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涤尽三生浮梦》笑意安然

3、怀子

　　这一年来，黎曻到谪浅殿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落落说那是因为冥王怕影响我养胎，叫我不要多想。

　　我知道那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的说辞。

　　堂堂冥王竟对一妖界狐女百般宠溺，这件事已经被整个冥宫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纵然我不去特意打听，也早已知晓一二。

　　也许如果不是当初黎曻答应帝君，在我为他诞下子嗣之前绝不再纳其他嫔妃，那妖界的狐女，怕是早已被冠上了狐夫人的头衔。

　　晚上落落又新熬了一贴安胎药，浓重的黑色药汁盛在釉质细腻的白瓷碗里，泛着阵阵诡异的药香。

　　等了一会儿，感觉药汁已经不再烫嘴，就屏着呼吸一口气灌了下来，接着就被涌上来的苦味呛得眼泪直流，好在桌上还摆着一盘早上剩下的蜜饯，平时总嫌甜得太腻，但喝完药吃上一两颗，作用倒是着实明显，至少不会再被苦得反胃而吃不下东西了。

　　受刑似地喝完药后，我本想去外面的小院子里走走，却硬是被落落拦了下来。

　　“天已经晚了，娘娘还是早早睡下吧。”

　　娘娘——

　　每次听落落说到这个称呼，便不由得想发笑。

　　一年多前，我顶着帝君亲妹、洛鸢上仙的名号嫁往冥界，四大仙兽领路，随行金甲、女乐各足十万，一路霓裳华彩，何等风光。

　　而那时云銮车驾之内的自己，却平静淡然得仿佛一个旁观者，没有丝毫与往日不同的喜悦悲伤。

　　直到见到了我的夫君，冥王黎曻。

　　在黑暗无边延伸的冥界，他就那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仿佛一束从天际贯穿黑雾的光，溶入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地方。一直没有忘记当他挽起我的手时，心中莫名涌起的悸动与欢喜，礼成的那刻，平静的表象下是欲想落泪的冲动——原来自己并不是没有感情的草木，原来藏在自己心中的感情不仅只有怨恨，还有欢喜，还有爱。

　　成为冥王妃后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份特殊的感情，怕一不小心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回这种让人格外眷恋的感觉了。

　　黎曻待我也很温柔，有时甚至还会闲下手边的公事陪我去看冥宫之外的幽河瀑布。

　　每当站在那万丈峭壁边上时，他都会紧搂住我的腰，总是怕我会失足落下，而完全忘记了我也是上仙的身份。直到几个月之后我突然无故嗜睡，落落为我找来了御医，才得知了我已身怀有孕的消息。

　　不顾御医反复的叮嘱，我兴冲冲地跑去他的寝宫，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本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脸却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渐渐冷了下来。

　　看着他明显不悦的样子，我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后，才怯怯地问了声你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他没有作答，只是道了句好好养胎，便吩咐下人送我回了谪浅殿。

　　也就从那天开始，我察觉到黎曻开始对我愈加疏离，就连平时多在冥宫正殿中走动的侍女小仆，见到我也不再如往日般恭敬。

　　我当时心心念念黎曻，没在意他们的礼数，久而久之，便很少再有人尊唤我了。

　　而对于黎曻的思念，也就在那愈加拉长的岁月里，渐渐淡了下去。

　　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了动静，平日里总会冷不丁地在里面闹腾一番，落落守在床边，总怕身边没人，我翻身时不小心跌落下床。

　　这怪毛病是在初嫁到冥界时养成的，那时夜里总会有黎曻陪在一旁，高高大大的煞是有安全感，我最爱窝在他臂弯处，蜷成一团睡着。

　　以至于后来他偶尔不在，我还是习惯往身旁蹭，蹭到床沿处则会一骨碌掉下去。

　　落落记得我这毛病，一开始还会睡在我旁边挡一下，后来见我身子越来越重，怕挤到我，就索性每晚守在床边小心侍候。

　　其实她是多虑了，这一年来，既然黎曻已不复当年那个黎曻，我又怎会再轻易放下戒备，任由自己跌下床来。

　　一觉醒来，殿中已掌起了灯，冥界并没有白天，终年只靠点灯与否区分早晚。

　　披上单衣，在庭院中闲逛了一会儿，再回来落落已备好了早点。

　　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用鸡汤熬煮成的白粥，草草吃了几口便差人撤了下去。

　　落落又忙着去煎药，顺便捎走了我桌上的一本字集。

　　她虽然学问不多，却很热衷于给我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儿取名，每每从书中拼出一个名字，总要欢欢喜喜地拿绢布小心记下。

　　我不去拦她，总觉得这样挺好，这孩子虽不受父亲待见，却也总还是有其他挂念着他的人。

　　这么想着，就见落落气哼哼地跑进院里，还未进屋就已经愤愤的念叨起来，“不就得了颗珠子嘛，乱显摆什么！一看就是没得过什么恩赏的精怪！”

　　“这是怎么了，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坐在那圈椅上，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涨红着脸颊的模样。

　　见我问起，落落颇为不平地解释道，“今儿那狐妖被冥王赏了颗挺大的夜明珠，这不，正摆在屋里显摆呢！”

　　“是吗？”我不着意地笑了笑，又向她问道，“那夜明珠有多大？”

　　落落张开双手，捧出两掌宽的距离。

　　“还泛着青韵呢！”

　　“哦．．”我随口应了声，忽然想起螭华山后的那片花谷石海，白天看去是望不尽的七色花海，到了夜晚，那些分明最不起眼的石头却会发出幽幽绿光，一眼望去如繁星倒映，熠熠闪烁。

　　当初也曾捡起几颗放在屋里，只是后来嫌晚上亮的人睡不安稳，就又让无忧还了回去。

　　不料就是这等物件，竟也成了他人炫耀的资本。

　　看落落还在那生着闷气，我心思一动，便对她吩咐道，“你去给我取件厚点的外袍过来。”

　　“王妃这是要出门吗？”她匆匆抱来衣服，向我问道。

　　我理好衣衫，看看她那张分外疑惑的脸，笑答道，“对，你一会儿陪我回趟螭华山。”

　　随即念了个诀，招来了一朵祥云。

　　见我上去，落落有千番话也哽在了喉中，只能颤巍巍地跟着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