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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逐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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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黎忧各自怀着心事,他虽然话语伤感,但没过一会儿便恢复如常,用他的脸颊蹭了蹭我的,兀自说道,“娘亲,娘亲,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好不好……”
我垂下眼帘,似乎连呼吸声都浅了下来,我不想再欺瞒他,便连应付般的回答也略去了。
他见我不应,顿了顿,接着道,“娘亲要走的话黎忧也走,无论去哪我也跟着娘亲!”
我心下一惊——我的个小祖宗,你要是自己跟我跑了,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还不翻了天去。
“嗷!”
这可是万万使不得!
黎忧则笑意满满地搂紧我,“我就知道娘亲一定会答应!”
……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在这冥王宫里作了极大的孽,这辈子才与这里如此纠缠不清。
石子小路的尽头是一汪池水,水色幽深碧绿,水中只空荡荡浮着几张墨绿色荷叶,边缘处山石裸露,池水中间中间横亘着一条朱红色木桥,把这片竹林与对岸的一座水榭连接起来。
“娘亲,我带你去找父君!”
黎忧拾步走近那水榭,走到一半,借着灯火便隐约看到了冥王端坐于横案之后,微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而那横案外,则站着一个着装华贵的粉衣女子。
二人相对无语,气氛安静得甚至诡异。
黎忧也瞧个分明,脚步一滞,抱着我的手越发紧了。
“娘亲,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
他语气甚是平静,转身也干净利落,我却在瞧到那女子容貌后,吓得几乎连毛都竖了起来…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还要我死得干干净净的伏琴王妃!
我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翻滚不息的血红色河水,甚至听到了水中无数亡灵沉浮其内的嘶吼呻吟。
现在冥王就在眼前,我咬伤了他的王妃,断不会自负到认为他能因为这些时日的交情就不予追究。
我慌乱得从黎忧怀里窜出,垫着步子下意识地向后退着,不料越慌越错,竟从那桥上栏杆的缝隙间掉下,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冷厉的力量直直朝我入水的位置袭来。
我眼瞧着巨大的水花在我面前炸裂,无数的水珠袭上面门,砸得我皮肉生疼。
“娘亲!娘亲你有没有受伤!”
原来我在岸上,原来是黎忧把我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我呆愣地看看恢复如初的水面,又看看近得几乎快贴到我脸上的黎忧,眨眨眼,直愣愣地摇了摇头。
“黎忧?”
不远处传来冥王低沉清冷的声音,随后那迫人的气势猛地消散于四周,仿若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我的一个梦境一般。
黎忧没有回应,依旧用手梳理着我被水沾湿的皮毛。
一会儿,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伴随着珠玉碰撞的清脆声音。
“……”
伏琴王妃在我身边站定,我呼吸一窒,黎忧察觉到我细微的颤抖,起身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蜷缩着身体躲藏在其后面,感受到黎忧瞬间绷直的脊背,似乎连人都在瞬间长大了一些。
“小殿下,这……”悦耳的声音响起,她似乎想走近一探究竟,黎忧微微迈前一步,昂首道,“不送。”
那厢忽没了声响,不大一会儿便复又听到珠玉响动,而后渐渐远去了。
“没事了娘亲,我把她赶走了。”
我脊背上的毛在黎忧的安抚下将将软下,忽又听冥王清冷声音传来。
“黎忧,你不是和你娘亲在一起么?”而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顿了顿,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道,“洛鸢,过来。”
洛鸢,过来。
短短四字,却在不过瞬间就让我僵在原地,隐约有什么于心底最深处轰然溃塌,那是连我自己都触之不及的禁地。
“黎晟……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
“是了,这天下,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
……
是谁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与我离得那样近,近得我几乎可以体会那话语后透骨的绝望与哀伤。
我蓦然想起,这乍听之下十分陌生的女声,却是早已缠绕了我百年的梦境。
……
“黎晟,我不甘做一个凡人。”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连皮毛都颤栗起来,莫名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恍然惊醒,只感觉风吹过皮毛的一身冰冷。
“娘亲,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黎忧弯下身子将我抱起,关切地将我瞧了个仔细。
我宽慰地舔舔他的手,觉得一身疲惫,便寻了个舒坦的姿势窝在了他的怀里。
而后一个见他朝那水榭望了一眼,停留了片刻便转身朝来时那片竹林走去。
“黎忧,父王有事情和你娘亲讲。”
嗷?
被如此明显慢待之后,冥王居然还这般……和颜悦色?!
今天这日头是打西边升起来的吗?
我仰头瞧瞧这天,才忽然记起冥界本来就是看不着日头的。
黎忧到底是个好孩子,一个犹豫便抱着我缓步朝水榭走去。
可心里终究还是有情绪的,迈的步子较之以往都显得拖沓许多。
“嗷!嗷嗷!”我安慰一般地蹭蹭他,黎忧正抬起手摸摸我,手还不及落下,怀里只觉一空,我不过一个恍神的工夫,人就到了另外一个稍显冰冷的怀中。
“嗷……”
怎么回事?
我头向后仰起,熟悉的棱角微微低下,冥王的嘴唇泛着惑人的血色,近得几乎蹭到了我的鼻尖…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刷地低下脑袋,心中大念四字箴言。
“呵,现在便这般不想见本王了?”
自然不是!
冥王低声犹如耳语,我下意识地摇摇头,但看来却好似在他怀里讨好撒娇一般。
“到底是我欠了你的…”
冥王将我头上杂乱的毛发理顺,似叹息般轻轻道了一句。
我不明所以,想着这话许是说与黎忧听的,一眼看去,黎忧却已走得离我二人几丈之远。
冥王不再自言自语般地同我讲话,而是靠在椅子上格外仔细地梳理着我一身皮毛。他的手指颜色苍白中泛着些许青色,在我眼里却是极好看的,如今这双极好看的手用着温柔的力道落在我的身上,不得不说是安逸得紧……安逸得紧。
我这厢安逸得几乎一脑袋睡过去,冥王那厢又开了口。
“这冥王宫,终究不是个妖族能留的地方。”
“你在此修养了这许多时日,应该已无大碍。”
“这颗丹药就当是你这段日子帮本王教导黎忧的酬劳,你服下后大约一日后就可恢复修为了。”
我默默听到最后,本有千头万绪终沉寂成一片。冥王殿下好学识,对我这小小魅妖下的逐客令都几近婉转。
眼前的丹药用锦盒装着,琉璃一样的珠子透着五色光华。我低头将那药衔在口中,踮脚从冥王怀中跃下,落地时崴了脚,分明是极轻的伤病,却仿佛沿着痛处一直疼到了心底。
此刻才恍悟,我这一往情深,终究是错付他人……
冥王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那丹药吞到腹中,连丹田内都变得暖融融的,跑起来都似能生风,于是待回神过来时,人已经离开那庭院千丈有余。
我望着眼前陌生的幢幢宫宇,只告诫自己,与这冥界有关的一切不过是君不愁大梦一场,这梦太真太美,却终究到了要醒的时候。
走时我并无心惊动任何一人,奈何道行太浅,这诺大的冥界,兜兜转转几番也寻不到去往螭华山的出路,却误打误撞来到了当初逐星放我生路的那处荒殿。
……哎?
此时我才想起自己还有番托付没有完成。
呜呼哀哉!
思来想去,我觉得凭自己识路的本事,想独自找到奇物阁这个地方,是万万不可能了。可现如今我被冥王亲自下了逐客令,这事办起来,是真真棘手……
“你怎么会来这?!”
正想的入神时,不远处忽炸起一声惊呼,似乎见了鬼一般。
而后我看到,一向妖冶妩媚的狐族姑奶奶祁舞竟真的同见了鬼一样,在一片血红色往生花海内,怔怔地瞧着我。
此时我才发现,好不容易用惯真身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人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初鱼死网破才将将保住的一条命,难道今天注定要交代在这里了?
见我不语,她的表情却意外的变得愈发惊恐。
“你……都记起来了是不是?”
我不明所以,只直觉她此刻反倒像是惧怕我一般,于是便作高深莫测样微微点了点头。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尖锐的声音夹杂着不可抑制的颤抖,最后化为绝望的狰狞。
“既然都是一死,我也万不会让你好过!”
话音刚落她猛然向我扑来,剑锋犀利,我诧异下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放肆!”
腰部猛地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拢住,随即眼前闪现一道刺目的白光,我赶忙闭上眼,而后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凄厉的痛呼。
祁舞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妩媚模样,她趴跪在一片焦土中央,手中的利剑身旁碎成一片,她抬起头,煞白的脸上赫然是三条乌黑的伤痕。
“殿……咳!”
她还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涌出大口鲜血。
我不安地挪了挪步子,揽在腰间的力道跟着一紧,我愣了一愣,才忽然明白自己是被人揽在了身前。
略微僵硬地转过头,我发现自己身后所站正是一日未见的冥王殿下。他着一袭暗红色华服,右手紧揽在我腰间,满目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