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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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人日，弘治皇帝在宗庙祭祀祈福过后，就开始处理积压多日的奏章，其中，有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进言，说应该收集天下经史子集，制成书板，方便以后多种书籍经典的考据跟重版，弘治皇帝觉得有理，便吩咐大学士们着手跟进，一时全国各地的书院书斋都被翻了个遍，一大车一大车的书籍运往京城，好生热闹。
自永乐大典以来，文渊阁很久都没有处理过这么大量的文字工作了，一时文官集团都忙得热火朝天，倒少了很多时间去骂这个管那个，雨化田就是想无事生非也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了。
而藩国国主也陆续请辞，准备回到自己国家去。凭着风里刀冒充雨化田去积下来的好印象，几个国家的国主都写了信给雨化田，希望他有空来游玩。风里刀拿着那叠信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是不是很本事？
雨化田斜斜地乜了他一眼，继续仔细化自己的妆，风里刀走到他跟前，挡在菱花镜跟前，“你看看嘛~”
“好好好，你最本事了。”雨化田敷衍地回答一句，就一把推开了他，“别挡着镜子。”
“你明明都没有看过，怎么发现我本事在哪里……”
风里刀嘟着嘴巴蹲在雨化田脚边赖着不走，雨化田忍着抬脚把他踹飞的冲动，转过身子来，把他手上的信都揽了过来，“好，我一定看，这样你满意了没？”
“嗯，这还差不多！”
风里刀这才笑了，站起来就要往雨化田脸上亲，雨化田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把他扇开了，“别闹！我要进宫去了！”
“就亲一下嘛补个口脂很快的嘛……”风里刀又要嘟嘴了，雨化田乘他那嘴嘟起来以前往他嘴巴里塞了颗圆滚滚的东西，风里刀一愣，待甜味蔓延了开来才知道那是颗桂花糖，“你还真的是给个巴掌赏颗糖呢！”
雨化田也抿嘴笑了一下，他勾了勾手指，风里刀便过去给他戴帽子了，“上次你代替我进宫，一下就招引了这么多锋头，皇上没跟你说什么吗？”
“有啊。”风里刀没有隐瞒，“他说，准我做一辈子平安喜乐的市井小民。”
“……”雨化田神情沉了一分，但随后就散开了，“也好，你是该回去当个小混混的。”
“是当个说书的小混混。”风里刀给他收拾好碎发，“即使当个混混，也要当个有文化的，你看那些有文化的人，不都忙着修书去了嘛，坐着动笔就可以了，哪像我们这些要跑要走的那么辛苦！”
“笔耕笔耕，动笔头跟动锄头，都是一样辛苦的。”雨化田站起来，风里刀给他披上斗篷，“嗯，我走了。”
“我等你回来。”
“嗯？”雨化田一怔，直觉这话有点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什么不对劲。
“我说，我等你回来。”风里刀笑，“你今晚想吃什么菜？这些天大鱼大肉惯了，不如给你做顿斋菜？”
“……好。”雨化田还是觉得不妥，可也没有时间多想，就点点头，出门去了。
今天召雨化田进宫的不是皇后，却是皇帝。雨化田刚进宫，同寿就来带路，说皇上在文渊阁藏书楼等候。进了藏书楼，八九个学士模样的官员头都没有抬一下，埋首在一大堆一大堆的字纸堆里，而雨化田也怀疑他们根本没发现有人进了来。
两人快步经过了修书官的工作范围，来到了偏殿，此处比外头疏朗，虽然也放满了各种书籍卷轴，但明显跟外头杂乱无章的书堆不一样，都已经分门别类过，颇为整洁。而皇帝就坐在一旁的花梨木椅上翻着书页看，像个普通的书斋先生，见雨化田来了，客套几句，就开始问雨化田正事，“雨公公，你觉得朕这番收集经史的举动是不是太大了些，会不会让百姓觉得劳民伤财？”
“皇上，微臣是个粗人，对这种读书人的事情完全不懂。”雨化田作个惭愧的样子，“但至少微臣知道，读书是好事，那么把书修好也一定是好事。”
“好，简单明了，比那些冗长晦涩的奏章易懂多了。”皇帝说着，就把刚才翻着的那本书拿过来翻了几下，“唉，刚才随手拿起来了，却不知道是从哪一叠上面拿的，这可坏了。”
雨化田抬眼看了看，却是宋初杯酒释兵权的纪事，心中顿时明了，但他还是装出不甚明了的样子道，“皇上只管放着就好，待会修书的学士们自会打理。”
“雨公公，这事事要人收拾跟进的毛病你可得改了。”皇帝笑笑，把书放到宋朝史书那里，又对雨化田说，“力所能及的时候不亲力亲为，等到自己想要亲自动手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该后悔了。”
“微臣受教。”
雨化田微微鞠了个躬，皇帝拂了拂衣袖，“别人说以史为鉴，可以省自身，这半日偷闲，朕真的获益良多。”
“那也得皇上这样的人，才能明白，要是像微臣这样没什么文化的，就算看了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也是不懂的，还是只知道为人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已。”雨化田后退一步让出过道来，皇帝就往外头走了，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修书官们竟然也没有抬一下头，依旧在忘我地工作，皇帝也不禁放轻了脚步，以免打扰他们。
出了文渊阁，皇帝就说要回去继续批改奏章，让雨化田回去了，雨化田恭送皇帝离开后，也坐回自己的马车，回厂里去了。
雨化田现在心中清明了，难怪今天出门前风里刀说等自己回来吃饭，他会觉得奇怪了：这些日子进宫，大多都是饮宴聚会，至少皇帝皇后也会让他陪着吃个饭再回来，他怎么会说等他回来吃饭呢？想必他是从近日修书的事情里嗅到了什么历史教训的味道，觉得皇帝这次叫他去一定是借古人来训自己的，所以出门前才会提什么有文化没文化，又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既然他都猜到了，也省了他交代事情的功夫了。雨化田觉得有时候他可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风里刀，似乎就能把意思传达过去。
听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难道两人真是双胞胎不成？雨化田想到这里就自嘲地摇了摇头，都弄到这个地步了，还管他们是不是兄弟干嘛呢，要是他们真是兄弟，那他们爹娘绝对是造了八辈子的孽，才会生了两个儿子却还是断子绝孙的命。
不，他不会。雨化田刚刚裂开的笑又消失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郁，待他死了，风里刀就可以回去当他逍遥多情的江湖豪杰，要有三四个红颜知己，五六个子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哼，就这臭东西还能勾搭上三四个女子？就算被勾搭上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家！呃，不对，这好像把自己也骂了……
雨化田就这么在马车里独自思绪百千，一时想得嘴角带笑，一时又黯然神伤，从来没有过的患得患失叫他好生难受。明明心里已经决定好了就是要背负那千古骂名，用性命去完成知己那执着的理想，偏偏中途闯进来一个风里刀，让他也开始想过那平凡人家的市井生活，平凡喜乐，自由自在。
但既然入了这江湖，便只是一步风雨一步老了。无论是雨化田，还是风里刀，注定不能享受这平凡喜乐的人生。
马车停住的时候，雨化田踏步下地，碎金锦靴踩出来的步子，依旧是坚定不移的。
晚上，风里刀叼着个黄澄澄的油鸡腿看着雨化田一小口一小口地夹银牙菜，吧唧吧唧着满嘴油星子说，“斋饭味道还好吧？我特意请外头的师傅做的。”
“嗯，挺好。”
雨化田还是一口口吃得滋味，倒把大口大口肉的风里刀给看馋了，他放下鸡腿，擦了擦手，“我也试试看好了。”
正要伸手，却是被雨化田“啪”地一筷子打开了，“你敢用手抓，我就废了你的手。”
“废了以后又接回去劳烦的还不是你……”风里刀嘀嘀咕咕地揉着手，“人家一番心意，你一定都体会不到……”
“你是说晚餐的心意，还是关于文化的心意？”雨化田拿了个小碗，夹了一些斋菜递给风里刀，“给，算是答谢了。”
“这答谢礼也太不够意思了。”风里刀叹口气，“人家还帮你赚了一笔钱财回来呢，就奖励我这么几口素菜，真小气。”
“嗯？”雨化田放下碗筷，轻蹙眉头。
“……罢了，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的。”风里刀把今天雨化田顺手收进抽屉里的各藩国国主的信函拿了过来，把安南国阮王的信函拿出来，那信看来并无异样，但仔细观察，却可见贴着信封最底部有一层反光，却像是什么曾经黏在哪里的感觉，风里刀把一张细纸条拿给雨化田看，“这是本来黏在里头的字条，只有一个地方名跟时间，今天你进宫了，所以我代你去了。”
“你代我去了？”雨化田心中一惊。
“嗯，装成你的样子，在那里，又得到了一个小乞丐的送来的信。”风里刀拿出那封信，雨化田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却是阮王希望得到雨化田的帮助，自桂林起开始慢慢侵吞大明的求助。
安南国与大明接壤于桂林，自从两年前朱约麒世袭成为靖江王，一直重兵布防，寸土不让，让安南国吃了不少亏，才会又安分起来岁岁进贡，原来这都是假象。
“好督主，我可是给你赚了个名垂千古的机会回来，你说你给的奖励是不是太小气了？”风里刀说着，就拿过雨化田的筷子吃起了桌上的饭菜，“恩恩，果然好吃，不枉老子花了两百两请他们做这顿饭！”
雨化田看着那封信，一时间头脑还是转不过来，今天中午他还在想，好了皇帝终于也防范起他来了距离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而晚上，风里刀就告诉他，时机到了，你可以去实现你那该死的不可理喻的旷世奸雄的理想了。
太快了，不，他都等了十九年了，怎么会太快呢？应该说终于等到了才对的，可是，就是是太快了，他就是觉得，太快了。
雨化田抬起头看风里刀，他怎么会那么平静？不可能，他一定只是在假装平静，其实心里也跟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天的到来太快了，他一定也不想那么快跟自己分开，一定也想继续跟自己多过些日子的……
如果你开口，如果你开口哀求我放弃……雨化田张了张嘴巴，“风里刀……”
“嗯？”风里刀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晰明朗，没有一点复杂的纠缠。
“……你把我的碗筷弄脏了，我怎么吃？”雨化田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睡觉的时候，雨化田躺在床上，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风里刀翻个身又把他搂了进怀里，雨化田动了动身子想把他松开来一些，就听见风里刀像呢喃却清楚的话语了，“雨化田，要不，你就不要当什么旷世奸雄了跟着风哥我吃香的喝辣的，做一对逍遥自在的人好不好？”
雨化田一愣，猛地转过头来，就看见风里刀慵懒的笑脸，他又眯上眼睛，往雨化田怀里钻，“我问了，但你能答应吗？”
“……那你还问。”
“不问过，我不甘心。”
“……我不能答应。”雨化田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如果我不听过，也是不甘心的。”
风里刀慢慢抬起头，黑暗中只看得见雨化田眼睛里的光，那光慢慢往自己靠近，然后湮灭在唇舌缠绵之间。
我知道，你只是不能答应，不是不想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四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