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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峰回 只有自己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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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剧好演吗?卓别林演的就神乎其神。但是你要是在卓别林头上罩上一块布,他的表演马上就会大打折扣。
哑剧,是表情和动作的艺术。只有夸张,再夸张,观众才能接收到你要传达的信息。
但这次的试镜却不单单是哑剧这么简单,不能说话还可以用表情表达,表情看不到那就用夸张的动作,可是致命的就是“摆渡者”根本不能有夸张的动作。他几乎是一成不变的保持着站姿,唯一动作大一些的就是——划桨。
我头大的看着眼前的导演,之前的二十五年再加上如今的十几天的人生,我也从来没划过一次桨。就算我见过别人划桨,也不代表我自己就会啊。即使用真桨在水里划和用真桨在地上划差别也许不会太大,但是问题连个道具的桨都不给你呢?
卓别林表演还有个拐棍呢,你让我空着手表演什么!
我只有死的心,我呆呆的站在那,觉得时间几乎都要停滞了。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爸爸,我喜欢看他扮演不同的人,那种陌生的熟悉感,让我莫名亢奋。我经常央求保姆阿姨带我去片场,对于这件事,爸爸一般觉得情况允许的话,他都不会干涉。我经常就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演绎一个又一个迥异的人生。
等到爸爸的镜头拍完,下来休息,我问过他:“您为什么能演的那么像另外一个人?”
我记得他想了好久,现在我知道他可能是在想怎么说给7岁的孩子才能让他听懂,但是当时我真的觉得那时间有些长,我还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哈欠。
但是爸爸马上也打了个哈欠。
见我迷惑不解的样子,他摸摸我的头发:“我刚才学的是非非打哈欠的样子,非非打哈欠总喜欢把脸上的鼻子眼睛嘴巴全都挤在一起。”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想要演好一个人,不,想要‘成为’别人,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又指指自己的头,“到了该要演绎的时候,要用脑子去想……最后,还差一样东西……”
他看着我全然不懂的样子,却还是又指了指自己的心,继续说:“一定要勇敢的去演。”
他慈爱的笑着:“非非,我平时是怎么打哈欠的?”
我愣了好一会,他也没有催我,直到我笨拙的用右手轻攥成拳顶到鼻子下方挡住嘴巴,慢慢地打了一个哈欠,他才高兴抱起我,笑的眯起了眼:“非非真聪明!那妈妈呢?妈妈怎么打哈欠?”
这次我明显比上次要快得多,我把手掌伸平全部盖在鼻下,又打了个哈欠。
他大笑着在我的脸上亲了又亲,他还说……
他说……非非,你真棒,你真是天才!
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忘了他曾经认真的为我讲过演戏的方法,不管我能不能听懂,他都认真的,用最简单的方法教给我。为什么我只记得当那些所谓演艺圈的叔叔阿姨在评论的我的长相和前途的时候,他缄口不言的样子,那曾经一度让我记恨的缄默,在如今看来,分明是他那份对我的如此宝贵的宽容,他是想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忘了他曾经把我高举过头顶,他是那么高兴,他笑着说我是天才,他肯定了我演戏的天赋啊。
嗓子有些不舒服,鼻子也酸酸的,我用手向下拉了拉斗篷的帽檐,微微低了头。
埃德蒙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将下巴支于其上,虽然没说话,但是不耐的意思已经清楚地表达出来了。他身边的制片人斯派克纵使不愿承认,也知大局已定,他为难的看了看埃德蒙,想要开口希望埃德蒙不要再给这位落选者更多的语言讽刺了,毕竟,这是位少爷啊。
却在刚出一个音节的时候,就被埃德蒙一个手势打断了,正纳闷,他又听到自己左侧的监制猛的吸了口气。等到他看向场中,他也愣住了。
原本以为已经弃权的面试者,动了!
说动了,其实真正动的只是他的两只胳膊。他的两只手握着空拳,仿佛那里握的是纤细修长的竹桨,他不紧不慢的,却颇有自己节奏的划着。斗篷下的身体高大英挺,头虽然是微微低垂,但却别有一份傲骨,那更像是查看舟下的水域,悠闲地,沉静地,捍卫着自己的领土!
由于这只是试演,说白了,划的再好也是在原地,试想一个人在原地划桨的样子,一定是傻的可以。但是我相信,现场的三个人一定不会这样想,我就是要给他们这样一种的感觉:我才是灵界摆渡者,只有我知道灵界的水是什么样子,就应该是划船而船不动的,我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就是这样的自信!
当然原著并不是这样写的,但那已经全然不重要了,我只是用了我能用的全部勇气,证明了一件事。
我能演出来!
闭上眼睛回忆以前见过的划桨人的动作,心里不再想别的事情,我只要演绎那个划桨人……不……我成为那个划桨人!
这里就是亡灵界的黑河,水下蕴藏的是无数魔神鬼怪,我只需轻轻地,轻轻地,不着痕迹的划开黑缎一般的河面,将木舟不断向前,由于黑色的水被划开也会马上闭合,所以哪怕行上一千公里,我的船也会想在原地不动一样。
等等!我好想听到什么声音!我幅度微小的偏了头,因为我不能引起太大的声响,是妖魔?是鬼怪?
在那边!
我缓缓地把头转向右边,我似乎看到了什么,不是水域的鬼怪,那是……我迟疑了一下……是人类?
我有些担忧,但是看不清楚,我把左手从竹桨上收回,抬起来轻轻捏住帽子的边缘,顿了顿。
应该……没有人能看到……
最终我缓缓地拉下兜帽,我表情沉静的看向那个方向,但是眉目深处是淡淡的忧虑。
“啪——啪——啪——”三声有力的击掌声惊醒了我。
我眨眨眼,看向三位高层所在的评审席。拍手的竟然是埃德蒙导演,之后制片人和监制也像才回过神一样,跟着鼓起掌。
埃德蒙咧开嘴露出他一排白牙,眼睛亮亮的:“你——”他想起什么赶紧低头看了看,“哦哦,Rafael,Rafael!简直是太精彩了!我刚才竟然都开始想灯光和镜头该怎么分配了,天衣无缝!”
他不等我说话,继续激动地说着:“没想到你真的敢去演,这事要是Richard Yu我都不敢肯定他愿意做,你这份勇气实在是太可贵了!最重要的,你成功了!我仿佛看到了那场景,你的小心翼翼,你的隐忍担忧,东方男孩,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我张张嘴,想和他说我只有1/4东方血统,但是估计现在他也听不进去。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做到了!那感觉很平和,一点也不窘迫,像是替别人度过了一小段生命,那感觉,让人兴奋!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在一次酒会后制片人喝醉了,说漏了一件事:“Rafael,哦,Rafael,你知道吗?你的那场试镜是个特别,只有你被要求穿上斗篷演划桨,其他的候选者只是穿上那东西演一下摘帽子那一个镜头而已!”
听了这话的埃德蒙导演老脸第一次发红,捋了捋自己杂乱的卷发,不好意思的说:“我那时只是想告诉你影视圈不是这么好混的,如果没有我刻意让你知难而退,哪会有这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哈雷路亚!”
当然,现在的我还不知道这些,此时我们都处在亢奋状态,导演开始抓着那两位研究如何针对我来修改原来的剧本,我则被通知可以回去了,并且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不日就会与我签合同,再接着就会开拍。
也许是我出来的表情过于模棱两可,老彦拍了拍我的头,破天荒的说了句安慰人的话:“别难过,还有下……”
“我通过了!”我回过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之后老彦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见鬼的惊惧表情。我一愣,呐呐地说:“之前我进去前,你不是……还很坚定的相信我能成功吗?”
老彦这次脸上是一片茫然。
我心里终究有点在意,回去偷偷问了Alex,他嘴角微妙的抽动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刘那大概是……呃……怜悯的眼神吧,噗!”自己却是笑个没完了。
首战告捷对我来说无疑是一大喜事。
合同签的也是非常顺利,有老彦这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我一点也不怀疑他能把我卖个好价钱。之前我还旁敲侧击的问过他,上次用来走后门的2000万美金怎么样了,我的原意只是为了奚落他一下,没想到他又给了我个老实回答:“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你是怎么去开的这个口啊,老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因为这件事很佩服他。
之后不久,就是《灵界摆渡者》的演员阵容新闻发布会。
可惜,我不能参加。
倒不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回想制片人斯派克的话是:“Rafael啊,这次啊,这个电影啊,摆渡者的样子是个噱头,你知道吧?我们不好……呃……你也别多想,我们为了盈利考虑,呃……这个……你……”
相较制片人,导演埃德蒙的话简洁易懂,起到了总结的作用:“你不用来了。”
所以我只能在电视里和万千观众一起看发布会的转播。
拒绝了Alex传过来的爆米花,对着一脸扫兴的他说:“又不是看电影,吃哪门子爆米花。”
“小少爷,你说话越来越像刘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Alex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老彦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听着电视机里主持人的慷慨激昂的发言:“经过剧组的数星期的努力和反复甄选,终于敲定了《灵界摆渡人》的主要演员整容,相信大家已经拭目以待了吧?首先我们隆重介绍‘阿诺·韦斯莱’的扮演者——约克多·迪恩!这位结实的小伙子被称为更受女士欢迎的史泰龙,我们来听听他将要说些什么!”
这是一位很年轻的金发大男孩,但是身材极好,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史泰龙,配上极强感染力的笑容,真是个阿波罗一样的男孩。约克多向前探了探身子,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很荣幸能和弗尼导演合作,当初导演找到我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兴奋地快要死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只会演英雄,那我就演出个名堂!阿诺这个角色和一般的英雄角色不大一样,确切说应该是一位被掩盖了全部光华的英雄吧,哈哈哈哈……”约克多爽朗的笑了起来,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风头即将被别人抢走,“但我也不会认输,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和‘摆渡者’演好对手戏!谢谢。”
“这是挑战哦,小少爷~”Alex嚼着嘴里的爆米花,一边幸灾乐祸的看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转回去看电视。
“……真是变得和刘一个德行了……”Alex忿忿地说。
之后出场的是女主角蒂娜的扮演者海伦娜·金,是一个棕色长发的白人姑娘,穿着晚礼服的身材凹凸有致,她落落大方的作了发言,表达了自己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对导演的期待,并且也特意提到了,对‘摆渡者’的期待。
之后又是一些男配女配的自我介绍,即使是配角,也个个都表现得很有经验,进退有度,我突然庆幸我自己没有出席。
Alex看看我,问老彦:“刘,你猜小少爷羡慕不羡慕他们?”
“你说呢?”老彦这回竟是一直看着电视,连眼都没转。
我忍无可忍:“喂喂,我还在这呢。”
我们说话之际,那边已经到了全场的高潮,因为唯一没有介绍到的就是摆渡者的扮演者了。由于提前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失望,所以我心态很平静,但是当他们被告知摆渡者的扮演者需要保密的时候,不仅不失望,相反似乎更加亢奋起来,每个记者都觉得这是自己的独家。
“请问弗尼先生,你觉得这位摆渡者能否让你满意?”
“我从不让我不满意的人出演的我的电影。”
“弗尼先生,这位摆渡者长相非常英俊吗?真的是由亚洲男子来出演的吗?”
“前一个问题不能回答,摆渡者的长相,这绝对是电影结束前才能透露的秘密,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就掏钱买票吧。至于后面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是的。”
我有点无语,这位导演说话风格实在太抽象了,难为大众还能接受。还有,早知道上次我就应该和他说清楚,我严格上讲,并不能算是亚洲男子啊,这以后会不会被人说是欺诈啊。
“请问弗尼先生,有传言说您曾经希望和Richard Yu合作,这是真的吗?那这次的摆渡者,是不是由他出演?”
Alex拍拍手上爆米花的渣滓:“这记者问的真独到。”
事实证明,我们埃德蒙导演的回答更独到:“是不是呢?谜底就由观众自己去解开吧,反正还是要掏钱买票,不管是与不是,结果都不会让各位失望。”
除了回答记者问部分,那几个埃德蒙导演的抽风回答让主办方有些无奈,但是总体来说这次的记者发布会还是非常成功的,至少,谁都不会去怀疑这部电影的票房,他注定是峰首。
电影开拍已经有一个月了,我的戏份不多,集中几天就足够搞定,所以我悠闲地过了一个月,一直没去过片场。不过,几天前接到剧组的电话,通知马上就要拍摄我的镜头了。
“你说为什么要全程保密啊,那我岂不是得无所事事好几个月?”Alex把我脸上的面膜撕下,扭身去拿桌上的护肤品,嘴里不停埋怨。
“嗯,正好也能空出时间玩玩,你来纽约也没到处转转。”我从对面的镜子中看向他,忍不住偷笑着安慰。
其实被告知摆渡者这个角色的信息需要全程保密的时候,我心里也有点郁闷。去拍摄现场前,被要求全副武装,除了导演、制片人、监制以及化妆师,绝对不能让第五个人看到我的脸。
“可是我刚从巴黎订了纪梵希的衣服,现在怎么办,虽然他们家也有鸭舌帽,可是气质就完全不对了……”他虽然嘴里不停,手下也没闲着,一手轻轻遮在我额头上,另一手往我脸上喷着什么。
我闭着眼,漫不经心的说:“那就换别家的。”
“那怎么可以,我可是想了很久才确定你的风格。”又是一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涂上了我的脸。
“我还有风格?”我哭笑不得。
Alex眉头皱在一起,难得无比严肃的说:“小少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就算包下巴黎和米兰全部的时装,如果穿不出来风格,仍然一样是没品位。”
一提到时尚,Alex总是很认真,我作出很求知的表情,赶紧挽回:“那我是什么风格?”
他满意的笑开了,带着一脸神秘,轻轻吐出两个词:“华贵和优雅。”
我一脸迷茫,看看镜子,我怎么觉不出来自己跟这两个形容词有一点联系。
Alex没介意自己对牛弹琴,接着说:“其实Versace的衣服也不错,但是更加奢华,比起你,Richard Yu更能架起它的气势。”
Richard Yu是禹绍的英文名字,我有些意外会从法国籍的Alex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努力回想以前在电影海报里见过的禹绍,完美的身材,精雕细琢的脸,还有一股低调却不容拒绝的强势气息,我颇有些酸葡萄心理,呐呐地说:“你刚不还说我是那什么……啊,对,华贵和优雅吗?”
“没错,不过你们的风格还是不一样的,如果说你是贵公子的话,那他就是贵族。”Alex在衣柜里拿了眼镜和鸭舌帽,依次为我戴上,最后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力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我只觉得我现在像是个变态狂。”