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韶无知》白玖玖

2、第 2 章 其他人的入

　　其他人的入学通知也都陆续发了下来，哥哥和我一样仍在本市，而尹天籁以9分的差距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被发配到遥远的南方。
　　尹家二老似乎对杭州有着千丝万缕的情节，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先是对尹天籁百般怂恿，一看没什么效果，紧接着就开始上演一出又一出的苦肉计。老两口轮班往医院跑，今天她血糖超标，明天他食欲不振晕倒在厨房门口，后天她又午夜徘徊在阳台两眼呆滞，问她一句怎么了，隔了10分钟缓缓回头依然目无焦距，然后一声不吭走回客厅45°角仰望墙上的西湖刺绣，仔细一看，眼里似乎多了某种叫做“哀怨”的文艺气息。
　　如此折腾了一周，尹天籁终于受不了了，凌晨5点在家召开紧急会议，经过一番惊世骇俗的唇枪舌战之后，事实再次证明，知识就是力量，尹天籁终于赢得了第一志愿的决定权，和我填了同一个学校。
　　于是，当今天一大清早，发现她手拿通知书蹲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立刻就猜到了这个悲壮的结果。
　　我把她扯进屋，酝酿好感情，刚想上演“友谊地久天长”的千古情感催泪大戏，一回头，正好看见她飞奔进我家厨房，捡了一根胡萝卜一边啃一边又飞奔了回来。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你在我家门口蹲了多久？”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立马横了我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昨天接了通知连饭都没吃就奔过来了，谁想到你这么铁石心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完，泄恨般将胡萝卜嚼得震天响。
　　我欲哭无泪：“你不跟我说一声我哪知道你在我家门口啊！”要不是我有晨练的习惯，她想饿死在街头？
　　“我不是以为咱俩心有灵犀吗！”她满嘴的胡萝卜渣子喷出来，“太让人心寒了你，你怎么能睡得那么安生呢？”
　　我咧咧嘴，心说你这明明是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关我什么事？
　　“你家还有吃的么？”这祖宗啃完胡萝卜，意犹未尽地问。
　　前两天沈姨家里出了事，回家收拾残局去了。不然我家厨房也不会只剩一根胡萝卜这么凄惨。
　　正巧，许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了一堆豆浆什么的，这几天都是他在买早餐。
　　“你家保镖越来越贤惠了。”尹天籁不客气地抓过一根油条，吃得如狼似虎，一杯豆浆瞬间就见了底。
　　我有点愧疚地看了眼许毅，发现他坐在一旁闷闷地咬着饼，若有所思。
　　说起来，许毅虽然算不上帅哥，皮肤却出奇地好，有点接近小麦色，但是毫无杂质。一点不夸张，他的脸比许多女孩子的都光滑。
　　记得我问过景少当初对许毅性骚扰的时候到底是报了什么样的心态，然后那小子眯着眼睛想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满头黑线的话——
　　“他皮肤不错，而且长得也很好欺负。”
　　我突然就同情起许毅，当我家保镖真的是很辛苦。
　　“我这几天就住你家了。”吃饱喝足，尹天籁往后一倚，神态自若地说。
　　我缓过神来，瞥她一眼：“你又憋什么坏呢？”
　　“我得让那两个老人深刻检讨一下自己，看看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我这颗积极向上的祖国幼苗是怎么毁在他俩手里的！”尹天籁擦着嘴，解释道。
　　“所以你现在的行为我可以理解成——离家出走？”
　　“错，离家出走这种不成熟的做法我才不屑，”她先是满脸鄙夷，继而得意洋洋地抬起头，眼里精光四射：“我留下了一封遗书。”
　　她发出一串奸笑：“你看着吧，他们现在也该醒了，不出十分钟肯定把电话打到你家，你就说我不在压根没见过我。我还就不信了，想治我，门儿都没有！”
　　哥哥这个时候走出房间，他有轻微低血糖，一般起得比较晚。因为刚睡醒，头发还有几根支愣着，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的睡衣也不是很整齐，露出左侧一大片锁骨。
　　我暗叫一声糟糕，转过头，果然看见尹天籁又不镇定了。
　　“你家早晨的风景真销魂啊！”
　　我赶紧用力掰过她的脑袋，打断她对我哥肆无忌惮的目光。
　　“景小受呢？忙得怎么样了？”
　　尹天籁是个腐女，所以对景少那一圈子的专业名词简直了如指掌，甚至比景少知道的都多。
　　一开始因为这个称呼景少没少冲她呲牙，天天喊冤。而我本来是抱着旁观的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这小子实在太放肆，竟敢把矛头指向我哥，说我哥那种长得阴气过重的男人才叫小受。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再次用武力解决了一切。从此以后尹天籁一口一个“景小受”叫得甚欢，他却再也没敢替自己辩解过。
　　“他后天开业，要不咱今天去转悠转悠？”我提议。
　　“别，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出门，我妈眼线太多，容易把我抓回去。”
　　我横了她一眼：“行，那你继续在这当着老佛爷，我出去看看，顺便替你打探一下敌情。”
　　“恩，去吧去吧，我上你屋补个觉，”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又补充一句，“回来时候带只鸡，我想喝鸡汤。”
　　我气结，敢情这丫头真把自己当老佛爷了！
　　絮絮叨叨地走出家门，却看见许毅也正要出去。
　　“你去哪？”我好奇地问。
　　“我——我——出去走走。”许毅目光有些躲闪地答道。
　　一看就有事儿。
　　不过许毅这人太靠谱，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摆摆手，我转身走开。
　　半小时后，我仰头瞪着眼前的牌匾，怎么看怎么别扭。
　　景少从小就不爱学习，一直是我们班平均分的终极杀手，他家里也早就对他实行妥协政策，答应高中毕业后给他最后一笔资金，他爱干嘛干嘛去。
　　本来我们都以为凭他的个性会开间酒吧或餐厅，结果这小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他竟然开了一书店！
　　一进屋，看见景少正站在椅子上把一幅巨大的画往墙上挂，而距离他几米的前方，一个7、8岁的小人儿在比比划划地纠正着方向。
　　远看特别和谐的一对儿，“兄友弟恭”的含义也不过如此。当然，走近了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水深火热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右边往上一点儿！死玻璃！”
　　“滚，一会儿就让小蜻蜓来把你带走。”
　　“我巴不得赶紧走，看见你就心烦。”
　　“我看见你更烦！”
　　“变态死玻璃！”
　　“滚一边儿去，别跟我说话！”
　　只见小人儿嘴巴一撇，小腮帮子一鼓，突然踢了一下景少脚下的椅子。
　　于是景少一边叫唤着一边以一个十分不文雅的姿势扶住墙，顿时火冒三丈：“没完了你！以为我不敢揍你是不是！”
　　小人儿扬着小脑袋：“谁怕你！”
　　我很不道德地在心里偷笑，景少吃瘪的样子真挺白痴的。
　　小人儿的名字叫做景信予，是景少的弟弟，亲生弟弟。本来特别温顺的一个小孩儿，景少也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揉啊捏啊的舍不得松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上了小学之后性情大变，尤其针对景少，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玻璃”这个词，也不晓得他到底明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总之，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状况。
　　至于景少嘴中的“小蜻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以为是某个妙龄少女，结果看见本人以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有多贫瘠，这个神秘的“小蜻蜓”，竟然是景少他爸——景清庭景叔叔。
　　景叔叔是个漫画家，特别温和的一个人，后来见面次数多了，不由得觉着“小蜻蜓”这个称呼放在他的身上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违和感了。
　　我走过去，拍拍景少：“少说两句，跟小孩子较什么劲啊？”
　　“我就纳闷儿了他怎么非得跟我过不去呢！”景少也不摆画了，往那一撂，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死玻璃！”景信予小脖一歪，两只小胳膊横在胸前，气呼呼地说道。
　　“滚滚滚！”景少立马大吼。
　　得，每次都是这样，一共就那么几句台词，翻来覆去地攻击着对方。
　　我拉过景信予，在他圆溜溜的小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帅哥，今天不用补习英语了？”
　　他偏了偏头：“爸爸急着交画稿，一会儿再送我过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推门的声音。
　　“景叔叔。”我急忙打招呼。
　　“呦，韶华来啦。”
　　“赶紧把这破孩子带走！”景少指着景信予，气急败坏地说道。
　　“谁稀罕你这破地方啊！”景信予跑过去，“爸爸，咱们走！”
　　估计景叔叔早就对这种场面产生了免疫力，压根没搭理他俩，笑容满面地和我寒暄几句，就带着小人儿离开店里。
　　我松了口气，找张椅子坐下来。
　　“忙得差不多了？”我问。
　　“恩，”景信予一走，这小子又生龙活虎起来，踢个二郎腿，一脸不正经：“我这书店不错吧？”
　　我环视一圈：“装饰的确挺有格调，楼梯挺漂亮，二楼也是书店？”
　　“二楼是我新家，开业以后我就住这里了，”他伸个懒腰，“我的好日子就要来喽！”
　　“别高兴太早，”我忍不住打击道，“景伯母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对你这种祸害真的撒手不管。”
　　“我祸害？你见过祸害开书店么？我这可是书店，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再说，我家一个问题儿童就够她关注了，还有她那个宝贝公司，哪有闲工夫监视我啊。”景少越说越得意，笑得像猥琐大叔一样。
　　而说起景伯母，我不得不承认，还真的是个传奇的人物。
　　景伯母的名字叫何融，小时候看《还珠》那阵我们都背地里叫她“融嬷嬷”。典型的女中豪杰，在商界有极高的知名度。
　　有一件让我到现在都特别佩服的事，是她对景少性取向的态度。
　　那年我们念高一，当时景伯母正准备出远门，听了景少无比纠结的出柜之后，二话没说，直接打电话让秘书送来一本艾滋病的相关知识，无视景少的面红耳赤，走之前淡定地留下一句：“以后定期给我送体检报告。”
　　“我对我儿子的爱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减少。”面对记者尖锐的提问，景伯母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看看，多睿智而伟大的母亲啊。
　　我瞄了景少一眼，心里一阵嘀咕，这小子前世都积了什么德呀？
　　而从景少那儿出来之后，我买了两兜水果，又吭哧吭哧地去了尹天籁家。
　　按门铃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蹲在门口想了半个小时台词，才终于鼓足了勇气。
　　可是一进门，我忽然发现我太二了，二得不能再二了。
　　麻将桌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大声吆喝的是尹伯母没错吧？
　　“韶华来啦？”回头看见我，尹伯母立刻眉开眼笑，“哎呀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了！——老头儿，你过来替我，我跟这孩子说几句话。”
　　我心里一激灵，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放下东西赶紧走人。
　　之后从尹天籁家出来，我明白一件事，尹天籁跟她爸妈比起来，简直太嫩，比小鸡崽儿都嫩。
　　可是与此同时，我也特羡慕她。
　　没错，羡慕。
　　坐在公园里矫情了一小会儿，我抱紧怀里的东西，决定打道回府。
　　“陈韶华？”
　　一个略微迟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然后毫无形象地愣住了。
　　我愣了，真的愣了，除了愣我不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
　　林颜。
　　林颜林颜林颜。
　　这个人，现在的确，在对我微笑。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和我说话的场面，可是从来没奢望他会对我微笑。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人。”他继续说道，笑容依旧。
　　我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笑脸。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不介意的话，留个联系方式吧。”本来已经转身的他又转过来，晃了晃手机。
　　于是我恍惚着输入自己的号码。
　　“再见。”他后退几步，挥挥手，转身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