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中）》Die

3、第 3 章

　　奥德从房巢里出来，是令人心惊的。
　　他竟然以一个前雇佣军人的身份自由地站在联邦军的大本营里，穿着笔挺漂亮的天蓝色联邦军服。军服是可变材料，颜色模式可以调整，任务状态时会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纹理，但在平时则是令人心境平和的天蓝色。
　　这天蓝色的军服让奥德很是惆怅。这个颜色他很喜欢，很是干净。军服是崭新的，量身定做，由卡修专程送来。还有长方形的小小电子牌，代表着他的新身份——联邦军人，奥德。
　　事实上他的入军应该还有一大批的复杂繁琐的手续，不过这些应该都是卡修在操劳。可即便如此，卡修还是对奥德的心情有着细微的体恤和周到的考虑。每一个疑虑，都在奥德尚未问出口甚至不曾表现在脸上之前，甚至连多想都没有想到，卡修便已经几句话将其打消。卡修的语气和话语绝不会让人觉得厌烦，一切都显得体贴而又恰到好处。不仅具体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奥德的心理也是不忘照顾。
　　这样的无微不至让奥德有些不舒服。是的，就是不舒服。卡修这个人，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太舒服，反而是这种舒适感让奥德极为别扭——他已经太久，太久，太久，没有与什么人极为舒服地相处了。雇佣军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他们有自己的领地和自成一派的规则，雇佣军的每个人都是一个特别的形状，必须要正好凑对了才能待在一起，相处时没有个磕磕碰碰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更重要的是，雇佣军人从不全心全意为别人服务。
　　我为什么要为你服务呢？我为什么还要全心全意地为你服务呢？一个全心全意为别人服务的人必定失去自我，而一个失去自我的——还叫做人吗？我们只是因为利害关系而相互合作，就算我顺从你、屈服于你、为你服务，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有权力或者金钱或者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也许还是因为我热爱你敬重你这也不无可能。但是谁，能够没有理由、没有期限、毫无保留地为别人服务呢？这人不是贱，就是傻，没有其它可能。
　　对于奥德来说，卡修为他所做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服务”。这让奥德产生的唯一感觉就是——今后他的下场会很惨。突然有一个人对你好，为你服务，而且还表现出理所应当、无所求的样子，这难道不代表这个人将在今后对你有相同甚至更多的索求吗？而且更令奥德懊丧的是，卡修为他打理诸事，这些奥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便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卡修一定藏着最深的阴谋，但奥德还是忍不住想着回报卡修。
　　就算卡修终有一天骗了他，背叛了他，将他送进监狱，但那只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罢了，卡修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看，所作所为皆无可以置喙之处。而此时此刻的细致关怀，若说仅仅是因为任务，那又过于枉顾和漠视其间的感情。
　　即便囚犯已难逃一死，但将那临死前的美味佳肴安排得更加体贴，让死囚舒舒服服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死去，难道不是一种人道吗？难道不是一种对世间权利的坚决维护吗？而秉持着这种理念并且确实去做的人，难道不是有着真正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对规则的透彻理解吗？从这一方面来说，其实奥德十分佩服卡修。无关立场，从卡修的身上，总能看出一种一丝不苟的敬业态度，和一种明确坚定的精神信仰。好像卡修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迷惑，就算有，他也能够迅速用他一直坚守的信念冲破那些迷惘。他不会犹豫，不会矛盾，不会挣扎、痛苦。这样的人并非是因为单纯，并非是因为从未见识过黑暗，只是他有一种简单又明亮的坚定，由于勘破人性而愈显珍贵。
　　能够霸守光明的人并不值得夸耀，能够妥善处理黑暗的人才让人敬佩吧。
　　也许是这个原因，奥德和卡修亲近不起来。他觉得他和卡修有着相同的追求，同样的，对光明的守望。却因为个人方式的不同，让奥德觉得他和卡修之间有一层薄膜，时常提醒着他，他和卡修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有太多的理由让他无法信任卡修，却有更多的理由让他对卡修产生欣赏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早进的是联邦军而不是臭名昭著罪恶汇集的雇佣军，也许他和卡修便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但现在，他在联邦军里。即便他已经顶上了联邦军人的身份。他也已经，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