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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车轻马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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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轻马快,鸾珮叮铃。车子好,老王的驾车技术也很到位,没有多少功夫,叶绮书就看见了自家门前朱红的大灯笼。刚刚在戏院阴霾的情绪随之一扫而空。
车进院,院子里的仆从高呼:“格格回府了!”
就有一群丫鬟出来迎接,伸手接住叶绮书,扶她下车。叶绮书看见自家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与平常大不一样。心里最后一丝狐疑也消失了,心情雀跃起来。
这时,一个人打起门帘,走到外面滴水檐下。见了叶绮书,他立即笑嘻嘻地说:“啊呀!妹妹,这么快就回了!”
他长得颇为英俊,那张脸在大衣风毛的衬托与红灯笼的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生动。
叶绮书不爱搭理他,只简简单单迸出三个字:“打帘子!”
“是是是!你大小姐命,我奴才命!”叶维峻笑说,一招手,果然亲自为妹妹打开帘子,“请——”
叶绮书刚进得门,谁知叶维峻玩心大起,忽然跟着高喊一声:“格格进门,诸人回避!”
嗓门清脆,屋里立刻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叶绮书脸忽然涨得通红,回头狠狠地瞪了叶维峻一眼,打帘子的大爷早已笑呵呵地跑到院子里去了。
因着他那一嗓子,叶绮书刚一进门,立刻就被全屋子的人盯住了。这其中,眼神最为热切的是一个青年。
“绮书妹妹!”他刚刚站起来往前迈出一步,似乎忽然才想起来,座上人诸多,他们看了自己这副着急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取笑。
果然,坐在下首的女人掩嘴笑了。
这下,叶绮书也有些尴尬,她脸色涨红地走到女人面前说:“柳娘,不待这么取笑的!”
“好好!我只是笑笑,你莫不是心疼啦?”
“哎呀,”叶绮书撒娇道,“阿玛呢?”
柳娘指指内间,然后又对叶绮书笑说:“别管你阿玛了,两年多不见了,先管管你眼前的哥哥要紧。”
叶绮书更加不好意思,扭头往那间去了。博闻一跟在她后面一起,又引起后面高高低低的几声笑。
叶绮书的脸有点发烧了。她心里忽然有些乱,刚跨进门口又猛地回转身来,差点与博闻一撞上。这又让她一惊,往后急撤身子,差点仰倒。博闻一急忙拉了一把她,将她拉到怀里来。
这一抱,让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叶绮书赶紧挣开,再细细瞧了博闻一几眼。
隔了几年不见,他的身量似乎更见长了,几乎要比她高出一头来。虽然大概因为赶路的缘故,人有些风霜色,但面貌仍旧是那么清隽有神。特别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黑闪闪的,带着一点久别重逢之后的苍茫、惊喜。这双眼现在直直地盯着她瞧,眼里只有她。
叶绮书是不知道博闻一的心思的。乍乍见了她,他的心理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初时觉得几年不见,叶绮书出落得更漂亮了,害羞的样子也似从前没有的;而刚刚那一抱,她少女的娇态竟那样迷人。博闻一忽然察觉,以前那个假小子般的姑娘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真正是一个大姑娘了。
“快跟我聊聊。”叶绮书看博闻一瞅自己瞅得发呆,不由得抿嘴笑了,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拉他在椅子上坐下,“你们在沈阳,过得怎么样?在不在北京过年呢?”
“沈阳还是好的。四叔和金家三爷一家也在那里。”博闻一说,“就还是不如北京热闹,阿玛说,年是一定要在这里过的。最快也得上元节后才动身。”
叶绮书开心起来,拍手笑说:“好了!最爱你二叔扎的灯笼,听说他们也一起回来的?”
“你想要他的灯笼,可要提前预定了。”博闻一也笑了,“听说他回来,不知道多少人跟他要呢。”
“哎呀……有你在,我还怕要不到?”叶绮书半撒娇说。“反正他跟你们住一起,你怎么都能拿到的。”
博闻一笑着答应了她,逗她说:“我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什么什么?”叶绮书大感兴趣,“拿出来我看!”
“打在行李里呢,我还没取出来。”博闻一两手一摊,“过两天再给你。”
“我不信,你肯定藏在身上!”说着,就要来挠他的痒。
“真没有!”博闻一一边躲着,一边笑说,“还是这么急脾气!”
两人闹着,叶绮书一不小心又跌到他身上,博闻一双手使劲拢了拢她的背,再也不撒开。
叶绮书虚挣了两下,安定下来,耳边只听得博闻一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还有他的气息声,不由得耳朵都红透了。
静悄悄的,那屋子里人言人语虽然繁杂,但都似飘渺了一样再也听不真切。叶绮书忽觉心里暖洋洋的,像被蜜浸透了。
这边你侬我侬,彼时那边书房里,叶绮书的父亲叶之甫正笔走龙蛇,开出了一张花旗银行的支票。
“甫翁,”坐在下首的博璞拱拱手说,“多谢。”
叶之甫摆手:“谢谈不到。咱们两家不过这层。”
“话虽如此。”博璞拿着支票,叹了一回气,“我这次回来,原就打算将京里的几处宅子处理了。”
“哦?”叶之甫略略有些诧异,“一处也不留?”
“大宅当然要留着。即使不常住了,好歹留个念想。”
叶之甫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回,才说:“这倒没什么。只是你这去了沈阳,一来一往,都要一个月的时间,两家走动,难了很多啊。”
“甫翁不知有没有移居沈阳的想法?”
“王气虽尽,还是抛不下这块宝地!”叶之甫苦笑说,“没到最后一步,我不想离开。”
“这倒说的也是,其实我这次来,还是为了那件事。”博璞说,“似乎不宜再拖了。”
叶之甫当然知道他提的是哪件事,他很直率地说:“既然已经下了小定,绮书总归是你家的人。不过……”他沉吟一下,“下大定毕竟是大事,要庄重正式才好。”
“是是,您说得对。”博璞说,“还得要金家出面!他们这回年底,也回了京。比我们还早,再过几天,我亲自登门拜访,顺便请古翁出马做证婚人。”
听到“金家”,叶之甫的脸色稍稍有些变了,但他没表示反对,反而说:“那很好。璞翁,要抓紧把这件事办了,婚事还可从容。”
“是。婚事也备得差不多了,一切都看贵家。”
“什么‘贵家’‘贫家’的!”叶之甫笑着开了他个玩笑,“我看给你们接风的宴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天儿这么冷,先喝几杯,活络活络身子,再来计较这些事吧!”
博璞笑着起身:“当然!我还惦记着你差人从上海捎回来的白兰地呢!”
这话把叶之甫也逗笑了,立刻吩咐下人去预备烫酒。
因为到了年底,寓居沈阳、青岛、天津的几家旗人贵胄都回了京,互相摆酒请客。博璞操心儿子与叶绮书的下定,备了厚礼,亲自去金家走了几通。
金弘古一向不屑于管这种俗事的。虽然他与叶家是儿女亲家,但叶维峻对五女金静贞并不好,夫妻情分很淡。外人多不知道,他平生最疼金静贞,若不是金静贞一意要嫁要守,他直想把她接回家里来,不做这个夫妻也罢。也因为此,他极厌恶叶家,谈何给他证婚人。
但博璞态度恳切,门下的说客又密密禀告他:现在政局不稳,还需要拉拢人心。因此他到底同意了,并与博璞敲定,在东兴楼聚头请客,要把这事给办了。
谁知东兴楼之会未能成行,就出了一件大事。
小年前几天,博闻一接到朋友谭濯缨的口信,让他去阳平会馆等他,说有要事商谈。
博家现正在大栅栏附近的别馆住着,离阳平会馆不远。博闻一大概猜测出来他说的要事是什么,因此没叫车,打算轻车简从,从巷子里穿过去。
虽然已快过年,但街上人不多。走着看着,博闻一心里竟生出许多感慨。不过离开几年,京城竟然大变样了。又回想起前朝时候自个儿出门,何尝不是被人众星捧月一般仰视着,哪里想到几年后要靠变卖家产度日呢?因此边走边叹气,不知不觉走到大路上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呼喊。待回头,只见一个女子娇娇峤峤地站在身后,一时之间还没认出来那是谁。
只见那女子身上穿着暗红锦缎穿云纱,领子不外翻,收得紧紧地箍在脖子上。剪裁得十分讨巧,恰到好处地把她端正的下巴衬托得更突出。她的脖子里还围着一幅黑亮油滑的水貂。
“哟!认不出我来了不是?”她笑着,走前几步,原来是金家的六格格金静容。
也难怪博闻一认不出来,金静容的装扮已从旗人变换为如今京城里十分流行的督军团贵太太们的装束上来。博闻一见她打扮如此新潮,只觉得说不出地别扭。
金家的格格们都俊美。个个都是小尖下巴,略略带些棱角的颌骨。正经皇族的细眉毛,斜飞入鬓的眼角。气派也不流于庸众,带着说不出道理的那么一股子劲儿。与从小就抱进宫里去养,声名远播的五格格金静贞不同,金静容模样更艳丽些。
博闻一跟她不熟,但现在她笑着叫他,博闻一也只得站住回话。
回话其实也没什么好回的,博闻一先问候了金弘古,又问她:“你一个人出来的?”
金静容笑笑,不回答他这话,反问他:“你是去阳平会馆吧?”
博闻一惊讶了,不知她怎么能猜得出来。但博闻一知道一点金静容这个人,金弘古不大管教她,她从小就与三教九流的人厮混,消息灵通极了。
看博闻一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金静容笑起来:“可巧了,我也要去阳平会馆。我看你也没个轿马,搭搭我的车得了。”
“不用不用!”博闻一心想金静容狡黠若狐,如若让金家知道自家财务出了问题,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于是赶忙拒绝。
“何必客气!”金静容笑咪咪地说,“你阿玛来找我阿玛给叶家提亲,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这岂不是太见外了。”
恰好这时,一辆锃亮的黑色别克轿车朝这边驶来,车到金静容身边,咔地一声停下,一个梳着油滑背头的男人下车为金静容打开车门。
金静容意态悠闲,伸手邀请博闻一:“博大爷,请吧。”
这样一个贵妇人,又是这样一辆扎眼罕见的汽车,博闻一只觉得街上的人都齐刷刷往这边看。他不由得有些窘,也并不想跟金静容相争,于是只得矮一矮身子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