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舞丝瓜 ...

  •   薛蝌不仅送来了滚烫的黄酒、名贵的山羊血黎洞丸,甚为体贴,接二连三又遣人送来名贵食材药材。一来二去,聪敏如袭人,焉猜不出薛蝌的用心。她旁敲侧击打听清楚薛蝌的为人秉性,心内很是满意。
      袭人想,纵使自己未来晦暗,总要促他与吃吃的美满。

      薛蝌虽是外客,但王夫人与薛姨妈俱看重他的品格及游历,想让宝玉多与他走动。又要帮他料理其妹薛宝琴的婚事,自然放宽了男女往来。袭人就借着这个机会,推举吃吃跑腿办事,美其名曰“历练”。

      别看袭人是头等大丫鬟,也能整得几手好菜。这日便系上围裙,利落整治,然后吩咐吃吃“过会儿把这几样素菜端过去,伺候好饭菜再商讨嫁妆的事”。

      吃吃舔了舔嘴唇,袭人另外塞给她一个食盒,把菜色分装,宠溺道:“少不了你那份,快去,别让薛二爷等急了。”
      “好嘞。”满意地闻着香,吃吃带着一狗一猫,蹦蹦哒哒去了。

      出了角门便是梨香院,吃吃刚好遇上了龄官。龄官就是她曾经从薛蟠手里救下来、又跟自己为了贾蔷喝醋的小旦。龄官迎上来,眉开眼笑道:“芳姐姐,好一阵子没见你了,你也不来找我顽。”

      “嘿,瞎忙。你跟贾蔷还挺好的吧。”吃吃不提还好,一提,龄官眼泪哗哗的,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动人。

      吃吃忙问“怎么了?贾蔷欺负你了?”,龄官只泪珠断了线似的,说不出所以然。吃吃猜想,姑娘这是做久了笼中鸟,总陷入自我悲剧预演论证的焦虑里不能自拔。

      贾蔷提着鸟笼子正优哉游哉地往这边走来,见状,顿足长叹一声,赶忙小跑过来。吃吃奚落:“你又把我姐们儿给怎么了?”
      “哪儿敢啊芳姑奶奶。”贾蔷直作揖。

      “这,这我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怎么才半晌工夫就。又跟谁拌嘴不成?”贾蔷赔着笑脸说。龄官没好气地冷哼:“拌嘴?这儿冷清得只怕连个说话的鬼都不见。”

      贾蔷耐着性子劝:“怎不找豆官她们顽去?听说宝二爷院子里的仙鹤剔翎子的模样好看极了。”边说,边给吃吃递眼色。龄官拦着哭诉:“别拿芳姐姐打岔。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有什么乐趣。”

      小情人正吵得欢,多亏吃吃眼尖,大吼一声:“四喜!下来!”才让贾蔷新买的雀鸟幸免于难。最让吃吃好笑又好气的是,她养的小猫四喜正是垫在老实巴交的二缺身上,真教人哭笑不得。

      贾蔷忙献宝。那笼里的小雀鸟不比寻常,会衔旗串戏。贾蔷再拿谷子哄逗,雀儿就在笼里的小戏台上乱窜。吃吃说“好玩”,贾蔷好不得意:“这叫玉顶金豆,我找了好久,足花了一两八钱银子。”

      龄官瞅了一眼,哭得更是嘶哑:“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无奈地用眼神向吃吃求助。吃吃本无意介入,因贾蔷比划着说要请客,才勉为其难地出手。吃吃上前搂住泪人儿似的龄官,咬耳朵说:“姑娘,差不多得了。哭得太使劲,不好看了。”

      贾蔷见龄官怒意稍减,忙不迭赌身立誓道:“ 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将雀儿放了,将笼子拆了。一两八钱银子,打了水漂。二缺就像得了发令枪的选手,箭一般离弦,且看那雀鸟慌张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的模样。狗捉雀鸟,谁人不解其中痴。

      孰料,才刚停了抽噎的龄官,情绪忽又爆发,好不哀婉凄楚:“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

      本就是烈日当头。贾蔷搓着手团团转,急急要去找大夫。龄官说到底是嘴尖心软,发了话:“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看的。”

      要说吃吃浸淫在各色言情书籍影视剧里,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这般矫情可爱,却把对象整得服服帖帖的,倒让人刮目相看。吃吃腹诽,若她自己也有这两把刷子,多好。

      贾蔷长吁短叹,真拿这个小女子没辙。便听有人微微一笑:“蔷二爷,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

      贾蔷一愣。大家偏过头看,竟是薛蝌。罩了一件淡青素纱,衬得他越发谦和温厚。
      薛蝌拿来梨木镂花盒,“啪”地打开锁扣,丝绒上盛放着几样冰片补品,又有一盒胭脂水粉。贾蔷尚且错愕,薛蝌眨眨眼道:“蔷二爷,不是你托我去铺子时采买的?可忘了?”

      贾蔷忙一拍额头,说“是了是了”,接过东西转身讨好龄官,说“身子要紧,瞧瞧这个如何”。龄官其实早就消了气,深谙再不知好歹就造次的道理,撅着樱桃小口勉强收下。待贾蔷亦亲密一些。

      贾蔷忙里偷空,心虚地往薛蝌这里瞧。薛蝌意会,道:“既已付了钱银,我也送货到家,并不相欠。在下还要打点舍妹之事,恕不能多陪。”说完,就很有眼力劲地拉着吃吃走了。

      ……
      “多亏薛二爷救场及时。”吃吃拍着手称赞道。
      薛蝌微微一笑:“再不把你救出来,也可惜了袭人姑娘的佳作美意。”他指了指吃吃提在手上、散发幽幽香气的食盒,好奇问到:“今日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吃吃满脸跃跃欲试。

      她倒实诚。袭人原本嘱咐她,就说这些是吃吃自己巧手烹制的,好帮她加分。结果吃吃头一回就直白说“都不是我做的”。吃货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手的。再说,逞一时之能,万一人家吃上瘾了,如何收尾?

      这份坦诚,阴错阳差地撬动了薛蝌的心。

      薛蝌羞赧地说:“可惜,本想给姑娘的谢礼,就这么交了出去。”
      说完,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都知道彼此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薛蝌领着吃吃走进别苑。院里堆了不少大红色的木箱,考究地贴着金箔纸。箱里放有各色珍宝器玩。吃吃接触多了,心知薛蝌家里并不富裕,但古代女子颇为看重嫁妆丰厚,薛蝌便想尽办法给宝琴体面。护妹心切,由此可见。

      吃吃问:“琴姑娘不在?”
      “又去园里找林姑娘了。也好,家姐进了宫,我也怕琴儿寂寞。”
      “宝姑娘在宫里还好吗?习惯吗?”
      薛蝌含笑道:“我尚未得到家姐的书信。有莺儿跟着,又有元妃娘娘从旁提携指点,家姐素来得体,想来不会有事。”

      贤德妃何时如此雍容大度?听秋纹说,宫里现在最得势的是吴妃。吴妃的干爹正是忠顺王爷。贤德妃最识时务为俊杰,看清局势,拉一个有头脑的同伴,齐心协力,方位上策。

      薛蝌轻轻掸开石桌上的缤纷落英,铺上一条软毛毡隔开湿寒,显然心情极好。道:“今日晴好,不如在这里用膳?”

      这主意正中吃吃下怀。

      微风扬起清香,滔滔孟夏,草木莽莽。食盒里有一碗红豆稻米粥,一碗糖腌的玫瑰卤子,最是一盘碧莹莹的舞丝瓜令人叫好。散文家这样描述:夏日以各种方式抵达,从银河,以暴雨,到荷塘,在丝瓜。瓜籽细柔润无物于无声,瓜味甘美如空山初雪、或如冷泉酽茶。

      按惯例,吃吃侍立一旁。薛蝌道:“今日没旁人在,不必多礼拘束。”
      还真是。薛蝌又说:“薛某并非高门深宅中人,其实一向不习惯他人服侍。以前跟随父亲游历,父亲教导,分内事从不假以他人之手。今日遣散外人,免去口舌是非,芳官姑娘大可放心。”

      吃吃也就麻溜地坐下。

      薛蝌很自然地夹起一筷子给她,劝她多吃。吃吃赧颜,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还是从背后拿出另一个食盒。薛蝌忍俊不禁:“难怪见姑娘每次都心事重重的,原是别有挂碍。”

      一人捧一盒,沐风而坐,颇有郊游散心吃便当的轻松愉悦。又有一狗一猫闻香而来,承欢膝下,实乃和谐家庭必备良宠。“主人”薛蝌很有耐心地喂食,他那清简怡人的侧脸,才是袅袅不尽的幽净甘甜。

      吃吃一时怔怔不知瓜味。
      落在院外薛姨妈那森森寒光里,便是痴心妄想的小妮子企图勾引高富帅的铁证。

      ……
      带着从薛蝌那里听来的各地风俗故事,得他动情处一句“倘若日后有机会,愿带姑娘四处云游”,吃吃心满意足地回到怡红院。见袭人倚立在门前,满面心事、形神憔悴。

      袭人一见吃吃,赶紧拽着她进了屋,问她“怎就没个提防”。吃吃一脸茫然。
      袭人急忙道:“才刚,太太遣人送了菜给我,我便去谢恩。正赶上屋里薛姨太太与太太说话,我便在外头候着。谁知竟听见姨太太骂的狐媚子就是你。说你不知尊卑高下,意图勾引薛家二爷。”

      “然后呢?”
      “你知道,太太素日里最恨勾引爷们儿的事。太太安慰薛姨太太,说要打发了你。我赶忙进去求情。或许太太和姨太太怜我忠心耿耿,便没在说什么。”

      “哦,那我以后多注意。”吃吃撇撇嘴,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袭人冷冷道:“没以后了,听太太和姨太太的意思,估摸着要给薛二爷说媒。”
      “娶谁?”
      “……林姑娘。”

      这不啻为一场夏日暴雨,来得太快,舞得太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舞丝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