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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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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李冉进了外科急诊室,外科大夫慢悠悠检查半天,摇头道:“可能是阑尾炎,不过也不确定。”张臣黑着脸:“不确定?”“阑尾炎可没确诊的,我们也只能凭经验说他是阑尾炎。怎么办?你是家属?阑尾这种状况肯定要开刀的。”
张臣松开李冉的手,点头:“我是他朋友。手术吧。”
办好手续,签了字,人也推进手术室了,张臣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抬头看了看手术中的红灯,掏出烟,想起是在医院,又马上放下。眼睛不知放在哪里才好,突然瞟到离自己最近的是个身穿黄色咔叽布上衣的乡下男子,两手交叉坐在塑料椅上,一脸焦急的样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又瘦又黄,手里不住玩着女人的扣子。
不知到底是谁,身上发出阵阵酸臭。
“大午啊,你莫动!让你莫动!皮死了!”怀里的孩子被女人抱的太紧,不住的扭动着,女人说了几句,突然照着脸就是一巴掌。
“可烦人!”
孩子被拍了一巴掌,瘪了瘪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却一声没吭。
张臣皱眉,还是掏出了烟,走出了等候室。
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莫名的一阵空虚。
一支烟完了,进了等候间,突然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张臣起身,却看见推出的车子上,那人是白布蒙面的。
张臣两眼一花,心跳停了几秒,听见医生摘下口罩缓缓道:“谁是产妇家属?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中年女子顿时哀嚎起来,男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医生,张臣却不厚道的松了口气。
有护工处理了遗体,手术室的门开了几分钟又合上。手术室一片寂静,张臣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正准备再抽一支烟,手却碰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一回头,吓了一跳。居然是刚才那女人抱着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横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了,却就在边缘,随时可能掉下去。
张臣左右看了看,皱眉将孩子往椅子内侧推推。
被包裹成粽子的婴儿小鼻子小眼,脸色发黄,张着嘴哭泣,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张臣愣了片刻,拽住了经过的护士,说了情况,等再出去找时,男子和中年妇女早已不见了。
护士长显然见惯了这种事情,对张臣上下打量几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手术室灯灭,张臣飞扑过去。李冉虽然脸色苍白,神智倒是清醒的。见到张臣,咧嘴笑了笑。
张臣握住了李冉的手,径直跟着进了病房。一双桃花眼盯着李冉一瞬不瞬。
护士长看在眼里,交待了身边的小护士几句。
在医院住了两天,张臣经过楼下水果摊,见草莓新鲜,兴冲冲提了一袋。
推门却看见李冉正抱着一个小婴儿笑着,旁边坐的是护士长。两人都看见他进来了,却都没理他,尤其是李冉,低头只管逗那个孩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张臣大步向前:“哪来的孩子?”
护士长不紧不慢道:“张先生,我们医院想跟您商量件事情。”
张臣说:“什么事?”
“这个,就是您发现的那个孩子……说实话吧,医院里其实弃婴很多,我们都是按惯例报警送福利院的。不过这个孩子跟您实在是有缘,您有意收养的话我们可以帮您简化手续。”
“不行!”张臣一口回绝。
护士长眼角的笑纹起了褶子:“那就算了。这孩子看来只能送福利院了,虽然是个男孩,可惜有残疾……唉,这种情况去了福利院以后也未必有人收养……”
李冉睁大双眼:“张先生,这娃乖的很。”
张臣低头:“嗯。”
护士长看了看两个人,伸手去李冉怀里抱孩子,李冉恋恋不舍地撒手,眼睁睁看着护士长出门,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突然垮了下来。
张臣捏他脸蛋一把:“屁大点年纪,想当人家爹,你有钱养吗?”
李冉抬头道:“俺有钱”。刚想说“你给俺的钱都存着,好几千块了”又觉得不能这么着就跟张臣把家底都交代了,硬生生忍住了没说。向后一躺,安慰自己似地闷声道:“算了,等俺以后成了家,就有自己的娃了。”他本来是无心之语,听在张臣耳朵里不亚于一道闷雷。
张臣冷笑:“自己的娃?□□儿都被我戳烂了,还想生自己的娃?”双手却紧紧握住了床单。
李冉眼睛瞟向窗外,也不还嘴。
张臣见他不说话,只觉得胃疼嘴苦,再也控制不住嘴巴:“你这种熊样能找得到女人才怪,成家?生孩子?做你他妈的梦!”
李冉听惯了的,任由他咒骂,听了一会,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张臣却越骂越觉得空虚,心中渐渐涌上一个颇有些悲哀的认知:李冉压根就没打算跟自己过一辈子,好笑的很,自己却是动了跟他在一起的念头了的。虽然没打算过未来,也不知道对他的欲望究竟能够持续多久,可是却知道这欲望至目前为止都没有消退的意思。
根本不值得!
张臣低头,心里恨恨地想。
可是平心而论,他才多大,黑是黑了点,样子不丑,又能出来打工赚钱,在农村要找老婆一定找得到……也不会……才折腾几次就泄了。
李冉闷头数手指头,等着挨骂,结果张臣骂了几声就停了。病房里头一阵难言的沉默,沉默到迟钝如他也觉得不对劲。小心地转头,看见张臣把脸埋在手里,总是标枪一样笔直的背弯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就是一副霜打过的劲头。
“你咋了?”李冉一惊,被骂的委屈啥的也忘了。
张臣也不答话。心想:我咋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冉急道:“张先生,俺去叫大夫,你是不是胃疼?”
上次也是这样,张臣本来就有点轻微的胃溃疡,胃一疼整个人就萎靡了,有次疼起来还摔了碗,现在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显然胃疼得够厉害。
“张先生?张先生?张先生!”
李冉躺在床上不好翻身,一手抓住张臣的胳膊摇了几下。见他也不说话,急了:“你咋了?哪里疼?大夫!大夫!”叫了几嗓子,突然想起来刚才护士长教的有事用电铃,急吼吼伸手去够头顶上的电铃,动作太大,伤口猛的被扯到,疼得他哎呦叫了一声捂住肚子。
张臣抬头:“叫什么叫!”上前按住他,把被头往上拉了拉。
李冉见他中气十足不像胃疼的样子,放心了,嘟哝着:“俺以为你胃疼哩。”
张臣想回答“胃疼也是被你气的”,突然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打情骂俏了,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李冉伤口恢复的不快不慢,张臣却接到公司催他回去的电话。
张臣请了个专职的看护,谈好了价钱。临走前给李冉丢了张信用卡,嘱咐了几句。匆忙走了。
李冉见他推门的背影,心里还松了口气。心说,张先生走了,俺可清闲了。结果还不到三天,心里就觉得没着没落的。原来干活的时候想,能天天躺着睡觉不用做事就好了,现在整天不能动,天天躺着,才知道比干活还累。
他每天见到看护了,第一句话就是:“大妈,今天几号?”
那么多年轻看护,张臣特意找了个中年妇女,手脚利索,长得又显老。看护开始笑咪咪:“三号。”“四号。”被问到第十天的时候,看护脸都绿了,心说:“天天问你也不烦啊你。”
“……咋还不回来啊?”李冉心里叹气。
到了第二十天,医院开始催缴李冉的住院费了,李冉小心翼翼从枕头下面把信用卡拿出来,过了不久,看护黑着脸进来,说是这信用卡是废卡压根取不出钱来。
看护还好,张臣临走给了定金,见李冉没钱扭头走了;医院这头是不交钱不给住,想起自己存折身份证都远在另一个城市,现在身上分文没有,李冉顿时急得眼前发黑。
然而还是老老实实地整理了东西,他没有手机,张臣也从不往家里打电话,李冉连他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心里茫茫然,慢慢腾腾地收拾了东西。他伤口其实没有愈合,每走一步就像踏在刀尖上一样。
出大门时,见护士长正和一个小护士说话,李冉眼一亮,捂住肚子慢腾腾上前打了招呼,求她能在医院里介绍个工作。
护士长道:“你伤口都没好,能做什么呢?”
口气犹疑,这意思就是有工作,可你干不了。
李冉一喜:“扫地拖地啥的俺都行,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护士长皱眉:“不行,这活你干不了。”
李冉苦笑道:“俺没钱没地住…….求求您,有啥活俺都能干。”
护士长指指门外:“你去其他地方试试。”
李冉摇头道:“……去远了,俺怕他找不到俺。”他指的是张臣。
护士长盯他半天,叹口气道:“这么着,我去帮你问问,行不行的,我可做不了主。”
李冉咧嘴:“谢谢您!谢谢您!”
李冉像个老头子一样挨着医院的墙慢慢坐下,等了不知多久,直到医院外面人潮渐渐少了,夕阳透过玻璃窗投射进来,拖了条长长的影子,李冉才见护士长匆匆忙忙出来:
“你叫什么来着?”
“俺叫李冉。”李冉兴奋的声音发颤。
“恩,跟主任说了。你先去A区扫地,管吃不管住,外面有个小旅馆,200块,今晚开始,你看怎么样?”
李冉感激地只知道点头了:“谢谢您!谢谢您!大姐您真是好人!”
护士长笑骂:“什么大姐,我年纪都能当你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