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暗助潇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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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因有清虚观道士胡乱牵线，勾动了宝林二人的心事，好一顿大吵。
宝玉起初还不肯去安抚林妹妹，嘟嘟囔囔说：“每每闹了别扭，总得我去哄上半日才好。今日我不去，没趣。”赌气踢飞了鞋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巴巴地往窗外绿荫看，恍然出神，满是挂碍。
吃吃见状，知他还缺有人推他一把，走过去幽幽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妹子是需要哄的。再说你这妹子不比别人，体弱多病，万一气坏了身子再出点什么事儿呢。”
话未落音，宝玉就起了急，狠狠抓住吃吃的手问“林姑娘怎么了，那日她把药悉数吐了，莫非”。吃吃故意叹了口长长的气，果然，还没收声，宝玉就已胡乱套上鞋，狂奔出去。
吃吃抿嘴一笑，回过头来，偏见袭人哀哀地靠在墙角望着。吃吃想，如果真要撮合宝林美满结局，也得把袭人的未来给算好了。否则总是膈应。
“姐，你站那儿干吗呢？”吃吃亲热地叫。袭人一怔。
其实吃吃哪怕穿越过来，从没真心拿袭人当做姐姐。大抵是从看书起就不喜欢贤袭人。今日忽见她孤苦无助的模样，吃吃何尝不是触景生情，推己及彼。有些感情，有些关系，只是恰好在那时那地，遇见那人。倘若不合礼数，挥剑斩断，难为了女人。
吃吃对袭人的各种偏见有如汤头浮沫，也就撇清了。她也没想到，这么自然而然地喊了句“姐”，心头涌上的温暖一发不可收拾。
袭人揉了揉眼，挂上一如既往的笑靥，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端着绣花绷子说：“才刚宝姑娘的莺儿遣人过来讨这个模子，我才翻出来，正预备送过去。”
“咦，宝姑娘还未去选秀吗？”
“快了，再过几日便是。莺儿这不赶着收拾东西呢。”袭人解释道。
因吃吃突然冒出来的一句称呼，袭人也觉柔肠百转，吩咐道：“芳官，你替姐姐去这一趟。”
“哎。”
接过绷子，吃吃注意到袭人满头冒汗、神色苍白。她忙扶着眉头紧攒的袭人坐下，急问“姐你怎么了”。袭人推说“大概热的，不紧要，不必管我”，是因吃吃无意触到肋下痛处而忍不住嗳哟了一声。吃吃想起秋纹说宝玉踢了袭人，皱起眉头。
吃吃见四下无人，撩开袭人的亵衣，果然肋下乌青未退，反而乌肿起来。
“果然。姐，你擦药酒了吗？”吃吃心疼问。
“二爷从外头拿了丸药来，服了，不碍事的。”袭人反过来安慰。一时情急，袭人嗓间又腥甜冲头，咳嗽几声，吐出带血丝的痰液在地上。纵是袭人再宽慰，又见鲜血在地，心冷了半截，脸儿也灰灰的。
吃吃忙替她端来茶水漱口，不满道：“二爷拿的什么破药。”
“休得胡说！”袭人惊道，挣扎着要来捂她的嘴。
吃吃握住袭人苍凉的手，告慰说“好，不嚷嚷”，袭人才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尽了全身气力。
吃吃心思灵动，蹲下来，乌黑的瞳仁里镶入泪眼朦胧的袭人。这是个好时机。吃吃说：“姐，你一直是个明白人。怎么就看不明白这件事？争荣夸耀并不过错，如果根本不值得呢？”
“……嗯。”
袭人何等聪明，吃吃一开口，她就明白吃吃所指。袭人因想到与宝二爷的往事，脸儿羞红，欲言又止。
吃吃攥住袭人的手，仿佛要分享彼此的力量，共度难关。
她的确也是在说服自己：“姐，你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将来并不只有你眼下暂时看到的这一条路而已。富贵大过天，却未必比得上寻常人家的饱暖。”
看着这张形似潇湘仙姝的脸儿，袭人实在恨不起来。
吃吃仔细观察袭人的神色，猜她听进了自己的话。只需假以时日。让女子忘记旧爱的方法唯二，一是时间，一是新欢。倘若尚未忘记、心有余痛，那便是新欢不够好、时间不够长。
“姐，你这伤……”吃吃也放心不下袭人的伤势。袭人理好衣裳，恢复寻常模样，只管推吃吃说“你先去把模子送去，别让莺儿等久了”。
莫非袭人毫无触动？吃吃又没了准信。
吃吃犹豫地往外挪，听袭人在她身后小声说：“你的心意，姐姐明白。”
明白，就好。
吃吃高兴起来，至于新欢，曹公为袭人姐姐预备下了。她不是已提前审阅过未来姐夫了么？虽说那温柔小生，暂时还难辨直弯，但大好河山，近在眼前。
吃吃一蹦一跳地把东西送至蘅芜苑。蘅芜苑在烈烈暑日里倒是个好去处，满屋的冰炸纹透出森森凉意，雪洞似的蜗居几乎没什么装点，唯见莺儿站在寥寥几个木箱前忙得团团转。
吃吃自报家门之后，莺儿勉强拨冗搭了个腔道：“难为袭人姐姐还记得，多谢多谢。”并没什么谈意。倒是一手捧书的宝钗姑娘自里间走出，出言留住吃吃：
“可是宝玉房里的芳官姑娘？”
“啊，是。”
“莺儿，备茶。”
薛宝钗不仅热情地招呼了明前龙井，还特意把吃吃拉到跟前落座。吃吃受宠颇惊。因蘅芜苑与怡红院离得远，薛宝钗又恪守秀女本分，甚少走动。再加上吃吃的偏见，总觉得这位宝姑娘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
宝钗其人长相大气端庄，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以扇遮面抿茶水。是理想的淑女良伴。坐得靠她近了，吃吃果真闻到若有若无的冷香气。
“芳官，我要谢你。”宝钗郑重说。
吃吃吓了一跳。宝钗笑着解释：“听我哥哥无意间说起，若无芳官指点，想来我大概早就被撂了牌子。我哥哥不以为意，我却深知其中艰难。多谢芳官。”
吃吃一拍脑袋，摆手：“宝姑娘，我真没帮什么忙。”
要谢，应该谢忠顺王爷吧。能有势力通天的除他一门还有谁，没瞧见后宫与前朝，大半壁江山都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忠顺王的天下。
宝钗笑道：“这只是一件。另一件，多亏有芳官姑娘，我哥哥也收了性子。”
这倒是。薛蟠前不久奔赴外省，一方面是躲避风口，免得在节骨眼上给他妹妹拖后腿；一方面也是游历。还是花吃吃的“命令”，让他带上香菱把臂同游。私下里通过袭人对香菱言传身教，推荐她阅读驭夫术。长途漫漫，培养感情。
宝钗喜不自胜道：“前儿哥哥的家书到了，看上去他稳当许多，待香菱也温柔和煦。连妈都说要好好地谢谢芳官姑娘。”
说着，便把腕上戴的麝香红串褪给吃吃。
吃吃也高兴起来：“谢姨太太，谢宝姑娘。这个我受不起。如果宝姑娘愿意，就赏奴婢吃的吧。”
宝钗哑然失笑。莺儿从旁说破：“小姐你是不知，这芳官姑娘爱吃是出了名的。上回咱家糟的一大盘鹅掌鸭信，说是送去给宝二爷，其实都进了这小丫头的肚子。宝二爷偏疼她。”
吃吃被抓个现行，羞赧起来，又透着俏皮得意。宝钗忙说：“那玩意冬天吃才好。现如今倒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姑娘做的糯米莲蓉藕也很好吃。”吃吃忙表示感谢，说完又觉不妥。宝钗并不曾做予她吃，都是薛蟠的殷勤得意。这么一说，露陷儿了。
宝钗抿嘴笑道：“我哥哥果真也偏疼你。难怪那阵子他总缠着我做这些。”
宝钗想了想，吩咐道：“莺儿，先包些燕窝拿给芳官姑娘。好在林妹妹那里一时半会儿还吃不完，你留心，请二公子赶明儿再采买一些，回头给林姑娘送过去。”
吃吃细致地捕捉宝钗眉间神态，放松、自然，谈及“林妹妹”时与方才她和袭人的姐妹相惜如出一辙。也许，世间最难得的情感出自惺惺相惜的女子间。当被搁置在对比台上，争夺稀缺资源时，剑拔弩张。一旦外力不在、同仇敌忾，又可以体会到最亲密无间的存在。
她想，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一定是书里至为温馨的一幕。
吃吃得到馈赠，忙说：“预祝宝姑娘在宫里一切顺利。”
薛宝钗嘴角还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全无笑意。想到她的岁数比真实的自己还小，却不得不踏上茫茫刀光剑影路，吃吃一扫先前对宝姑娘“虚冷”的偏见。任谁没了父亲，指望不上兄长，都会变得这样疏离淡漠。
吃吃又说：“宝姑娘，有句谚语叫条条大路通长安。姑娘放心吧。”
宝钗这回笑得让人欢喜。
……
捧着上等燕窝离开蘅芜苑，花吃吃低头踽踽独行。远远地，有人自花间追了过来。那人体贴，缓行脚步、屏住呼吸，怕扰了她的淡淡哀思。却见吃吃几乎要走到池子里，才慌忙上前拉回她。
“姑娘当心。”
“嗯？……薛公子好。”乍见“初恋君”，吃吃脸红得像一枚桃子。
薛蝌也羞涩起来，喃喃问：“姑娘想什么这般出神？万一落到水里去，如何是好？”
吃吃豪气：“我会游泳。”
薛蝌温和一笑：“是。或许姑娘本就是东海龙宫里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站在满池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前，风里都是甜丝丝的。薛蝌心细，问：“姑娘是从堂姐那里过来的吧。”
吃吃点点头。又问：“薛二公子，你那里有跌打损伤的药吗？”
“你伤着了？伤哪里了？”薛蝌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吃吃烂漫一笑，蹦了蹦，以示自己无碍。薛蝌猜她不便说，问：“是皮外伤？”
“呃，磕的。”
薛蝌道：“那便烫了黄酒，用山羊血黎洞丸。我因素日游走在外，常备了一些，不若取来？”
“有劳公子。我跟你一道去取。”
遥见潇湘馆的青竹苍翠可爱，不时传出宝玉朗朗笑声。又见侍婢紫鹃喜气洋洋忙里忙外。吃吃倍觉欣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暗助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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