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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第二天,雨化田带着肖逐异——新提上来担任三档头的——到了京城有名的古玩店珍珑斋,掌柜开了密室把几件镇店之宝拿来给他挑选,雨化田看了一眼,低头呷了一口龙井,问,“逐异,你觉得应该选哪件?”
      “徐溥为官清廉,送太贵重的东西,反而会惹他不快,”肖逐异本来是谭鲁子手下的,跟着谭鲁子学了不少观人令色的本领,“所以卑职认为,不如送一些字画,砚台之类的东西更为合适。”
      “嗯,说得有理,”雨化田放下茶杯,往锦缎托盘上捻了一颗足有半只手掌大小的东海鲛珠,“但是你可知道,最近徐溥的孙子患上了喘鸣,昼不能行,夜不能眠?”
      “卑职失职。”肖逐异弯下腰来领训。
      “珍珠末可以镇定心神,平伏气息,配合麻黄服用,对喘鸣症大有帮助。”雨化田扬了扬手,肖逐异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塞给掌柜,“磨了。”
      “磨了?”掌柜一愣,如此硕大圆润的鲛珠,几百年也不能产一颗,竟然要把它磨成粉末,掌柜这个惜宝之人自然心疼得紧,“公公,要不,你看还是保持这样让徐大人看看……”
      “让你磨就磨,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肖逐异不耐烦地把银票塞进掌柜的衣襟里,“又不是不给你钱,快去。”
      “……是的,小人马上去。”掌柜也不敢再多言,省得惹怒了西厂人家直接用抢的,那就更亏了。
      带着一盒子珍珠末来到了徐溥的“府邸”——一个平凡的四合小院,徐溥却称病不见。
      满朝文武敢对雨化田称病也就只剩下那几个了,所以他也不恼,对年迈的老管家客客气气地说道,“麻烦老先生请再通传一次,雨化田只是想送徐公子一点小药,缓解喘鸣之苦,绝对不是来和徐大人商谈什么要紧事情。”
      老管家也是个忠心耿耿的,一听有药物可以缓解小少爷的病,立刻就去通传了,片刻,头发花白,一身青袍布衣的徐溥自后堂缓缓走出来,“徐某的孙儿不过年纪幼小,得些童儿痴症,怎敢劳动西厂雨公公寻药呢?”
      “雨化田拜见徐大人。”雨化田作了揖,“这东海鲛珠不过是朋友所赠,我得了也不过是擦擦脸,未免埋没了,听太医说徐大人的孙儿正受喘鸣之苦,所以便借花敬佛了,还请徐大人不要厌弃非是新品。”
      这言外之意便是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雨化田了,换了别人当然是忙不迭地答谢,但这是三朝辅政大臣徐溥,在他还是雨化田的年纪的时候,已经在景泰皇帝身边侍奉了,要论资排辈,当朝天子也得叫他“老先生”,看不起你就看不起你,如何?“雨公公客气了,孙儿的病,只需要麻黄,茶碱等物煎熬成药即可,不必享受珍珠末这种奢华的物品,若是从此养出了娇宠傲慢的毛病,更是不要得。”
      肖逐异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他知道雨化田不动,他是绝对不能无礼的。只见雨化田面不改色,依旧一副平静的拉家常口吻,“徐大人果然家教森然,但稚子无辜,何必为了你我之间的偏见而平白受那惊魂伤神的痛苦呢?徐大人,雨化田当真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希望徐大人能安心处理政事,为皇上分忧罢了。”
      “雨公公这关心关心错人了。”徐溥也笑,是青云两袖我自清风悠然去的淡然豁然的笑,“徐某已经上书皇上求去,老夫年老智衰,再无力为皇上分忧了。”
      万安既去,内阁首辅一职悬空,内阁之中,刘建为人耿直忠义,但资历较“刘棉花”刘吉要浅,唯有徐溥能在各方面上镇住内阁,稳住朝纲,雨化田来拜访徐溥,不外乎巴结之意,但徐溥比雨化田更多想一步,竟然请辞了。
      这番便是两难了:刘建为人太过刚直,不似徐溥懂得官场规矩,而刘吉,这人因为终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招来众多言官弹劾而得外号“刘棉花”——总是被弹(弹劾),这人比万安更难应付,因为他更厚面皮更没有原则,人至贱则无敌,即使收了你的礼,他也只是不会说你坏话而已,也绝不会为你说半句好话的。
      不行,徐溥必须留下来。雨化田依旧让肖逐异送上珍珠末,“徐大人多心了,我早就说过今天只为送些药物给徐小公子,不为别的。刚才乍一听徐大人要养老去,有些惋惜才失礼了,请你别见怪。”
      “雨公公,徐某已经是一脚迈进棺材的人了。”徐溥摸一把花白的头发胡须,最近几年他已经连东西都看不清了,奏章都是别人念给他听的,“就放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去吧。”
      雨化田不语,站了起来鞠个躬算是拜别,转身就大步走出去。
      肖逐异大步跟上,“这老匹夫,浪费了督主的一番心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君不准臣死,臣就是死了也得想法子活过来。”雨化田往皇宫方向走,“我要进宫,你给我查徐溥的背景,凡是有人对他施过恩惠的,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给我记下来。我不信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动摇。”
      兵分两路,雨化田火速入宫见了弘治皇帝,说了一番徐溥是国之栋梁虽然已经老迈但是仍为文官之首,他一离开皇上你又要面临文官集团群龙无首内部斗争彼此消耗无人辅政的局面等等的话,但弘治皇帝本质上就和他父亲宪宗皇帝不同,他是个有主见的明君,听雨化田说了一通以后也只是回应一句“朕会仔细考虑,你且先回去吧”就不予反应了。
      如此,雨化田也只能回西厂去等候肖逐异的消息了。

      风里刀不知道自己在监狱里第几天了,西厂的诏狱丝毫不逊色于锦衣卫的诏狱,恶臭熏天,蚊蝇成群,平常连个看守的狱卒都没有。
      因为通常被扔到这里的人都跟他一样,已经完全失去了逃脱的能力了。
      面罩依旧摘不下来,狱卒没有给他饭吃,但是却给他干净水喝,看来是雨化田想多折磨他些日子。化骨绵毒的毒气一日日发作,逐渐化去他经脉里的真气内功,再慢慢侵蚀经脉本身,痛楚不会很剧烈,但是很持久,而且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哪一条经脉便被化作了脓血,也许这一刻你还伸手去接水喝,可是喝着喝着你就发现自己的手软了败了,再也动不了了。
      这是种漫长的心理折磨,风里刀一开始还是很积极的,还会盘算什么时候等狱卒来送水就玩儿点诡计逃出去。但是当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发现那些狱卒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每次都是远远地把水桶往他的牢房一推,就又离开了,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只有喝水的力气了。
      冷,困。他记得以前一次跟顾少棠去黄河,遇上两个漕运帮会殴斗,便趁火打劫了一批金银,结果被人堵在山洞里断水绝粮,那时候也仿佛有过这样的感觉。
      最后是靠着顾少棠割了手腕滴血给他喝,才熬到了顾少棠的兄弟来救援。
      顾少棠对他是极好的,即使没事就甩他两耳光,也是对他极好的。
      但是风里刀就是受不了有人全心全意只为他一人的感觉。两人是搭档的时候,明明可以你不高兴了,我说笑话逗你,我不爽快了,你陪我醉饮千杯。可一旦成了男女之间的情意,便要为对方所有喜怒哀乐负上责任,这份感觉太沉重了。
      就像现在,假如顾少棠知道他死了,一个搭档死了,她最多也就大醉几个晚上杀几个小贼发泄,但如果是她情郎死了,她那小辣椒的性格还不杀到雨化田跟前拼命?
      虽然有点老套,但如果这次风里刀真正死了的话,到阎罗面前了,他大概也可以说自己今生也算有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下辈子希望可以还给她。
      至于仇,风里刀却是不想报,不是不想报,是不知道从何算起。他害了雨化田那么多兄弟的命,但雨化田本不是要和他作对妨碍他发财的,只是赵怀安把他们陷进了不得不敌对的境地。如今,他要他的命,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他不想死。
      我,不想死……风里刀挣扎着去取水喝,却只觉身子一软,跌倒地上,这一跌,便真正把他跌进了沉寂死黑之中,再无复醒之日。

      檀香,风里刀不喜欢这种檀香的味道,小时候他到庙里偷馒头,结果被方丈绑在佛堂里一整天,当时满房间飘着的就是这种檀香的味道。
      嗯?风里刀费了点力气才张开了眼睛,橘黄色的蜡烛灯光里清晰可见头上的挑花白纱帐,身下的触感也不是腐败发臭的稻草,而是干爽柔软的棉布。风里刀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想坐起来,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痛得他一下子喊了出声。
      “醒了?”雨化田坐在离他七八步远的梳妆台前,把手腕上缠着的佛珠链解下来放进紫色的锦盒里,“床头的药喝了吧,虽然我已经给你解了毒,但是你被化去的真气内功却是回不来的了,这个药对元气固养很有好处的。”
      “……雨化田?”风里刀好一会才说得出话来,“你为什么救我?”
      而且还让他进自己的房间,睡自己的床,还给他煎药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风里刀还是记得的。
      雨化田侧过脸瞟了他一眼,走到床头,端起药碗往他跟前一送,风里刀没法子,只能伸手接了,被雨化田居高临下盯着,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才敢放下。
      雨化田这才在床头小椅坐下,摸出一块玉佩来,“这是你的?”
      风里刀一看,原来是他自小带着的平安玉,当日从西厂搬得奇珍异宝太多了,倒一下子忘了这最平常的玉佩,“是我的又怎样?”
      雨化田又摸出另一块玉佩来,一并塞到他手中,“你自己看。”
      风里刀端详起两块玉佩来,无论是玉料还是雕刻刀工,都应该是一对的玉佩,一块自然是自己的风字平安玉,另一块基本上是一样的,只是上面的字是“雨”。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雨化田径自说道,“这对玉佩本来是这个意思。我六岁的时候家乡饥荒,在逃难途中被怀恩收养,当时我身上只有这一个玉佩,于是他便给我取名雨化田,取春风化雨,水泽润田之意。”
      “……”风里刀皱了眉头,“你想说我跟你是失散的兄弟?”
      “要不你以为为何我俩会如此相似?”
      雨化田微微歪着头,从眼尾处看过来,看得风里刀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可不是什么饥荒灾民,我有名有姓,风里刀只是我在道上混的称呼……”
      “那你是否还记得六岁前的事情?”雨化田站起来,重又坐回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说话,其实他看着风里刀又何尝不像看着自己说话?“不记得了对吧?六岁那年你大病了一场,当时爹娘以为你死定了,便交给了一个姓卜的大夫带走,反正留下也是死路一条。如今看来你是好了,只是都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了。”
      “你在西夏皇宫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一毫的兄弟情义。”
      “你以为凭顾少棠的武功,我要捏断她喉咙再把你挟持了要花多少时间?”雨化田啪地一下打开紫檀木盒,拿起梳子来梳头发,“为什么我要答应那个愚蠢之极的三方协议?”
      “……”风里刀低下头,捧起药碗来喝药,也不是他就相信了雨化田的说辞,只是他想不到能如何回答,便找些别的事情来做而已。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雨化田梳好头,走到床边的美人榻处坐下,榻上铺了被铺,看来他打算今晚睡那里了,“明天一早,我吩咐人送你离开京城,你给我走得越远越好。”
      真好笑,当日他跑了那么远,是谁把他抓回来的?“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什么把戏也不玩,我累了,睡觉。”说罢,灯火便噗地全灭了,一瞬漆黑的房间里,只听见雨化田很细微的上床盖被子的声音。
      风里刀更蒙了,忍着四肢的疼痛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喂!别睡,你给我说清楚!”
      雨化田翻了个身拿背脊对着他,不理。
      “喂!”用喊的不行,风里刀想去摇他肩膀,却被雨化田一把扭住了手腕,还没来得及喊痛,人又被押到床上去了。
      “别逼我点你睡穴。”雨化田让风里刀躺下,把被子拉好,风里刀正蒙着呢,他又突然笑了笑。
      那笑尽管也一样带着不屑,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对话,风里刀竟感到了一点点的兄长看小弟的宠溺,雨化田敲了敲他额头,说,“乖。”
      乖。
      这个字从雨化田口里说出来简直比杀字更恐怖,恐怖得风里刀都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破裂掉了似的噶擦噶擦地响,指不定是吓破胆了。
      雨化田说完,又回去美人榻上睡了,风里刀被吓破胆了,把自己往棉被里一卷就睡了个晕天黑地。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雨化田已经不见了,桌子上已经放好了一套新衣服跟一顶黑纱斗笠。
      门外有小太监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公子已经起床了吗?马车已经备好,公子可以随时出发。”
      风里刀虽然不解,但能离开这风起云涌的京城总是好的,于是他换了衣服带上斗笠,连早饭也不吃就直接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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