼顿显冷清,太阳完全下山去了以后,就连来吃饭的人也都很少——正月都快过完了,是该收起应酬吃饭的派头,回归平常的日子去的了。
      风里刀在三楼待在,本来也有三四张桌的客人分散在店里,但过了一会,小二跑了上来,跟那些客人耳语了几句以后,他们就都离开了,风里刀正要问发生什么事,就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从楼道上飘过来了,雨化田那身张扬的官服衣角已经在楼道上露出来了。
      “原来是雨督主,难怪这么大的排场。”风里刀笑了,搬了条板凳过来用衣袖擦了擦,“你就别嫌脏了,入乡随俗吧。”
      “也不挑个气派点的地方喝茶。”雨化田也不怕这话得罪掌柜,撇了风里刀一眼,将就坐下了,掌柜点头哈腰地给收拾好了桌子,又上了一壶好茶,才退回楼下去,“卜公子今天兴致不错嘛,倒逛起街来了,收获还不错的样子。”
      “……你该不会以为我待会打算去怡红院送礼物给姑娘们吧?”风里刀一听这酸溜溜的口吻差点就喷茶了,好辛苦把茶水咽下去,他忍着笑问,“怎么了,一天没看见我就开始犯相思病了?”
      雨化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总算知道万喻楼为什么喜欢拿舌头泡酒了,有的人,真的让人恨不得把他舌头拔了。”
      “心肝宝贝开心果,你舍不得的~”风里刀嬉皮笑脸地从对面挨着挨着坐了过来,靠在雨化田身边慢慢把那大包袱给打开来,一样样东西摆出来给他看,“你看,这是我今天收集回来的东西,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应节的东西总得好好地都尝一遍的,你试试看这个~”
      风里刀说着就拿起了一块豌豆黄递到雨化田嘴边,雨化田瞥着他一会,不情不愿地张嘴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才接过来吃了,“说到吃喝玩乐你就勤快了。”
      “我又不是故意偷懒的……对了,我刚才遇到一对祖孙,他们可逗了……”风里刀眉飞色舞地给雨化田讲刚才认识的说书艺人祖孙的事情,雨化田一边吃着风里刀摆出来的小吃一边听,不觉也饱了,省了吃饭的功夫了,“所以说你们有文化的人想事情就是不一样~那小丫头以后一定也会很感激她爷爷留给她的回忆的吧?”
      “……”雨化田吃完了一颗麻团子,喝了口茶去去油腻的口感,“嗯,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然后了啊。”风里刀搔搔头,“我就告诉你一下有这么件事情嘛。”
      “那你看开了没有?”雨化田继续问,那语气明白得淡漠。
      风里刀一直兴高采烈的模样一下子就塌了,他敛起了笑容,也不靠着雨化田了,就缩在板凳的一头上垂首坐着,双手拽着衣角,拽得生紧。
      雨化田转过头去看风里刀,但风里刀还是低着头,咬着牙一言不发,从来都只有他看穿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反过来一次他就不高兴了呢?老是说我小气,你才小气!“发脾气了?”
      “嗯。”风里刀狠狠地嗯了一声,还是赌气低着头。
      “你说那小女孩,最后会感谢她爷爷给予她自己选择的权利,还是怨恨她爷爷没有为她选择安逸平安的生活?”雨化田伸出手去想搭风里刀的肩。
      手却是被打了开去,“你不用跟我说道理,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心里就是难过,我有什么办法!雨化田你不能这么专制!”
      “哟,真的生气了?”雨化田却是笑了,“刚才你给我吃的那黄色的小糕点叫什么名字?”
      “……豌豆黄。”
      “春天要吃豌豆黄,十月半要吃新米团子,那别的日子呢?”
      风里刀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雨化田,雨化田却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等他回答,于是他也只能投降了,一样样地顺着节气来回答,“要是从春天说起,那春节的过年的都得算上,得说到明天呢,那就从夏天开始说吧,夏天暑热,之前你也喝过了酸梅汤对吧,除了这个,还有莲藕,无论是鲜磨的藕粉圆子,还是莲藕盒子都很好吃,过了暑天,秋天有桂花,菱角,芋头,我们拜月的时候不都要吃这些嘛,其实北京这里吃到的菱角都不新鲜了,待到夏天我带你去江南,坐着那乌篷船在池塘里直接捞起来剥着吃,那才叫鲜美;入冬了就可以开始吃腊味野味了,一般人都是去年冬天腌好的肉类这一年吃,白菜一炒就已经鲜甜可口得紧了,宫里还真的吃不到这样惹味的呢……雨化田?”
      风里刀念经一样说着,雨化田闭着眼睛,慢慢就把头靠到了他肩上,风里刀停住了话,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那些都很好吃吗?”
      “嗯,”风里刀抽了抽鼻子,“我一样样地带你去吃。”
      “你带我去……”雨化田的尾音隐没在呢喃一般的暧昧里,“不如我跟你走……”
      “嗯?”风里刀一惊,一把捉住雨化田的肩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雨化田迎着风里刀惊讶的视线道,“我说,不如我跟你走吧。”
      风里刀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他日夜盼望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为什么现在听到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他定定地看着雨化田,好一会,他摇了摇头,“不,我不用你跟我走。”
      雨化田的神情从那淡淡的愉悦慢慢褪成苍白,他颤颤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想我跟你走?”
      “……想,但是不能。”风里刀说,“我不要一个只懂儿女情长的雨化田。”
      话音未落,风里刀脸上就挨了一个厚重的耳光,这一巴掌扇得他嘴角都渗出血水来了,雨化田也不管自己下手多重,甩了风里刀耳光以后就猛然起身离开,风里刀连伤口都来不及擦就匆匆追了上去。
      还好雨化田也只是回家,风里刀一直跟着他回到房间去,却见雨化田一进房就把满柜子的书本典籍公文给扫了到地上,风里刀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又把镜子给推倒了,铜镜砸碎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恐怕整个府邸的人都被惊动了吧,风里刀醒悟过来雨化田是在发脾气时他已经在扯纱帐了,风里刀连忙跑过去把张牙舞爪的雨化田给搂到怀里去,“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别糟蹋东西啊,小心弄伤自己……哎呀!”才说着,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风里刀扁着嘴摸着脸,一脸委屈,“你也不用真打啊……”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你这个獐头鼠目不伦不类的臭东西!臭东西!混账!厚皮赖脸的臭混混!”
      雨化田一边连声骂着,一边就追着风里刀打,虽然不是真的运起内力来打,但恁是拳脚功夫风里刀也完全抵受不住,他抱头鼠窜了一会,就拦腰把雨化田抱住了往床上推,“好督主好督主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小人吧再打我就真的是个死混混了!”
      “你,你混账!”雨化田最后捶了风里刀两下,才停下手来躺在床上喘气,风里刀抬起头去看他,却发现雨化田脸上竟然是湿的。
      “……怎么了?”雨化田会哭这件事让风里刀顿时主意全无,他急急把人抱进怀里去柔声安慰,“我刚才在茶楼说的是气话,我怎么会不要你,无论你怎样我都喜欢你的……”
      “住嘴!”雨化田用头发遮住脸,虽然带着哭腔却还是恶狠狠的语气,“再说话我就掐断你喉咙!”
      “……好,我不说话,我不说话。”风里刀只好收声了,他轻轻顺着雨化田的背,小声地唱起了不知名的乡曲。
      雨化田一直都知道风里刀只是在故作洒脱,他根本不可能看着自己牺牲,所以今天不见他踪影的时候,心里就慌,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又冒充自己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在那担忧之中,感情便占了上风,他是真的萌生过“跟了他走算了”的打算的,人生在世,能有一个人爱自己至此田地,那么即使下半辈子都因为夙愿未尝而抱有遗憾……
      也还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在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以后就消散了,他如果是这么一个能放纵感情,快意恩仇的人,那他就会成为赵怀安那样的江湖剑客,而不是在朝堂飘摇中步步为营的雨化田。
      但是如果风里刀说好,我带你走,他就可以对自己说,他终究还是不能跟他同心同路。
      那么即使要离别,也只会觉得不过是情终了而已。
      可是他说,他不要只懂得儿女私情的雨化田。
      他要的是他,他要的,是他这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飞扬跋扈专制霸道的厂公雨化田!
      雨化田好恨,恨他这么一说,就把自己偶尔假设“如果他只是个平常人,他们会怎样”的做梦机会都给剥夺了。
      我只要这样的一个你,别的都不要。
      “痛死我了……”到了半夜,风里刀抱着雨化田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雨化田才开口说话,“痛死我了。”
      “嗯?你不舒服?”风里刀睡意上头,正要去看雨化田,就被人压在床上了,黑夜里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从来没有过的清澈明净,“雨化田?”
      “痛死我了……”
      雨化田慢慢低头,清清幽幽的香气让风里刀清醒了过来,“你,你哪里痛?”
      “……这里。”雨化田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心,好痛,因为上头cha着了一把刀。
      风里刀不说话了,用力地把雨化田拉进怀里。
      那封安南国密使送来的信函,今晚就暂且当作它不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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