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涤尽三生浮梦》笑意安然

1、大喜

　　这几日总是听无忧提起天宫，说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挂起了红缎织锦，从弥罗宫到灵虚殿，好似一条红河绵延了整个天宫，就连平时看来高耸威严不可一世的南天门，也被那些红绸子装点得仿佛带了些生气。

　　“也许是天宫最近又要有什么喜事了吧。”我猜测着，又从挑中的桃树上折下一断枝桠，放到了一直由无忧驮着的竹篓里。

　　无忧是一头白鹿，也是唯一陪我生活在这螭华山上的仙灵，我不知它已有多大年岁，为何直到今日也没有修得人形，只记得它从不提起，我也未开口问过。

　　又过了些日子，天宫那边的吉鹤真人送来喜帖，说是帝君大婚，，特请洛鸢上仙共来庆祝。

　　洛鸢上仙，这个称呼初听来让我微微愣了一愣，之后才记起那原是帝君赐我的封号。

　　想来也可笑，独自生活在这螭华山中已近九万年，没有学会什么，反倒忘了许多的事情。

　　我收起喜帖，随后把吉鹤真人让进屋里，无忧跟在最后，待我们落座后，便安静地站在了一旁。

　　吉鹤真人显然是喜好热闹的，与我寥寥搭了几句话后就有些坐不安稳。

　　我本也不是什么好客之人，正想静待他告辞，却不料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干咳了几下，向我问道，“洛鸢上仙，你可知道帝君此次将要迎娶的是何人？”

　　我心中暗暗发笑，我虽为上仙，却早在几万年前就已与螭华山外的一切断了联系，平日里也只是从无忧那听个只言片语，至于帝君的新娘是谁，又怎会知道。

　　吉鹤真人见我不作答，便又自顾自地说道，“帝君要迎娶何人小仙还真是不知，不过啊，听闻那位新后来自冥界，是个赫赫有名的美人呢。”

　　“噢？”我微微挑眉，“既然是赫赫有名的美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名号呢？”

　　吉鹤真人也来了兴致，“洛鸢上仙有所不知，这位新后在冥界可是被当成宝物一样藏着的。”

　　随后，他便又讲起了冥界这位美人是如何如何的宝贝，帝君又是费了怎样的工夫才从冥界把人搜罗了出来。

　　我起初听得还有些意思，到后面却觉得越来越索然无味，吉鹤真人看出了我面上的无趣，便匆匆打住了话头，告辞离开。

　　无忧去送客，我便又拿来喜帖看了看。

　　帝君为三界之首，他的喜帖自然也是其他上仙所不能比的，云织为底灼华为衬，流光入目若赏尽方圆。

　　而相比之下最不起眼的，偏偏是那“洛鸢上仙”四个字。

　　我手指轻轻从字上滑过，带着一丝烧灼之感，只稍片刻，“洛鸢上仙”四字便便从喜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主人这是做什么？”无忧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伫立在房门前奇怪地看着我。

　　我单手支着下巴，恹恹地打了个哈欠，“他本就料定我是不会去的，送这喜帖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告诉众仙家他还记得有我这个妹妹，我若是当日真拿着这喜帖去道了喜，才是笑话。”

　　无忧知道我和帝君之间的那些说不尽道不明的牵扯，便不再多言，而那喜帖，也被扔在了屋后的那片桃林里，久久未曾理会，便遗忘了。

　　万事本该就此尘埃落定，他依旧是那遥在天边尽头的帝君，娶被冥界当成宝贝一样的女子为妻；而我也仍住在这座螭华山上，与鸟兽蝉鸣为伴，度此一生。

　　我一直如此的自以为是，直到意料之外的那个人忽然造访螭华山。

　　那一天，我正对着素色织锦绘着窗外百里桃园，兴致颇浓时无忧却跌跌撞撞地来到屋内，也不说话，只是衔着我的衣袖硬把我拉到了螭华山的山门处。

　　我满腹疑问，还未来得及向无忧问明，就听耳畔传来阵阵似曾相识的美妙乐音，然后一驾祥瑞云辇伴着幽幽仙乐徐徐落下，只见云辇之上端坐着一眉目英朗的年轻男子，金冠华裳，气势逼人。

　　见此，我不禁嗤笑一声，“素闻帝君出行定有四十悬鞭金甲，四十震天元帅左右护卫，今日得见，才知传言不实啊。”

　　帝君不以为意，只是起身走下云辇，与我相对而立。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我只感觉一阵厌恶，匆忙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身后那人不悦道，“这就是小妹的待客之道？”

　　我缓缓平下心神，不着痕迹地向前走了几步，待与其拉开一段距离后，才转过身说道，“小妹？帝君这声小妹叫得好生亲切啊.....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帝君想来也不会是单纯找我来叙旧的吧，难不成…是有事相求？”

　　我话刚落声，帝君的脸色变得比刚才白了些。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心思。

　　想当年还是在天宫的时候，每每玩猜字的游戏，他就是这样，拿着两张折好的纸硬要我来猜，当我的笔尖滑过有字的那张纸时，他的脸就哗地白了下来，反应太过明显，就让我轻易找到了窍门。

　　没想到好几万年过去了，这毛病还是没有改。

　　我懒得再和他周旋什么，耗得时间长了纵使再不愿也不得不让他进来我这螭华山坐坐，于是单刀直入地向他说道，“我不知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但莫不要忘了，当初是你下令，不许我插手三界之事。”

　　他没有被我这句话驳住，反而轻叹一声，问道，“洛鸢，你还在怨恨我，是吗？”

　　怨恨吗？

　　如若当初，也许会吧，但如今想来，却只剩下了萦绕在唇边的淡淡笑意了。

　　“帝君怎忘记了，洛鸢自出生之日起，便被认定为是无悲喜爱恨之人，七情六欲皆无，又怎会恨呢。

　　他微微一怔，语气中竟带了些许无奈，“洛鸢，记得你初降之时，身绕六道束锁，不止众仙家，就连王母都隐隐觉得你是未来执掌天宫的命定之人，天宫传言甚多，我又如何能够不信。”

　　我冷下脸色，出言打断“帝君如若是想叙旧，怕是找错地方了。”

　　说罢，也不顾他再有何话问我，只撂下他一人，转身离开了。

　　“洛鸢！”

　　连走了百步，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了呼喊，我顿顿身，向那山门处瞥了一眼。

　　只见他既没有追来，也没有离去，就在那山门处遥遥看着我，神情复杂。

　　无忧也恰在这时追了过来，衔着我的衣袖，向回拽着。

　　我轻哼一声，弯腰拍拍无忧的头，无忧知道我的脾性，随即放开了我的衣袖。

　　我掸掸衣衫，而后转过身，也不回去，就那么像他一般遥遥地与之对视。

　　“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

　　不想，他竟也只是那么望着我，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动作。

　　他那太不寻常的举动让我心中莫名地燃起一撮火气，我被那感觉鼓捣得很不自在，与他仅僵持了半刻，便不顾无忧的拉扯，执意离开了山门那里。

　　“洛鸢，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哪怕．．．．．．你恨我．．．．．．”

　　飘渺得近乎虚幻的声音悠悠入耳，我心下一怔，不自觉地还望山门处，却已是人迹无踪。

　　至此过后的许久，我还是一直认定那些毫不真切的话语是我独自的臆想，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那样一个骄傲自负的人，究竟是何种的心情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或许是流年数载，或许是春秋几度，更或许是只不过弹指一瞬的时间，螭华山再次起了动荡，而这场动荡，则颠覆了我的全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