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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序春秋(上) 沧桑往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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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秋意渐浓,寒霜催叶落,天际却愈加晴朗明净,掺杂了冷意的风撩人衣襟。哑巴抬头看着学堂大门上熟悉的字迹,抬起迟缓的脚步走进去,心的某一个地方却被紧紧揪住。
本已不再奢望什么,可是在见到人的一瞬间,所有的往事排山倒海: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只是这执念早已在心底扎了根,如何放下?怕是就算他身躯死了也会继续攀援着心脏的脉络,绝无可能被拔除了罢。
沧桑往复多少事,一年枫落一年悲。
看到那人在书院前庭席地抚琴的模样,哑巴用双手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那无数个日夜不断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模糊影子,终于在这一刻,与面前弹琴之人的样貌重叠起来,清晰得让人心碎。那坚毅如初的眉角轮廓,高挺的鼻梁,淡淡枫红色的唇;那随意散落的紫色长发,微闭的双眸的弧度;那熟悉的停在嘴角的温柔,那风轻云淡的表情;那一袭镶了雀纹宽边的紫衣深深。
那是,枫岫。——他此生最怕再见,却也最想再见之人。
抚琴者并未察觉有人造访,修长的手指潇洒地游动在纤细的琴弦之上,仍是行云流水地弹奏琴曲。一曲终末,那人右手一划,恰到好处的收住了最后一个尾音。却是将手放回琴弦上,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只管坐着发起呆来。
等了许久,村长才走上前去,恭敬地作揖道:“先生。”
枫岫闻声站起回礼:“村长?定是来了许久了罢,真是过意不去。”
村长看着先生面带歉意的脸,不禁叹气。先生来到村子以后,除了眼睛无法复明,连五感也渐渐退化了。以前只要靠近先生十步以内,便必然会被察觉。如今却是近前也不知。
“这位就是前日我们说过的可以来书院帮忙的人。”村长将哑巴拉到身边,“哑巴,这位便是春秋学堂的老师,以后你就帮着先生看管那些孩子。”
哑巴?枫岫长眉微蹙。因为看不见的缘故,自然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面前人。后者却好似受了惊吓,看到枫岫伸过来的修长的手,几乎是本能地退后数步,踉跄倒地。
枫岫听得那人摔倒的声响,手犹自伸着,却只触到凉薄的空气。哑巴此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狼狈不堪地站着,无力地垂下了头。村长在一旁解释:“哑巴是识字的,可以帮先生教导一部分孩子。但他之前一直被人当做疯子看待,所以有些怕生……”
“嗯。”枫岫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明日学堂便要开课了,吾要准备一些事情,麻烦村长您去通知孩子们开课的事宜。”村长应了,便先行回去。
“学堂北院里有一间空房,你就先住在那里罢。吾先回去了。”这一句却是对哑巴说的,声音不经意间透着对陌生人的礼貌和疏远。
哑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人远去的脚步声,再次用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仍有些破碎支离的声音从喉咙不可抑制地逃逸而出,悲伤似呜咽,似又在想呼唤谁的名。枫岫,枫岫。心中百转千回呼之欲出的两个字,在秋意寒冷的空气里终究只能化作一片残忍凋零的破碎。
看不到的容貌,脱不出的呼唤。只是陌路,从此陌路。
哑巴忽然笑了,抬起头来看着已经走远的紫衣之人,树上的霜叶惊异于哑巴那近乎贪婪的目光,顿时纷落如霰。刹那间又似乎被哑巴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悲戚之情感染,落地之前又随风扬起,散于天际。
“咯……咯、咯……呃!!”跪倒在地,强自抑扼的古怪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凄厉与痛苦。
地上的一片枫叶突兀地映在哑巴的面前。哑巴放开自己的喉咙,伸手紧紧握住这片红得如血的叶,顿时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样,一口鲜血从残破的喉咙里咳出来,沾了满手。只是那紧握的手,不能放开也不愿放开。
就这样陪在那人身边,就这样陪着,这样就好,就够了。哑巴挣扎着站起来,将喉咙里翻涌的血尽数吞下,再将嘴角的血迹擦去,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哑巴从此留在了春秋学堂里。第二日村长惊异地发现哑巴原本如墨的一头长发便成了极其浅淡的绯白色,就好似三千青丝尽成雪。哑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坐在孩子们身后,听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诗经》。
哑巴是不会说话的,而且总是刻意与枫岫保持着距离。因此枫岫觉得虽然学堂里多了一个人,但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便是在孩子们的口中。孩子们很喜欢哑巴,总是在他面前提哑巴怎么怎么样了。哑巴做的点心很好吃,哑巴梳得发髻很好看,哑巴答应了下午会带他们玩儿,哑巴给他们制作狼毫的毛笔,会教他们写正确的字,哑巴画的画像很像很像……
枫岫于是笑笑,看来自己还是对这些孩子太严厉了。哑巴竟已在不知不觉中比他更受到孩子们的欢迎了吗?不知为何,每次一想到那个哑巴,无声无息,不肯让自己触碰,心口总有一个地方微微的悸动。
时光就这样慢慢流逝。《诗经》粗略地教完,枫岫开始教那些孩子们《楚辞》。春秋学堂所教的内容和其他学堂并不一样,不以考秀才未目的,便没有四书八股的束缚,先生常常是随心所至,在古往今来的著作中纵横捭阖。
楚辞中生僻字甚多,对年幼的学生们来说,发音尚且困难,学起来似乎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还出现了很多学生上课睡觉的情况。枫岫看不见便不自知,但哑巴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执着的人啊,孩子们明明都不懂,却还在那么执着地在解说。
下了课以后,枫岫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课堂,不禁怅然。又一年深秋,寒凉的风吹拂而过。慢慢回到卧房取出挂在墙上的剑,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剑身。然后出门来到落叶飞舞的院中,左手执剑,右手翻掌,身形微侧,紫衣翩飞。顿时旋剑断秋风,一舞如祭当年。
哑巴此时就悄悄站在庭院门口,凝目看着那绝世的祭舞。
“ ……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约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颂词一句句落在耳中,舞剑而吟的身影刻进眼底,哑巴却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悲凉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汹涌而出的眼泪就快将那紫色的身影完全淹没,却终究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只吟了一半的《楚辞》,舞者体力已至极限,手中的剑终于铿然落地。荡碎了那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息。怔忡半晌,紫衣人半蹲下身躯,重新提起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房间。哑巴仍立在原处,身体支撑不住了似的贴着门柱滑落,心早已因为疼痛而皱缩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