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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欢姨在西楼带回了曼珠沙华的球茎,还有花朵在盛开的时候被冻在冰里一同带回来的样本。

      那日,我在床榻边奄奄一息,周边空无一人,窗子打的很开,我看见欢姨忙碌的身影。
      欢姨把球茎种满了整个宅子,动作小心而温柔,神情虔诚而郁郁而瘁。

      欢姨见我醒了很高兴,眼角的皱纹眯成几条线,为了逗我开怀,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西楼的趣事。
      我垂着眼眸,安静的听着,努力保持清醒。

      “西楼其实是个很温情的地方,小主子当初选在这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吧。”

      欢姨突然安静下来,有些惆怅的道:“小主子,高深的道理欢姨不懂,国我不懂,江湖我也不懂,但欢姨知道人这一辈子活着到死去不是什么都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总得舍弃一些东西,总得伤过几回,最后就算只剩下骨架也得自己爬起来活下去。”

      “西楼是个挺好的地方,真的挺好。虽然没有唐国的百花香,没有唐国的温软情怀……可这大盛天下的温柔啊,也不是谁都承得起的。”

      “欢姨挺喜欢那地方的,想必小姐也总是喜欢的。盛唐……其实背井离乡,总好过步步是伤,走到哪里都是伤。”

      欢姨垂着头,背脊有些弯,不再年轻的脸庞微微的起着皱纹。
      欢姨顿了一下,突然道: ”小主子,欢姨听洛然姑娘讲你想离开这里,是因为陛……主子爷的关系吗?“

      我默了默,抬眸虚弱的笑了笑,岔开话题:“你怎知是他?”

      欢姨伸手,大概想整整我的发,中途硬生生的收了回去,低眉垂眼:“小主子……您还想去哪里呢?还能去哪?”

      还能去哪……其实我不知道的,想过按着自己意愿过活,想决定自己的余生,生也好死也好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看见,我不认为这有错。
      到了最后,一直达不到,无论多么努力都做不到,这也不能怪谁。

      落得今日这种结果不能怪谁……李晨曦没有错,李曜蔓儿没有错,洛然也没有……李兰倾,是你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那日在窗棂边,看见守在洛然门前的那人终于走了,断了长剑,脚尖轻点就翩然离开了守卫重重的宅邸,不留一点念想。
      那种自由自在,那种潇洒其实我是羡慕的,我终其一生也无法这般。

      若是可以,其实谁愿我这般,谁不愿他这般?

      走的那日,母妃来见我,定雅也跟在身后。
      母妃似乎憔悴了许多,华发生了一头,却依旧如一井枯水:“李兰倾,你要走娘亲不拦你,但你身边不能没有人。”

      母妃的话很明显,我可以走,但必须跟着她的人。

      母妃没太多表情,只让定雅送我走,走到门外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不上是什么意愿。
      “李兰倾,你就尽量活的久一些吧,就这样死了怎能平我心之怨。你该有的磨难你该受的罪远远没有受完,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和你父亲终生受八大罪之苦。”

      定雅愕然红了眼眶,欢姨惊得打翻了茶盏,只有洛然,倚在门前目光凄然。

      我拜别了母妃,简单的收拾了一些东西……大概是一直很淡然,所以才能越来越平淡。

      那天欢姨没来送我,只在楼栏上看着,看不清表情。
      定雅只把东西马车备好便下去了,从头至尾都没敢抬头。

      难得是洛然,肯顶着虚弱的身子来送我,苍白的和我撑着纸伞站在细雨中。
      我知她必是有话与我讲,只静静的看着她。

      洛然脸色灰白,摇摇头,只问:“李兰倾,你现在还记的多少事情?还能想起来的还有什么?”

      我静静的看她一会,随即淡淡的道:“我要走了。”

      相顾无言,我颔颔首,转身进了马车。
      还能记起多少事情?

      我知道自己记性不好,药石总是伤人的,自从离宫之后这症状越发的明显的起来。
      想不起的来我也不勉强,还记得我也不觉得庆幸。

      一个人撑着一口气抓着一个念想,横竖都要到达的心是一种强大的坚韧。
      但若那颗心渐渐的掺了其它的东西,便是种软弱,便是种失败。

      马车越行越远,我撩开窗帘,越发的没有支撑下去的念头。

      再也不要回来了。
      所有的都不要了。

      朝里朝外,权术相争不愿纠缠在里面。母妃欢姨,蔓儿洛然,李晨曦统统都不想再见了。
      本来……就不该再见的,本来就不该还那般风淡云清,不该自负自信到觉得自己纵使面目全非依旧可以完成初衷。

      跟着伺候的人自是比不上从前的人,而我也不是从前的自己。
      很多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现在也能够做的来,动作慢了一些,生疏了一些,却也可以顾好自己的身子骨。

      李晨曦从前挂心的其中之一便是怕我独自一人照顾不了自己,其实不然,只是有人照顾我时我没有拒绝,没有人照顾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慢慢的顾好,我有足够的耐心。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特别的食物香气,便让人停了下来。
      城墙脚下,一个很简单的面食摊冒着白色,客人络绎不绝,朴实的摊主夫妇忙得不可开交。

      我鬼使神差的坐在做工粗糙的硬板凳上,桌子上还残留着陈年累月的油渍,摊主夫妻恐慌的站在桌子边上,似乎觉得我与这里格格不入,周围偷偷打量的视线鬼鬼祟祟。
      我的意识有些恍惚,指腹抹过桌子边缘,青白的手指似是不经意沾上了乌黑黏黏的污渍,摊主恐慌的朝我递过一块暗色的布巾,却又尴尬的收了回去。

      气氛有些凝固,跟着的人连忙递过来一块上好丝绸的雪白方巾,我才有些回神,“我要一碗面。”

      摊主夫妻战战兢兢的去煮面,不用我示意,那些跟着的人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了,零零散散,六个人衣饰华贵之人几乎占了整个露天简陋的面摊位子,刚好形成一个圈,把我护在中间。

      面陆陆续续的端上来,很简单的刀切面,一个鸡蛋和几颗葱花盛在粗旧的海碗里,热气腾腾的很暖胃。

      我吃了一口就停下筷子,停了一会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就这般断断续续,一碗面也能被我吃的见底。
      味道倒不是说很好,面甚至都有些烂了,只是这些东西以前我都是被禁吃,似乎是御医说我的肠胃禁不起这些,列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所以李晨曦和欢姨在饮食上格外的小心。

      吃完后身体还是凉凉的,不像那些吃的鼻尖冒汗的人那般爽快。
      虽是享受不了吃完热食身体热乎乎的感觉,却也能感觉到放松,还有些许满足。

      我从怀里拿出雪白的方巾擦擦嘴和手,方巾叠在桌子上,才发现跟着的人早已吃完,连帐都付好了。
      我身上一直没带过银钱这种东西,所以只有些玉类的饰品,好在现在有人跟着付账。

      我起身往马车走去,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惹人注目,路人纷纷让路避得远远的,仿佛沾上了瘟疫。

      进了马车我没有马上走,而是让人等了一会,我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但我需要想一想怎么摆脱这些跟着的人。
      我掀开帘子,几片枯叶扫过空荡的街道,窸窸窣窣,空茫渐行。

      真是难得啊。这就又一个冬末了,又活过了往年最难熬的冬天,让我白白捡了些时日,倒真是便宜我了。

      我难得笑的单纯,似是少年的纯粹,无忧无虑。
      这种笑在无意中扫到城墙角的面摊位上的某人终止,我皱皱眉,手动了动,终还是没有放下帘子。

      李晨曦坐在我刚才坐过的位子上,面前的桌上有两碗面,一碗新做的正冒着热气,一碗是我吃剩的剩面。
      他穿着很朴素,正低着头吃面,隔得有些远看不清表情,却见旁边站着的面摊夫妻似乎是很不解,不解那人为何把新端来的面推开,吃起那碗别人吃剩的面来。

      我面无表情,淡淡的道:“走吧。”

      朱红城门,铜墙铁壁,情深不寿。

      李晨曦其实不一定是那么的爱我这个人,只是他在我身上已经倾注了太多,习惯与磨合了太久,情与非情好与不好都放在我身上了,他此生再也无法对第二个人如此,于是便放弃不能。

      他也不是说放弃不了我这个人,他只是放弃不了他已经倾覆了的东西。

      所以最终不是我逼死他,而是他自己的情绝了他和我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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