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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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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惧人目光,即便被那目光狠狠注视的人不是我,也不禁心头一颤。
祁舞呕出的鲜血缓缓渗入焦土之中,她发髻散乱,神情惊惧,早不复当初那个狂妄妖冶的狐族美人。
“本王不会杀你。”
冥王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带走情绪的起伏。
“殿下……殿下!”祁舞曾经勾魂夺魄的眼眸刹那间蕴满了泪光,她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萧瑟无依的落叶,好不可怜。
冥王却丝毫不为所动,寒潭般碧绿色的眸中冰冷平静,他没有再看祁舞一眼,只带着我向后侧过身体,宽大低垂的袍袖轻轻扫过我腰间的挂饰,微微摇曳起来。
祁舞抬起头,嘴唇边流出的鲜血划过脖颈滴落至那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绯衣上,她神色凄然,几乎连我都有刹那的不忍。
“祁舞,你以为你凭何逃得过三十三天雷的刑罚?”
漠然的话语之后是祁舞刹那怔大的双眼,她身体在一瞬间颤抖得愈加厉害,“殿下…殿下!”急迫地想要辩白什么,却发现那个人此刻连一个眼神都不再施舍给她。
我看不懂其中参杂的那许多纠葛,只想起了那夜在狐族小楼之内看到的情形,她背上那样恐怖骇人的伤疤,许就是那些天雷造成的吧。
“殿下!祁舞悔过了!”
我想的入神,以至于听到祁舞声嘶力竭地的那声哭喊时突地一阵心惊,呆愣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牢牢抓着冥王的衣衫。
冥王没理会我的逾越,只静静伫立在那里,而后,冷冷打断了那楚楚可怜的嘶哑哭声。
“祁舞,你终究太过自以为是。”
哭声戛然而止。
没有再做理会,冥王将我的身体向怀中一带,不过转瞬,我周围的景致已大不相同。
“以后不要乱跑。”
他话语较之以往略显冰冷,我自知又给这冥王宫无端添了麻烦,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拘谨地搓着衣角,瞧着裙子下微微露出的碧色鞋尖。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卸了力气,掌心微微抬起,冰凉的指尖划过我腰间的配饰,踌躇片刻,终还是轻轻搭回在了我的腰间。
不过细微的一个举动,却让我羞怯地更加抬不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鞋尖,仿佛要将那抹碧色看穿。
冥王那边也似乎没了声响,这样不尴不尬地沉默了片刻,只听一声轻咳,“从这里出去就是桐里巷,巷子尽头那棵槐树上有一只黑鸦,你跟着他走就能回到人界了。”
冥王说得细致,我却听得云里雾里,从冥界到人界我随冥王或黎忧也进出过几回,虽然方式不同但无外乎直进直出,这一次听来倒是新鲜的紧。
我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扇半敞开的朱红色木门,门后黑洞洞一片,仔细看去似乎还有熹微青白色光亮。
我心底有些发怵,但也知堂堂冥王殿下也不至于指条绝路戏耍于我,于是玩笑着道,“冥王殿下应该提醒小妖带盏灯笼才是,这暗夜行路,容易跌跤啊。”
不料冥王听到这话手忽然一紧,我僵在他臂弯内,听耳畔话语低沉,“这条是还阳路,不能打灯笼,你慢些走,便不会跌跤。”
还阳路……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重锤,将我所有的镇定砸了个稀烂。
“我…死了?” 我推搡开冥王的怀抱,慌乱地摸着心口。
是了,那不是梦,我的所有修为早已化为利剑断在了敖伯的身体里,那是魅妖最后鱼死网破的杀招,我早应该死了……
“君不愁!”冥王忽厉声喝我姓名,“本王乃冥界之主,掌三界生死,你如今好端端现在这里,不堕六道不入轮回,作何惊慌!”
我一时语塞,手上的慌乱也停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唤我姓名,虽严厉,却不由心安。
“是我想多了…”
冥王缓下面容,对我扬了扬手,道,“过去吧,等人界入了夜,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我一步步缓缓走向那朱门,与冥王擦肩的瞬间,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颓然划过,手掌微微攥紧,却终究只是道了句,“保重。”
有什么,似乎不一样了。
从朱门穿过便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只遥遥望着远处有一盏青白色灯笼,忽明忽灭,感觉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却总是离得那样恰到好处。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有了一些诡异的声响,像是喉咙嘶哑的老人在喃喃低语,我走了几步,那声音便越发清晰了。
“今昔何昔兮……今昔何日兮……”
五六人怀抱粗的老槐树在黑暗中越发诡谲,而在那交错的树杈间,面目俊逸的青年提着一盏青白色灯笼,话语低喃,却有如风烛残年的老叟一般。
“你,要出去吗?”
他似乎刚刚察觉到我的靠近,轻巧地从树枝上跃下,提着灯笼走到我面前,叫我不答,又嘶哑着问了一遍,“你,要出去吗?”
我惊诧于他的样貌与声音,不禁问道,“你是谁?”
“我是黑鸦。”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去,我紧紧跟着那唯一的光亮,静寂中,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青白色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不停,纸皮上交错着一片暗红色印记,虽然有些潦草,但我还是认出了那是一个“沈”字。
“你的灯笼上为什么会有一个沈字?”
“我在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只有写在灯笼上,才记得他还没有来。”
“你等了多久?”
“百年?千年?”他提着灯笼的手缓缓抬起,又徐徐落下,“或许,已经等了一辈子吧……”
黑鸦步履缓慢,青色的衣衫上坠着两颗小巧玲珑的玉骰,互相碰撞间,发出了细微而清脆的响动。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苍老的声音渐渐从前方晕染开来,我想起之前听到的诡谲低喃,如今却觉得透着无尽的寂寞与苍凉。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黑暗尽头是一处冰冷的岩壁,我用手摸在上面,却触到了水一般的温润。
“归去来兮,不复相见。”
青白色灯笼带着黑鸦渐行渐远,我伸手穿过岩壁,而后整个身体都陷入其中……
头痛欲裂的感觉持续了片刻,我只感觉身体僵硬不堪,衣衫湿潮仿佛直接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阴冷难过。
“不愁…”
谁在唤我?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谁在说话?
那声音分明如此熟悉,我睁不开双眼,灵台混沌,恍恍惚惚,只感觉困顿不堪想要再大睡一番。
而那声音却愈发大了起来。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
“不愁…该醒了…”
稍显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额头,我渐渐清明,听周围水声滴滴,不再是恍如梦境中的烦乱不堪。
用了些许力气睁开双眼,看到的先是一片苍色锦缎,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人的衣衫。
然后,身体就被一股暖意包围其中。
那是一个人的怀抱,带着近乎灼热的温度,他将我箍得那样紧,以至于我几乎都能感受到他逐渐缓和下的心跳。
“不愁……不愁……不愁……”
这是我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听过无数次他唤我的姓名,唯有这次,一声一声,愈加心安。
我微抬起手,指尖穿过那片墨色的长发,轻轻拉扯住他腰间的衣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