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错》艾冬

14、施巧计李代桃僵 没奈何将计就计 （上）

　　农历二月十一日，宜破土安葬

　　惠妃的灵柩，就在这一天，被隆重的安葬在皇家陵墓。

　　当最后一锹土洒上棺木时，顾朝永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从此刻起，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将永远长眠于地下。

　　当晚，遵祖制，皇上、皇后沐浴焚香后率领后宫一众嫔妃，俱身着素服，一起在钦安殿用斋。

　　皇上和皇后居中而坐，神情肃穆中带着忧伤。众嫔妃也大多神色哀婉，似乎都在为惠妃的离去而感怀神伤。

　　顾朝永默默的环视了周遭一遍，看着那一张张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心里一片冰冷。皇上下令开膳后，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顾朝永仍是埋头吃饭，连头也懒得抬一下。

　　坐在他身边的太子和皇后的目光一碰，皇后几不可见的轻轻点了下头。太子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眉目，也低头吃了起来。

　　宴必，皇上如往常一样，先遣散了那些嫔妃。以往的家宴，皇上遣散众嫔妃后，总会再单独留下皇后和太子，三个人在一起聊聊国事，谈谈家事，其乐融融。顾朝永满心以为接下来皇上就该叫自己跪安了，可没想到，皇上却慈爱的看了自己一眼，温和中带着一丝疼惜：“永儿，你也留下来，朕有话跟你说。”

　　顾朝永愣了一下，只听皇上已接着说：“永儿，这些年你在外学艺，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学成归来，你母妃却又撒手西去了，这真是叫人情何以堪啊。”皇上说到这里，触动心怀，竟滴下了几滴眼泪。

　　一旁的皇后忙劝解道：“皇上，自惠妃妹妹去后，您日夜忧伤思念，已经清减了不少了。皇上万万不可过于悲伤，要为这天下社稷保重龙体啊。惠妃妹妹虽然去了，但臣妾以性命担保，定会妥善照料好永儿，以慰妹妹在天之灵，也不枉了我们姐妹一场。”

　　太子也上前一步，红着眼眶说：“父皇，儿臣也会好好照顾三弟的。”

　　皇上欣慰的拍了拍皇后的手，又对着太子赞许的点了点头：“好，很好，你们两个都是朕的好儿子。你们能够做到兄友弟恭，能够互相关怀爱护，实乃社稷之福，朝廷之福啊。”

　　他们三个人说得热闹，当事人顾朝永却木然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皇上见他神情淡漠，目光呆滞中带着几分疏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不由有些不快。可转念一想，老三毕竟不是放在自己身边养大的。论感情，自然是比不得太子亲厚，倒也是情有可原，那一丝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仍是慈蔼的说：“永儿啊，你母妃虽然去了，但朕和皇后、太子，绝不会放着你不管的。昨晚皇后还和朕提起，说这朝中有些个大臣对你有些不恭敬，说什么你虽然身为皇子，却没办过什么差事，没为朝廷尽过力。如今惠妃又去了，皇后担心今后你的日子更不好过。唉，这些朕以前竟疏忽了。多亏皇后贤德，朕这才醒悟。朕一定要弥补于你，否则又怎么对得起朕的爱妃。”

　　皇上说到这里，微微出了会儿神：“想当年，若非云老将军力战胡虏，大梁又如何能像如今这样固若金汤，百姓又如何能够免受战乱之苦。朕那时还未登基，曾跟着云老将军亲上战场，不料被细作走漏了风声，朕被敌人团团围住。关键时刻，全靠你娘将一口修罗刀舞得风雨不透，护着朕冲出重围。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温热的血溅在朕的脸上，朕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穿过大殿，遥望着宫门。似乎又见到了那抹倩影，穿着大红喜服，在命妇的导迎下进入洞房。自已还特意命人在翊坤宫的门槛旁摆了两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可没想到，她仍是撇下了自己……

　　皇上说的动情，皇后直挺挺的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凝固了。太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就连顾朝永，也从没听母妃提起过此事。此刻见父皇真情流露，心中不由一热，踏前一步，低声劝道：“父皇请节哀，如今母妃已经去了，儿臣，儿臣唯愿父皇平安康健。”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下，这才勉强笑着说：“嗨，看来朕真是老了，最近总是回忆起年轻时候的事，连正事都忘了说。永儿啊，朕打算让你来负责赈灾银两的发放。这么大一笔银子，交给别人朕还真有点不放心。太子原本请命要亲自去北方一趟。其心虽可嘉，但身为储君，又岂能随意离开丰城呢。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这番话如同冷水一般，顾朝永心中刚生出的那一丝丝孺慕之情，立时被浇灭了。爱侣遭辱，生母遇害，自已的报复还未开始，难道就要被远远遣走不成。万一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母亲和婉妹的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够安息？他忙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说：“儿臣，儿臣虽有心担此重任，但，但儿臣书读得少，对户部的事也不太熟悉，唯恐办砸了差事。请父皇，请父皇再仔细斟酌一番啊。”

　　皇上却不以为然：“永儿，切不可妄自低估自己。你回来也有一年了，这期间朕一直在观察着你。你办的差事虽然不多，但已能看得出目光长远，善谋篇布局。其实办差事和下棋差不多，先落哪个子儿，怎么攻，如何防，都要提前想清楚，看明白。在这一点上，就连太子也要略逊你一筹。将来朕若是不在了，有你辅佐太子，朕也能放心的去了。”

　　太子急忙说：“父皇这是说的什么话，父皇定能长命百岁的。”

　　皇上摆了摆手：“长命百岁什么的，都是哄人的吉祥话。人生七十古来稀，朕如今已届花甲之年，是真的老了。”说完这句话，见顾朝永仍低头跪在地上，一副自己不收回成命就不起来的样子，不由又气又乐：“永儿，你给我起来，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然后就去户部接洽赈灾事宜吧。唉，朕知道你这阵子很是辛苦，也想让你多休息几天，可百姓受苦，朕心里也不好受。还是赶着点办吧，等你办妥了这件差事，再好好的休息一下。那时看朝中哪个大臣还敢看轻你？”

　　说完后又叮嘱太子道：“朝安啊，论公，你是太子，永儿是臣子；论私，你是哥哥，永儿是弟弟。今后若是再有官员暗地诋毁永儿，你一定不能姑息。永儿这次办差，你也要从旁协助。若是差事办砸了，朕也要追究你的责任。”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一定会帮着三弟把差事办好。”

　　皇上满意的点了点头，挥手道：“那就好。朕也乏了，你们都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