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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终章一 ...

  •   江南的柳巷,有一家‘糖鱼仔’,地方不大,名气却远近闻名,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
      店家掌柜倒是好客的,竟主动请我们到他家院落,他亲自做江南名菜给我们尝。

      我坐在掌柜家的前庭石桌前,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轻的笑了起来。
      茶是好茶,云里雾里,茶具也是极好的上等窑瓷,甚至桌上和石凳上都垫上精细柔软的布缎,这些玩意在这个宅子里都太过精贵新呈了,倒显得是临时起意布置的。

      我自是不信这般体贴是巧合,而跟随的人自然也不会如此细心,只能是李晨曦,他知道我的行踪,且在我前头布置了这些东西。

      这几日的路程我格外注意了一下跟随的几人,已经大概猜到其中的两人至少有一人是李晨曦安插的人。

      我放下筷子,越发的沉默起来。
      以前很想吃的,现在吃到了才觉得也就那样,就像我之前吃的那碗面一样。

      我挥挥手,对身后跟着的人说想一个人走走。让他们不跟着是不大可能的,可让远远跟着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顺着小巷走,这条街胭脂花酒味道很浓重,几个花客跌跌撞撞。

      走到一道门墩时,突然被人拉过去,我睁大眼眸,几乎是要摸出袖子里藏的匕首了,他的掌心让我蓦然收住了动作,那样的触感和温度。

      蓦转千回,我轻声说:“您来了。”

      李晨曦的下巴抵在我肩上,低低的说:“李兰倾,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带你走。”

      “国,我不要了,家,我不要了,我只要你一句话。”

      “天涯海角随你,不问世事随你,只有我们两个人,任何地方,好不好?”

      我垂着眼眸沉静许久,终还是轻轻的推开他,退后两步,淡淡的笑了起来。

      “您是知道的,我永远不可能说好。”

      李晨曦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那张从年少起就不言苟笑的脸不该露出沧海桑田的疲态,眼下那一颗泪痣看起来摇摇欲坠,那是他一直付出真心,一直很强硬只是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他知道我的不愿及天下的不容,所以他更加不能让人看出他的脆弱。他觉得他爱我是我的父亲同时还是大唐的帝皇,他要为自己扫除所有障碍要为天下尽到责任,所以要更加的无所不能,我的意愿在他的大局里原本不是太重要,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皇帝的思维,到死也改不了。

      只是后来,他不再是皇帝时,他觉得责任尽到时,我的意愿才渐渐的重要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大概真的很冷漠,他看着我,枯萎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以前在冷宫里期待的等了一夜,却等到在晨露中大片死去的蝴蝶兰。

      “李兰倾,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慢慢退出门墩,眼角扬起淡淡的笑意,“无所谓。”

      李晨曦的呼吸重了起来,慢慢的隐在阴影处,就像是倾尽了所有失去所有也求而不得的声息,比竭斯底里的绝望还要让人无望。

      我低头定定的看他蔓延出来的影子,转身走的毫不犹豫。

      病了这一辈子,守着三个执念,数次频死,数次回光返照,一生无可奈何,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淡泊红尘,现在回头看看,其实我从未看破这尘世。小时候总觉得情最是伤神,若能情不动定可换长寿,长大后李曼的情我求不得,洛然的怜惜我要不得,李晨曦的爱我最不想见。

      今朝细看前尘往事,其实我这一世都是作茧自缚,最不该就是赌了一切后还起了能不能让李晨曦不那么喜欢自己不那么为自己痛苦的怜悯之情。

      情之一字,对于有些人来说一动就是万劫不复。若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喜欢上爱你的一个人,那么就不要对他动恻隐之心,一点怜惜和怜悯都不要有,不然到了最后,你就没资格说他爱你只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不再滞留江南小院,立即启程走了水路,跟随的人虽然无怨言,但也觉得我任性。

      度秦淮河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人数,比之前少了两人,大概这次李晨曦是真的开始在灰心了吧。

      我轻轻的笑,披着厚厚的貂衣坐在船尾,仰头看清冽的天色。

      船驶到淮河心时,船舱内渐渐有些响动,隐隐约约传来刀剑相对的声音。

      我动动耳朵,闭目起来,似是享受美好的音韵,嘴角留着淡淡的笑意。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死亡的气息来的并不突然。

      我在等,一直在等李曼家族的人动手。

      从李晨曦出现,我就知道李曼的家族会动手,我首当其次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我没跟洛然说实话,这场改革,其实最后母妃会输,洛然会输,李曼的家族也会被株连,赢的人只会是李曜。

      李晨曦策划了那么多年的海上改革,其中见不得见光的多少是李曼父亲家族所参与的,李晨曦和李曜不可能留他们任何一人在世。

      历史之所以辉煌,明君之所流传千古,不是说他执政期间没有做过坏事没有做过败德的事情,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高明,所有他想做却不能做的坏事和不好的事情都是纵容别人去做,而替他做这些事的人就是世人口里的奸臣贼子,也许奸臣是个大坏人株连九族是罪有应得,但这也是皇帝一手纵容引导出来的,这就是明君的帝策。

      我脱掉鞋袜和貂衣,病弱的身形在水里倒影出浓重的灰影来。

      一个人在活着之时便想到死的时候要独自离开走得很远,便想到要独自尸骨成灰谁也不知,大抵是因为活着之时想要的自由和追求终其一生都无法求之,那么只有耗其一生至死时方成全。

      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机会,其实这句话是很勉强的,一个人活着这一辈子其实会逐渐认命低头的,到了后来机会有幸露出尖角时头颅已经低的太低再也看不见了,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刀剑无眼,船舱破裂,碎屑飞到我身旁,木屑飞过我的脸颊,留下两行深浅的血痕。

      很多时候,一个人他看的越透就越容易无波无澜,越容易知道结局,越容易顺着大势不经意去选择一个最接近的后果。

      我可以死,也可以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但最起码,最后要怎么死,死在什么地方,这个得我自己决定。

      我眼神空茫的低头盯着水面,双手轻轻一撑,整个人缓缓的滑进了秦淮河,水面荡起了点点的涟漪。

      很突然的,我想起有那么一年,蔓儿得了圣旨进宫小住,当日便大着胆乘着午后歇息偷进冷宫来见我,她面戴着轻纱,目光欲说还休,东厢那头是佛语禅定,檀香妙珠。

      蔓儿走在我前头,脚步轻快的旋了一个圈又一个圈,身姿流云舞丝,胜过万千娇花,最后她站定在梧桐树下背着手,歪着头调皮的看着我笑,见我难得晃神的模样。

      她在树隙下的浅阳下,眉眼明亮的说:“兰倾哥哥可曾听过,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

      “佛曰不可说。兰倾哥哥……是不是这般言说?”

      当时只当她使小性子,今时却突然间了悟一些,蔓儿原不是不曾喜欢我,只是情不过磐石,当知我之心,初成彼之意,终掩于尘埃。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说不得,不得说,劫是情劫,缘是孽缘。

      突然想起李晨曦有一年直接从使臣宴会过来繁落轩,有些微醺的同我说,倾儿长大了,也会喜欢女孩子了,很好,很好……

      再后来,蔓儿便出现在我眼前了。我不是没有想过冷宫这种地方,何况是规矩甚多的皇宫,蔓儿一介臣子女眷怎会出入无阻。

      只是那是蔓儿,是不一样的,我不愿去想。

      李晨曦……大概也曾起过让我跟女孩子在一起终老的心思,只是我的身边一天没人他便一天放不下心来,后来了解越深,越知我心思,到了最后到底是我的执念衍生了他的执恋,还是他的执恋坚固了我的执念,其实已经分不清楚。

      身边很暖,有一股气不断的吹进我肺里,鼓鼓胀胀,“李兰倾,你混账……”

      五脏六腑被一股气引导着,我咳得天昏地暗,慢慢的睁眼,只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人影伸臂抱紧我不断的给我渡气,间隙间还一边语无伦次的骂我混账。

      那样熟悉的气息,轻飘飘的意识,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死了。直到身体僵硬的钝痛逐渐清晰起来,我动动手指,疼乏的一阵抽气。

      “李兰倾,你混账……”

      我说不出话来,慢慢的让自己缓气积攒一点力气。

      好不容易恢复多一点感知,却觉得周边的水是暖的,我好一些的左手在水里荡了荡,这水还真是很暖和。秦淮河河水只听说冬日下流会结些薄冰,可没听说过会这么暖和。

      李晨曦的状态很不好,全身紧绷,抱紧我一直疯魔似的喃喃的骂我混账,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喉咙涩涩的疼。

      身体被勒的很疼,我呼口气,等李晨曦慢慢的镇定下来。

      不知道他之前都那般了还会跟来秦淮河,真是失策啊,现在这模样该是把戏从头看到尾了,只是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跳下去,也许他就没想过我会主动结束,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很惜命的人啊。

      真的是太难看了,倒不如死无全尸啊。

      我叹息一声,慢慢的抚着他的背,“您还好吗?”

      李晨曦的体温很高,高到太不寻常,似乎把周边的水都带热了。我皱起眉,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有一年冬,我贪暖在浴桶里不肯起来,李晨曦就在浴桶外用内力一直烫着水,直到我睡着他把我抱回床上。李晨曦每次这样做后都会很疲劳,再后来我大一些了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就不再这样贪暖了。

      秦淮河上一片安静,飘着船壳的碎木板,一派废墟不见一点人影。河面上只有李晨曦抱着我,用一根丝质的锦缎把我和他紧紧地绑在一块浮木上面,浮浮沉沉,随波逐流。

      我楞了一下,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轻轻的问:“您身边的人呢?”

      李晨曦安静下来后气息很弱,轻轻的捧起我的脸,脸上透出一股熟悉的青白来,双唇灰蒙蒙,竟是频死之态。

      我震惊的睁大眼眸,伸手抓上他的脉搏,指下的跳动慢的几乎要感觉不到,这是死脉……竟是死脉。

      我呆呆的看着他,无力的松开手,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深切的悲哀来,“李晨曦,你不要命了,不要命了啊……”

      “倾儿啊,没有人了,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李晨曦轻轻的吻着我的唇角和下巴,动作温柔而缱绻,“我想明白了,我总是要随着你的。你要死我也跟着,但最起码你得知道,我得跟你死在一块。”

      “倾儿啊,我们的尸骨得在一块。”

      四周的水渐渐的变凉,一点一点的,非常明显的变的冰冷起来,直至寒深入骨。

      总是这样,最后总是这样。

      我冷的止不住颤抖,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的冲出了眼眶,一串接着一串,背脊终于被压垮。

      人生啊,人生啊,怎么那么绝望,那么绝望……这样的李晨曦……这样的李兰倾……我悲戚的用双手捂着脸,眼泪全落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泄漏,那么嘶哑,那么哀鸣。

      李晨曦拉开我的双手,发狠的捧着我的脸,鼻尖发红,双眼充血,眼泪一颗颗汹涌的往下掉,掉进我掌心,掉进我双唇,烫的全是伤,咸的全是苦。

      “李兰倾,我们之间只能这样,只有这样……”

      “……只剩这样了……”

      我仰高头,生生的止住了眼泪,生生的止住了抽噎。

      苍穹那么的高,那么的无艮无际,浮云那么的洁白,那么的无忧无虑,人这一生那么短,那么长,那么无可奈何,那么心伤。

      天涯海角,小桥流水,尽头那么远,那么无望。

      我眼睛发红的看着李晨曦,被泪水洗净的双眸一片破碎。

      李晨曦浑身颤抖不止,僵硬的手指颤了好几次抽出了我的腰带,低着头非常认真的把我和他的身子紧紧的绑在一起,绕了一圈又一圈,结了一结又一结,身体没有任何缝隙的紧贴,麻木的无法疼痛。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李晨曦抬头看着我,目光花死般无望,把所有都摊在了里面,抿着嘴固执的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喉咙涌上一股腥甜,顺着嘴角滴落,身体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个执迷了我大半辈子的老男人,他其实未必想的吧。
      他这辈子未必想喜欢我,他最不愿的,该就是那一年的看进眼里近而落进心底。

      一时心动了便伤了大半辈子,牵扯了众多人,到最后依旧死性不改,他也是怨不得谁的。

      世上有很多人,有些人伤一次也就百毒不侵了,有些人伤到老也无法刀枪不入,还有些人一生都难动情一次,这情一动便是世间最为珍贵,便再也无法放的下来。

      要是喜欢的人可以自己去选择,他也不想选择我,只是这是无法去左右的事情。

      时至今日,到这一步非他所愿,非我所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真是报应啊。

      把我和李晨曦绑在浮木是一根丝质的锦缎,像是女子的舞袖,不经水流来回的磨,很快就要断裂开来。

      我伸出手来环住李晨曦,目光明明灭灭,勃颈相交间,我轻轻的在他耳边道:“李晨曦,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也不可能喜欢你这般爱我。”

      他抱紧我,眼泪全落进我颈边,声音嘶哑而微弱,似乎是从胸膛一字一字的破出来。

      “我知道的。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终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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