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黎忧 ...
-
纵身跳下悬崖的那一瞬，我有种几乎要被崖下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所吞噬的错觉，恍若梦境一般，再一次醒来时，我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云山雾绕的花海之内，举目尽望缥缈如画，犹如臆想之中的天宫，美不胜收。
“倒真是个好梦...”我自得安逸，懒洋洋地舒展起身体，听着皮毛划蹭过花草的窸窣声，猛地动作一顿，怔住了。
哪里来的皮毛？
我伸出手来看看，眼前这一对毛色雪白的尖爪，活脱脱便是妖兽所有。
难不成是被这一跳摔毁了内丹？我这般不着边际地想着，翻身跃起的动作却着实轻巧，分明不是受了伤的模样——然而法力却是真真使不出来了。
我费尽心思调息了半晌，也没见起到丝毫的用处，于是最后也只得像那些没有修为的寻常走兽一般，以真身在这处秘境中四处游逛起来。
可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却连这片花海都没有走出去，我不禁猜想是不是我这真身腿脚太短的缘故，牟足力气的一个跃身也不比人一步迈开的地方大。
幸而这秘境之地看来倒还平静得可以，鸟虫少有，这花海中的活物更是像只有我一只。虽然奇怪了些，但也总好过做了他人的饭食。
或许也不过是黄柯一梦罢了......我如是这般想着，脚下一个不着意便打起了滑，尖爪挣扎了一个来回，最后还是四脚蜷缩着仰倒在了花草之上。
我被花下的石子硌疼了骨头，爪子一抬起捂住的却是一张兽脸——从洪荒大地初始至今，论起整个魅妖一族怕是都没有像我这样一只丢脸的了。
“狐狸？”
刚闻声，爪子上便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我匆忙亮出爪刃，摆出一副备战的姿势。
然而我正眼一瞧，才发现面前之人只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左右的孩子，水嫩嫩的模样，偏偏又摆出一副老成的姿态，再套上一袭花纹繁复的雪缎锦袍，倒也好生耐看。
他见我不作回应，便又要伸出手来摸我。
我抖抖耳朵避过，不悦道，“我不是狐狸，是魅妖。”
“你会说话？”他好似才对我有了兴趣，竟在我面前席地坐下，细细端详了我好一会儿，又一次伸出手来，而后忽然顿住了——
“我能摸摸你吗？”
我眨眨眼，偏头瞧了瞧他，然后懒散地朝石头上一趴，“不要碰耳朵。”
小孩子眼睛忽而一亮，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小手来摸上我背上的皮毛，虽然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拂过，但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意，“你是舅舅送来的吗？”
“自然不是，我是从山上跳下来的......”说着，我仰头朝上方看去，入目的却只有一片青云白日，便是那山恋叠嶂，也只是在极远之处若隐若现。
他目光随我一同上扬，自然也没有发现什么悬崖断壁，于是本还泛着光韵的眸子渐渐黯下，连笑意都掩住了，继而平静如初。
少年老成的模样虽然看来成熟懂事，但失了孩子本有的外露情绪，反倒让人看着没由来的心疼，不禁用爪子搭上他的手，然后轻轻拍了拍，道“我并没有骗你，我确实从一处山崖跳下来的，但为何会掉到这里便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的。”他复又露出抹浅浅的笑来，继而弯下腰用两只小手手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进怀里，“这地方若不是有通天的本事，还是进不得的。你，或许是个天意吧......”而后，便见他只是一个挥手的动作就在眼前这片绵延无尽的花海间轻巧地辟出了一条路来。
我大吃一惊，“你是哪个妖族？”
小小年纪竟已有这般法力。
他以还稍显稚嫩的声音答道，“我不是妖族。”
“你竟然不是妖？”
他停住脚，低下头来微皱着一对眉头疑惑看我，“你这狐狸好生奇怪，我好端端的，为何偏偏要当妖？”
我霎时间无言以对，只睁着一对溜圆的眸子呆愣愣地看向前方，然后在心中默默补上了句——我不是狐狸，是魅妖。
至此，一路上两厢再无他话。我被小孩子两只细藕般的小胳膊抱得着实舒服，也就渐渐松了防备，一时困意顿生，本只盘算着眯起眼小憩片刻便罢，不成想竟然睡实了，待到打着哈欠转醒过来时，已身在一处装潢十分简单的小屋内。
这一觉睡觉倒真是安稳，身子底下枕着的毯子不知是以何种动物的毛皮做成，柔软厚实得几乎要将我整个兽身陷在其中。
居安而不思危，我左右掂量了番自己这浑身上下的几分斤两，心道即使轮皮毛也是实在比不上身下这块，该是万万不会被人惦记的才是，如是一来二去地想着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于是复又眯起眼，用爪子极快地刨平了身旁皱起的一些毛皮，便又蜷窝下去，恹恹地仰头打起了哈欠。
“你走！”
正假寐着，那刚被熟悉起来的稚嫩声音忽然自屋外响起，我猛地睁开眼，一对尖耳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你走！我这空思之地不要你进来！”
有不速之客？
我伏起身子小心跃下床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过去，扒着门伸出头去一探究竟。
“黎忧，不管你认还是不认，我终究是你的父君。”
被小身板挡在门外的是个样貌甚为好看的男子，不过因为沉着一副俊颜，反让人不大敢去细细端详。
我本想着这不过是父子间寻常的吵嘴，几番过来也就罢休了，不成想二人倒还真像置了气一般，站于门口互不相让。
我悄悄隐在里屋门口，看二人都冷着一张七八分相像的脸，却是有意思得紧。
“我从来都没认过你，你还一再来找我做什么！”被男人唤作黎忧的小孩子沉默半晌忽然扬声怒道。
“黎忧，你所学的礼数呢！”男子呵斥一声，而后又清清冷冷地继续道，“我既然是你父君，也答应你娘亲要好生待你，便不能留你一人在这空思之地。”
啧啧，原来也不过是个徒有其名的爹爹。我不禁摇头咂嘴替黎忧抱起不平，接着便想起自己当初那段不堪回首的幼时岁月，忽觉当时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正忆苦思甜之时，便听到黎忧哑着嗓子朝男子嚷道，“你才不是我父君！是你逼死了娘亲，我不要一个逼死娘亲的人做父君！！”
我猛地一惊，抬头正瞧见黎忧决绝地转回身来，未长开的短小五指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尚不及男子腰腹的身体却仍不住颤抖着，好似再有一点小小的破折便会颓然瓦解一般。
心中蓦然一阵钻心的痛楚，待我意识到时，身子已跃出了里屋，出现在了那父子二人面前。
“你出来做什么？”
“黎忧，你这里为何会有一只狐狸！”
我走到对我的出现显得颇为诧异的黎忧身边，用身子蹭蹭他的衣摆，而后仰起头，气势汹汹地朝男子狠狠瞪起眼睛，“我不是狐狸，是魅妖！”
“原来还是一只妖兽。”极低沉的音色听入耳中格外蛊惑人心，我仍仰着头，却已把男子从琉璃冠到秀金袍子再到黑底的云履都打量了个遍。
可惜了，模样虽然好看得紧，脾气看来却是不大好。
我把他上下自己打量了一番，他却只是低头瞥了我一眼，便开口问道，“黎忧，这只妖兽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
“我空思之地的事不用你来过问。”
男子震怒，振袖向后一甩便见数里芳华顷刻化为虚无，“黎忧，你认也好，不认也好，我始终都是你的父君！”
“可你却逼死了娘亲！”
“......”
黎忧不再言语，只弯下身子把我轻轻抱起，直到进到里屋，才压着情绪淡淡道了句，“我是不会认你的，除非你让娘亲活过来，不然我至死也不会原谅你。”
我从黎忧怀中探出头来，看到男子也不再发怒，而是只身走进屋内，于桌旁坐下。
黎忧把我放在一处铺着锦缎的卧榻上，而自己则只是吹头坐在一旁，不发一语，安静得有些莫名的揪心。
“你怎么不哭出来呢？”我四爪不大利索地蹭到他身旁，拍着他的衣衫问着。
他抬眸，与我相视片刻，竟笑了。他伸手把我放到了腿上，认真道，“我不能哭的...娘亲如是知道了，会更加伤心的...”
我心头一酸，不禁把身子又靠向他蜷了蜷。
怕是你娘亲若是真看到你这副模样，才会更伤心。
看着把我放在腿上的小孩，我忽然在想，若是我此刻还有法力，能幻成人身，那该有多好。
然而人生在世不称意事十有八九，于是我此刻也只得抓着他的衣袍，仰头说道，“小孩子哭哭闹闹才是本性，以后有什么委屈哭出来便是，我帮你瞒住。”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黎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