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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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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妖的药,有时候是用善意练出来的。
一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暴死宫中,同年秋,宪宗皇帝悲思入骨,药石无灵,崩。孝宗皇帝继位,改年号弘治,勤政爱民,贤德兼备,为明帝国的强盛再谱续章,史称“弘治中兴”。
当然,这是后世人才知道的事情,当时的人,即使是通晓天下事的百晓生风里刀也是不知道的。
当日打点好万贵妃的丧事后,他便随便绉了一个“追歼奸臣余党”的借口离了宫,趁夜色换了平常衣装,便回到了那市井日常的生活中。
风里刀爱财,但也爱命,权倾朝野,富贵荣华当然吸引,但朝堂上的争权夺利,可是比西夏皇宫里的快剑利刃明刀明枪更让人防不胜防。就他的身手,挡得下这一次,下一次就不敢担保了。
每天醒来便是留心各路仇家的动静,每天睡下都得提防今天有没有弹劾自己的奏章,这么下来一两个月,风里刀便不干了,把西厂里能搬走的都悄悄换了银票,从不知道名号的大臣们手里接够了“意思”,他便过回那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而作为西厂提督,既然交代了“本座有秘密任务消失三个月,别来寻我以免节外生枝”,自然便不会有人敢坏督主大人的计划。
常小文自然不是宜家宜室的女子,跟风里刀在大城市玩儿了大半月,便说要回大漠找她的兄弟们。
风里刀把从西厂顺来的最好的翡翠珍珠宝石送她,但她不要,只挑了一把镶猫眼儿宝石的匕首。
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
又一个月后,风里刀已干干净净从京华烽烟里抽身,在杭州画舫上跟姐儿们喝酒唱曲,好生快活风流的时候,一个人摇着扇子在他跟前坐下,拿起酒杯喝酒,眼睛净往姐儿们的胸脯上盯。
风里刀功夫不能算一顶一,但在资讯行业里却是有点儿地位的,因为他信誉好,从来不出卖线报人,给的线报费也不低,不少人穷得裤子都要当掉了,便赌一把向他出卖些“风哥你真的千万别把我供出来要不我会死得很惨的”的小道却真实的消息。
“菜头真有你的,这样也能找到我,过几年我这百晓生的名号得换给你了。”风里刀顺手抓一把花生壳就砸了来人一个扑头盖脸,“讲,值多少我说了算。”
“风哥,这回不能你说了算啊。”来人真名不晓得——一般来卖消息的人也不会告诉你真名——他管自己叫菜头,也自来熟地叫风里刀作“风哥”,“这回的消息不光值钱,还关系你老人家的身家性命啊。”
“菜头,菜头哥,我也管你一声哥,不是我压你价,是你三天两头就来跟我卖惊世秘密,我都惊到下十八世了!”风里刀又扔他一把花生壳,“不依我的规矩,你就跟别人做买卖好了。”
“风哥你相信我,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世秘密,你不信,我先跟你预个告。”菜头往前倾了倾身子,风里刀犹豫片刻也凑了上去,菜头低声说道,“西厂提督雨化田。”
风里刀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假扮雨化田的事情竟然让这身处皇城千里之外的屠夫知道了?当下杀心便起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是这事儿,他找自己告密不是自找死路吗?看来应该别有所指。
风里刀不动声色,挥挥手让姐儿们离开画舫,“五十两。”
“这可是京城来的消息啊,怎么都得论百算吧!”
“六十五。”
“风哥,咱们大老爷爽快的,两百两,我保证一字不漏给你汇报!”
“一百,不讲拉倒。”
风里刀说着就要站起来走人,菜头连忙压着他肩膀挽留,“哎哎哎,您坐,您坐,唉,谁让你是风哥,别人我就一定不告诉的了。”
你告诉人人还不一定想听呢。风里刀腹诽一句,掏出一百两银票来,“银票在这,看你有没有本事拿。”
“这事啊,水很深……”菜头压低嗓音,风里刀不得不凑到他边上侧耳听,“是说那雨公公自从上次剿匪回来就变得奇怪了,虽然脸还是那张脸,可性格简直换了个人一样……”
“你怎么知道人家性格不同了啊?”
“我有个兄弟的朋友就在京城办事,少不了要跟西厂的公公打交道嘛,哎,风哥你别插嘴,”菜头搔了搔头发,这屠户不知道洗澡了没,发根都是油腻腻的,风里刀闻到那股子猪臊味就难受,
“然后过不了多久,雨公公又到去外面追讨逃犯了。”
“嗯,然后呢?”风里刀慢慢把右手按在左手手指上,藏在扳指里的金蚕丝已经拉出了寸余。
“可是不到一个月,那雨公公又回来了。”
“哈啊?!”风里刀着实惊到了,雨化田回来了?!他竟然没死?!还是说又有人假扮他了?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天下间还有第三个人长的那张脸就真是见鬼了。
“那雨公公消失了十来天,倒像打了场硬仗,身上添了不少伤痕,而且,一回来也不休息,马上就又出门了,直直奔着咱们杭州来呢。”
“哦,你是说,让我趁这机会去讨好雨化田,为西厂办事?这就是你说的关系我的身家性命的事?”虽然菜头认为消息值钱的方向错了,但风里刀还是认为一百两银子换自己一条小命是很划算的,“有点意思,拿去。”
“谢谢风哥,我就说风哥够朋友,够义气啊!”菜头忙不迭收好银票,风里刀也收起了金蚕丝,斟了杯酒给他。
“哎,风哥,我还告诉你最后一点。”菜头扭头往四周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往风里刀勾了勾手指,风里刀把耳朵凑过去听着,“我要告诉你最后一点,这可是很重要的,真的是关系你身家性命的。”
“快说,别又想讹我。”
“嘿嘿,这件事就是啊……”菜头把手举到嘴巴边上围成圈,“西厂新任三档头,是我!”
话音未落,那圈起来的手突然化为勾爪直扣风里刀咽喉,戒心不存的风里刀全凭一副混混的天然危机感才退了那么半步,所幸中间还隔着一张桌子才没有被一把扣穿喉咙。回过神来,当即一脚踢起桌板拦阻,自己则从画舫上跳入了漆黑的河水。
才一跳下风里刀就后悔了,既然西厂要捉他杀他,苦心等了这么一个能把他堵在河上无处可逃的机会,又怎会留下一片干净的河水给他呢?果然,一落水,窸窸窣窣的锦澜丝锁声就响了,不到一刻钟,风里刀就像条大鱼一样被网兜缠了个死实地拖了上船。
“啧啧,风哥身手果然了得,出水能跳入水能游啊。”菜头拍了拍动弹不得的风里刀,很得意地说,“江湖百晓生看来没有来得及更新西厂干部名录啊。”
“你早就看出我是假扮的,才造成出雨化田回来了这消息来唬我。”落进菜头手里是九死一生的话,落进雨化田手里就是十足十的死人了,风里刀故作镇定,“你放了我,我回去立刻请辞,让你当督主如何?”
“那我放了你,你让我当督主如何啊?”挂在最外围的珠帘踢踏作响,似有人拨开垂帘走进来,而风里刀光是听见这不紧不慢的清冷调子心就凉透了,完了,这回真的跑不了了。
“参见督主。”
最后一道绣帘撩开,走进来的雨化田穿的一身书生白袍,菜头回身正色向他作了拜见礼,“风里刀在此,要如何处置?”
“嗯,你做得很好。”雨化田却站在那帘子前就不动了,菜刀会意,立刻一个掌风把满地狼藉扫到一边,又寻了一把完好的梨花木椅来,擦干净了才请雨化田坐。雨化田倒没有讲究,就坐下了,“一路上没有惊动旁人吧?”
“回督主,从京城一路到杭州,都是属下一人跟踪,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人跟督主相似。”
“原来你三天两头跑来找我不是卖线报而是来监视我。”风里刀恍然大悟,但,既然他已经跟了自己那么长一段路,何必现在才动手?
“不是,还有一人知道。”雨化田突然说,这句语气平淡的话,是菜头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片白瓷片从菜头眉间没入,穿过头颅,插进了画舫的窗户。菜头圆瞪眼睛倒下来,差点把风里刀的肺都压烂了,风里刀推搡了几下,发现缠着自己的丝锁网已经松开了,便手脚并用挣脱出来。
可站在雨化田跟前以后,却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于是风里刀只好小心翼翼地盯紧他,所幸对方没有带什么兵器在身,可是,要置他于死地需要武器吗?
不如还是逃吧…… 风里刀脚下一移,碰到了菜头的尸体。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他当下就双手抱拳作了个大礼,“参见雨督公,未知雨督公有何吩咐?在下必定竭尽所能办好,望督公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在下一条生路。”
“人是臭了点,脑筋倒是挺灵活的。”雨化田一边说话一边用丝帕擦拭着手指上的金指套,正眼都不看一下风里刀,“但这样就以为能猜到我的想法,未免愚蠢。”
“督公对于这位三档头痛下杀手,又反复确认没有人知道我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必定是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去当替身,才会寻着我了又不杀,”风里刀料定雨化田只是口硬不愿承认,便想反客为主把形势扭转,他大不了一死,但世间要再找一个风里刀就难了,“敢问督公,若不是有事相求,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雨化田停下擦拭的动作,斜挑着眼尾乜了风里刀一眼,“杀你有何乐趣,何不养着慢慢折磨,好消我心头怒火?”
风里刀一愣,虽然理智告诉他雨化田绝非为此而来,但这句平平淡淡的话插进耳朵带着风,刺得胸口一阵阵闷痛:他这是在宣示自己的威严,纵然你知道他想什么也必须装作不知道,纵然他才是求人的一方但他还是形势的主导。无论何时都不可挑战,无论何时都高高在上,这是雨化田,这就是雨化田。
脊梁骨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冷汗,风里刀打了个冷战,竟腿弯一软跪了在地上。
“戴上。”雨化田起身,扔了一个黑纱面罩给他,跟马进良的半面罩不同,这是从额头到下巴都遮得无比严密的一张面罩。
“这很闷啊倒不如戴个斗笠。”
“斗笠容易被风吹起。”雨化田往船外走,风里刀自然是要跟上的,走了几步,雨化田回过头来,“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谁看见你的脸谁就是个死人,不管她是好心给你饭菜的老弱妇幼还是拦路打劫的山贼土匪。”
“……知道了。”
“还有,”雨化田皱了眉头,往后退了一大步,“离我远点,臭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